第40章 “大表哥。”
大顾氏已是泪流满面, 泣不成声。林同州扶着她,眼中全是心疼之色,再看向林重影时, 又有许多的欣慰。
林重影跪在他们跟前, 几分懵懂, 并几分茫然之色。
这是一出戏,一出有些人明白有些人糊涂, 还有些人蒙在鼓里的戏。她是主角, 谢玄是幕后主使, 大顾氏等人是配角。
他们演给别人看, 也演给自己看。她不确定其他人有没有瞧出端倪,只知道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 也不能掉以轻心。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 望着不敢置信的赵氏。
“母亲。”
“四丫头, 你叫错了。”林昴收起桃花扇, 一指大顾氏,“以后她才是你母亲。”
赵氏心头俱震,脑子一片“嗡嗡”声,面上的一团和气骤然僵硬,然后寸寸龟裂,露出原本尖刻的样子。
她慢慢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
“老爷,你说什么?”
林昴对她已变的脸色视而不见, 甚至还有几分不耐烦,“我说,我已将四丫头过继出去,以后他就是子规兄的女儿。”
她一个不稳, 幸好被女儿林有仪托住。
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气氛古怪至极。
所有人看着她,她这才发现大房二房四房几对夫妻都在。
谢老夫人端坐正中,示意她别急,“莹娘别急,我们也糊涂着。”
“还是我来说吧。”
赵氏循声看去,见是一位面生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正是临安城守纪茂,他是临安人氏,与林同州是同窗,两人早前都曾在谢家学堂求过学。
据他所说,因着今日他休沐,特意约林同州在明月楼小聚。
明月楼临湖而建,位置绝佳,有着临安城第一楼的美誉。楼上设望月台,有登高望远赏月之妙用。无数文人墨客最爱在楼中谈论诗词歌赋,兴到浓时登楼尽欢。
林昴近日流连楼中,恰与他们偶遇,自是要坐下来闲谈一番。席间,几人越谈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同州说自己这一生堪称圆满,唯有一桩憾事,那便是膝下无儿无女。林举人闻言,当即提出愿将自己的四女儿过继给同州兄。本官作为亲朋好友,以及一城父母官,与临安城的文人们一同亲眼见证了这一桩佳话,实在是妙极,妙极啊。”
“我与子规兄一见如故,子规兄高义,我感激不尽。”林同州红着眼眶,满眼感激地望着林昴,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东西是一纸过继文书,还有官府的官印。
林重影看到这纸文书,彻底放下心来。白纸黑字还有官府的官印,哪怕赵氏再不愿意,此事也已成定局。
她当下伏地,连磕几个头。
大顾氏欲扶她,被陆氏阻止。尔后陆氏不知和旁边的嬷嬷说了什么,那嬷嬷动作极其麻利,不多会儿就端了茶过来。
文书是文书,礼数是礼数。
她心领神会,将茶奉给大顾氏和林同州,“父亲,母亲,请喝茶。”
“且慢!”
出声阻止的人,除了赵氏还能有谁。
“你们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好酒,醉酒之后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不记得。我瞧着他今日喝了不少,若不然这事等他酒醒之后再说?”
“我没醉,你这个妇人,浑说什么!”林昴像是被揭了短,满脸的不悦。
赵氏赔着笑,走到他跟前,“老爷,你喝多了,妾身扶你回去歇一歇,有什么事等你睡醒后再说,如何?”
他眉头紧皱,眼神不虞,袖子一拂,避开赵氏的触碰。赵氏落了个没脸,还赔着笑,面团似的脸挤着,明显忍得极其辛苦。
这时只听到纪茂“咦”了一声,“林夫人,我们今日并未饮酒啊。”
林同州也像是才反应过来,忙道:“对啊,子规兄说他身子不适,今日不宜饮酒,我们先前都是以茶代酒。”
赵氏的面色顿时青一阵,红一阵。
大顾氏已经接了茶,正要往口中送时,就听到林有仪又急又恨的声音,“四妹妹,你快起来,你看你把母亲气成什么样了?”
林重影像是没听到她说话,又给林同州奉茶。
林同州也接了茶,红着眼眶说了一句“好孩子”后,端着茶准备喝,却不想林有仪冲了过来,大力拉扯着林重影。
“四妹妹,你告诉他们,你不愿意离开林家,不愿离开父亲母亲,你快说啊。”
林重影看着她,不说话。
这个嫡姐真是可笑,天底下哪有人刚从虎口逃脱,又不知死活回去的道理。
为了帮自己摆脱林家和赵氏,谢玄可谓是煞费苦心,这一环一套的应该花了不少的心思。他能说通纪城守不足为奇,林昴这个渣爹是如何被说服的?
“仪儿,这事为父已经许诺了别人,你别闹。”
“父亲!”林有仪再也忍不下去,她心里的恨意已经盖过所有的理智,如熊熊烈火般灼烧着她。“我是您唯一的嫡女啊!您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不信父亲不知道母亲的打算,她不信父亲不知道这小贱人是她的陪嫁媵妾。为了她的亲事,母亲百般谋划,父亲平日里不管事也就算了,为何紧要关头居然坏她的好事?
“父亲,你这么做,将我置于何地?”
“仪儿,你这孩子怎么了?我过继的是四丫头,又不是你,你急什么?”林昴不明所以的样子,还问赵氏,“莹娘,仪儿这是怎么了?”
赵氏生得有些圆润,原本瞧着一团和气,又有几分喜庆,似那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而今不知为何泄了气,脸颊都扁塌下去,看上去像瘪了许多。
她心口急剧起伏着,如同有什么东西想窜出来。那是多年来积压在她心里的怨气和失望,重重叠叠地堆成了山。
当年她将要嫁到汉阳林氏的消息传出来,多少人羡慕她命好。所有人都说她未来的夫君前程似锦,她只等着做诰命夫人就好。谁知成亲之后,林昴不仅不思读书,自断科举之路,还成日里沉迷女色。后院的姨娘添了一个又一个,外面还有一些不三不四的玩意儿。
哪怕是后来林昴看似收了心,不再纳妾室,外面也没养一些不清不楚的东西,但对她这个嫡妻向来只有面子工夫。如今她所有的希望都在自己的一儿一女,儿子不用她操心,那么女儿的终身便是她在意的事。她不指望林昴帮她,与她一条心,然而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她所有的谋划,就这样被自己的丈夫顺手做了人情。
“老爷,仪儿破了相,谢家原本想退亲,我好说歹说……”
“莹娘!”魏氏变了脸,“不要再说了。”
所有知情的人,神情都起了波澜。
若在场的仅是林谢两家人还罢了,可纪茂这个外人还在。虽说谢纪两家未来也是姻亲,但一码归一码。
纪茂在官场多年,这点端倪还是能看出来的,何况先前纪老夫人来过谢家,回去后就和他隐晦提过这事。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拍了拍林昴的肩膀,“林举人,我当时就说这事还得和尊夫人商量为好,你偏说你自己就能做主。好端端的一桩美事,闹成这样,实在是可惜。”
林昴闻言,像是被落了面子般,脸上泛起羞恼之色,他眯着眼去看赵氏,目光隐有锐气,再无往常的潇洒随意。
“夫人,我需要和你商量吗?”
赵氏的心抖了抖,这么多年了,有些事她都快忘记了。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一如很多年前的那天。
那天是她处心积虑,也是她临时起意。
自小她就知道伯府一日不如一日,家里的吃穿用度花的都是母亲的嫁妆。一旦母亲的嫁妆搬空,伯府再也无法维持体面。
母亲告诉她,若想继续当人上人,若想伯府不被人看轻,她无论如何也要嫁个好人家。朝安城的那些贵夫人个个心眼多,伯府外面光里面虚的事,明眼人早已看穿。
放眼整个京城,她很难谋到满意的亲事。当她第一次在郭家见到林昴时,她就心动了。她心动的不止是汉阳林氏的名头和产业,还有林昴这个人。
为了让林昴看上自己,她不知使了多少手段,用了多少心机,无奈林昴从来不正眼看她。她心急如焚,尤其是得知冯家有意和林家结亲后,更是急得团团转。
幸好老天有眼,终于给了她机会。
那天林昴因为在郭家饮了酒,歇在了客房。她故意闯了进去,扯了衣服扑在醉酒的林昴身上。
当他们被郭家人撞破时,她哭哭啼啼不说话,而林昴看她的眼神,以及质问她的语气,和今天一模一样。
他说:“赵姑娘,我轻薄你了吗?”
时隔多年,她依然心口发凉。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就知道夫人贤惠,最懂为夫的心思。”林昴摇着桃花扇,一派风流随意,仿佛方才那转瞬即逝的锋芒只是她的错觉。
“这事…老爷做主就好。”
“娘!”
林有仪大急,哪里还顾得上林重影。
谁知她刚准备过来,一不小心却撞上了别人。还不等她看清是谁,便听到谢清华着急忙慌的声音。
顾氏抱着肚子,反过来安慰她,“仪丫头不要怕,我没事。”
这会儿的工夫,大顾氏和林同州已喝完林重影敬的茶。
纪茂适时喊道:“礼成了!”
然后他对着夫妻俩,好一顿恭喜。
其他人也跟着道喜,喜庆吉祥的话儿不停。
大顾氏将林重影扶起,林重影反扶着她,郑重地唤了一声“母亲。”她拉着林重影的手,如同初次带女儿上门做客那般,逐一向林重影介绍在场的所有人。
林重影依着她的介绍,改了口,换了称呼。谢老夫人是姨祖母,谢家几兄弟则是表舅,陆氏魏氏顾氏等人也成了表舅母。
一派热闹声中,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俩仿佛被隔绝在外。
“娘,就这么算了吗?”林有仪暗恨,压着声音问。
赵氏回道:“你父亲做主的事,如何能改。”
母女俩正嘀咕着,大顾氏和林重影到了跟前。
大顾氏对赵氏道:“赵姐姐,你曾是影儿的母亲,这点不会变。但礼数就是礼数,私底下怎么称呼都行,明面上的称呼还是要改一改。”
又对林重影道:“影儿,这是林家表姨母,和你林家大表姐。”
林重影一脸乖巧,唤她们“表姨母,大表姐。”
赵氏城府深,这会儿的工夫,面上已恢复成往里的一团和气。“以后好好听你新父亲新母亲的话,他们不知你的秉性,你莫再像从前一样,免得他们寒心。”
这话林重影都不知道是应该听得懂,还是应该听不懂。
“母慈则子孝,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好。”
反之,母不慈则子不孝。
介绍完所有人后,大顾氏对谢老夫人道:“姨母,我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我是一刻也等不了,今天我就把人接走,可好?”
谢老夫人满脸慈祥,笑道:“依你。”
她看了看林重影,说:“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林重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再次行礼。纵然什么话也没说,眼中的感激与泪意说明一切,看得她是感慨万千。
一家三口向众人道别,正要走时,林重影忽然想起一事。
“母亲,我有一事相求。”她问赵氏,“我想带嬷嬷一起走,可以吗?”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赵氏。
赵氏装作为难的样子,道:“你嬷嬷在林家多年,是林家的老人,按照规矩她该在林家养老。她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利索,已干不了什么活。如今你有新的母亲,也应该添几个新人侍候。”
林重影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个曾经的嫡母在打什么主意。
她低下头去,声音极小,“母亲,我离不开嬷嬷。”
九十九步都走了,最后一步她怎么可能会落下。
“赵姐姐,一个下人而已,你不会舍不得吧?”大顾氏笑道。
赵氏赔着笑,“哪里是舍不得,只是谁出门也不会带下人们的身契。”
“身契的事简单。”林同州对林昴道:“劳烦子规兄写一封信,我派人去汉阳取一趟。”
“这一来一回要些时日,那婆子到底是林家的下人,就这么跟你们走,说出去怕是不好听。”赵氏还在为难。“若不然,让四丫头陪她在谢家多留几日,等拿了身契再走也不迟。”
林重影不用猜,也知道赵氏能说这话,指定没憋着什么好。日长则梦多,若是米嬷嬷不能跟她一起走,很大可能会出事。
“母亲。”她看向大顾氏。
大顾氏笑着替她做了主,“无妨,母亲陪你一起等。”
林同州也不走了,说是要留下来与林昴一起谈论诗词。夫妻俩一个要和女儿住在寻芳院,一个去住前院客房,商量好之后,再派下人去林家取行李。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是喜事一桩。谢老夫人大手一挥,命厨房赶紧准备,今日要设席庆祝。
准备宴席少说也要两三个时辰,她没让大顾氏走,直接把人留下说话,同时被留下的还有林重影。
屏退下人后,她伸手点在大顾氏的脑门上,“你这孩子,还和小时候一样,满身的心眼子。”
大顾氏捂着被点的额头,靠在她身上撒娇,“姨母,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哪里满身的心眼子,那岂不是全身都是洞,也太吓人了。”
“你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同州多老实的孩子,也被你带坏了。”她嘴里嗔怪着,脸上却全是慈爱之色,对林重影道:“你以后别和你母亲学。”
林重影老实点头,又摇头。
她拿不定主意,不知谢老夫人到底知道多少。
不过照这么看来,府里的下人倒是没有说错,老太太自己没有女儿,将两个养在身边几年的外甥女当成亲女儿。
谢老夫人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有些话我不说你也知道。你母亲为了你,这次没少费心思,你以后记得多孝顺她。”
她拼命点头。
心里猜测着,可能老太太只知道一半,这一半的前提没有谢玄,起因就是大顾氏所谓的梦。然后她就看到大顾氏朝她眨眼睛,立马心领神会。
大顾氏还赖在自己姨母身上,如同恋着母亲的女儿,“姨母放心,我们的母女缘分是佛祖牵的线,必定是极好的。”
谢老夫人满眼的怜爱与笑意,“我的媖儿也当娘了,我这心总算是好过了。”
大顾氏闻言,眸中隐有泪光。
姨甥俩靠在一起,好半天没再说话。
林重影识趣地装透明人,直到外面响起谢玄的声音。
不多会儿,谢玄掀帘进来。
那一身的红如同华光照进来,落在林重影身上。
少女着青绿色新衣,衬得肤色如雪,因着眉眼低垂,脖颈处那抹雪色更显玉质。她乖乖巧巧地站在那里,似怯雨羞云般娇不自胜。
大顾氏看着这一双璧人,心下赞叹。
世间万千颜色尽在此,当真是红肥绿瘦正相宜。
“影儿,还不快见过你大表哥。”
林重影上前,见礼,轻唤道:“大表哥。”
细细软软的声音,字字直往人心里钻。
谢玄眸色骤暗,回了一声,“影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