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四世界完。
时窈和沈知韫从百乐门离开时,已经是三小时后了。
走出休憩室的门,时窈才知道,往日每晚歌舞升平的百乐门,今夜早早便被沈知韫遣客关门,只有守卫守在百乐门的几个大门外。
难怪今晚的他这么孟浪大胆。
不过却也得出一个结论:沙发终究是沙发,到底不如床舒服。
至于沈知韫如何想的,时窈睨他一眼,后者几乎立刻收到她的目光,将她愈发紧密地拥入怀中:“时小姐再多看几眼,今晚也不要想好好休息了。”
时窈:“……”
这日过后,二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每天清晨共进早餐,午餐时分除非十分忙碌,沈知韫总会回家,傍晚送她去百乐门,她在台上唱歌,他便站在三楼望着,手指轻轻随着歌声打着拍子。
晚上一同回家后,沈知韫甚少再回到他自己的院落,便是沈家的下人也都默认了二人之间不可言说的关系,将他的东西搬到了她的洋楼里,代替了原本属于沈聿的位子。
整个申城上层社会的人士,都知道了,那位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女子的沈先生,喜欢上了他的弟妹,毫不遮掩,大张旗鼓。
甚至还有不少多嘴的文人纷纷猜测,时窈和沈聿离婚,正是被沈知韫横刀夺爱,逼迫为之,其中不乏一场强取豪夺、明争暗抢的戏码。
每逢此刻,时窈总会打趣地看着沈知韫:“沈大哥,兄夺弟妻,你们的祖宗会不会不认你啊?”
沈知韫总淡淡地拉住她的手,吻吻她的唇角:“那就麻烦时小姐的祖宗认下我了。”
时窈无趣地瞪他一眼。
这段时日,程澈再没有出现过。
时窈只听闻,他开始参与程家的生意,跟着程父天南地北地跑了几处地方,好几次他们才离开一座城市,那座城市便受到了轰炸。
这个世道,越来越乱了。
只有一晚,时窈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从北方的一座城市打来的,程澈最初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他才哑声说了一句:“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时窈安静片刻,如常地轻笑:“小少爷,好好照顾自己。”
程澈再一次沉寂下来,许久才笑了起来:“嗯。”
这日。
时窈如常与沈知韫一同用完早餐,看着他离开,并没有像往日一般,闲适地听听音乐、看看话本,而是拦下一辆黄包车,去了申城西边一处简单的小茶馆。
随意点了一杯茶与茶点,时窈便坐在窗子前,朝不远处狭窄幽深的巷子看去。
那里,是前世原主被卖入的野堂子。
而前世的今天,是原主被那个疯男人一刀刀砍死的日子。
她并不知道今日,那个疯男人会不会像前世一样提刀出现,不过为防万一,她不想这种悲惨的命运,降落在另一个无辜人身上。
毕竟,被生生砍死的感觉,太痛了。
所以,她很想让那个人,亲自尝尝这种滋味。
时窈喝完第二壶茶时,外面传来了阵阵难以入耳的谩骂声与叫嚷声。
时窈转头看去,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提着一把刀,口中骂骂咧咧地说着难听的话。
不外乎自己管不住自己下贱的下半身,致使妻离子散,却不认为自己错了,只将一切过错推到了野堂子的女子身上。
周围众多比他高大、或与他身形相当的男人,他碰也不敢上前碰触,只目标明确地朝着那个窄巷子走去。
时窈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眼眸深处隐隐透着一丝幽蓝的光芒。
“姑娘,您要的茶点……”茶馆老板又端来一盘点心,还没等放下,便觉得自己的心神如被什么摄取,怔怔地立在原地。
直到女子离去,才如梦惊醒,疑惑地皱了皱眉,暗忖自己中了邪了。
此时的时窈却已经走向窄巷子,跟在疯男人的身后,一步步优雅地走着。
野堂子里,一名脸色苍白的女子匆匆忙忙跑了出来。
时窈几乎立刻便看见疯男人直起了佝偻蜷缩的腰身,目露凶光地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时窈突然轻笑一声,柔媚的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分外清晰,绕在人的心头,经久不散:“这位先生要去哪儿?”
前方的女子听见声音,原本低头行走的脚步停了下来,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疯男人手中的刀,脸色一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飞快朝反方向跑去。
疯男人见女子逃走,顿时凶相毕露,转头看见只时窈一个女子,死死攥着匕首,癫狂地跑了过来。
“贱人,都是你们这种人,害的老子家破人亡……”
与前世如出一辙的一幕,在时窈的眼前上演着。
时窈平静地看着疯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高高举起地匕首泛着寒光,正思忖着前世原主挨了多少刀方才毙命时,一道消瘦的人影突然从身后冲了出来。
“窈窈!”伴随着男人沙哑的声音,脸颊苍白的颓唐男人挡在她的面前。
匕首狠狠划过男人高高举起的右手,顷刻间有血汩汩流出。
时窈微顿,挡在自己身前好久不见的人影分外熟悉。
沈聿。
他的眼中弥漫着痛苦,却仍转头看了她一眼:“幸好,这一次……你没事。”
时窈凝眉。
见了血的疯男人也因为突如其来的人影愣住,继而反应过来,如同疯狗一般,再次拿着匕首疯狂地刺了下来:“奸夫□□,难怪要跑,原来是偷了汉子了……奸夫□□……”
沈聿竭力伸手,抓住男人握着匕首的手,可到底受了伤,不多时便体力不支,硬生生再次被疯男人砍了数刀,手臂上的血肉都已翻转过来。
沈聿痛楚地闷哼一声,修长瘦削的身躯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血迹沿着他的手臂缓缓流了出来,沾染着地上的泥污,一片暗红。
时窈看着那一片血红,久久地沉默不语。
疯男人见状,再次挥舞着朝她袭来。
时窈猛地抬眸,眼底盛放着极盛的幽蓝光芒。
疯狂的男人如同被定住一般,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多久,他像个痴傻之人一般,转过身,朝前方的大道走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口中无意识地喊着:“我是个无能的疯子。”
“一条只会咬弱者的疯狗。”
“我这样的败类,不该活在人世……”
每说一句,男人手中的匕首便钻进自己的血肉里,缓慢地、用力地横向划开一道伤口,血肉哗啦啦流出满地。
到了后来,那声音变成了痛苦的哀嚎,手中的匕首仍一下一下地划着自己的血肉,直到全身浸血,他拿起匕首,横在脖颈前,眼中恐惧着想要大喊救命,说出口却是一句“我该死”。
最终,匕首刺进脖颈,横着,一点点划开了颈间动脉。
时窈没有回头看,只是低着头,望着倒在地上的沈聿。
“窈窈。”沈聿极轻地唤着她的名字,吃力地伸出手。
时窈沉默片刻,蹲下身,握住了那只手:“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聿的指尖轻颤了下,满是血的口中却仍艰难地扯起一抹笑:“你也许不信……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你从野堂子里出来……被一个疯子砍了好多刀……那么多人看见,没有人救你,他们不救你……”
“我想救你的……可我碰不到你,是我害了你……”
“幸好,还来得及……”
时窈望着血泊中的男人。
人真的很奇怪。
不爱的时候,出口重伤,爱的时候,以命相护。
“可不可以……再叫我一声‘阿聿’?”沈聿的声音越发微弱。
时窈的目光扫了眼他的头顶,好感度在剧烈地颤动着,良久,她抬手将他唇角的血迹擦去:“阿聿。”
沈聿的眼圈倏地红了,轻轻笑了起来,呢喃着:“……真好。”
【系统:沈聿好感度:100.】
时窈看着他,这一刻,不论是最符合一个浪漫文人对轰轰烈烈爱情的想象,还是真真切切的爱意。
他的好感度,的的确确地满了。
*
沈聿很快被人送进了医院,抢救及时的缘故,失血并未太多,捡回来一条命。
只是,舞文弄墨的多情文人,怕是右手再也没有办法长时间执笔书写了。
加上手部筋骨接起来分外麻烦,如今全国各地陷入战火之中,许多有名的医生大夫选择投身战场,成为战地医生,沈知韫决定安排沈聿出国治疗。
送沈聿出国的那天,时窈并没有前去相送,最后的一点缘分已经到了,实在没有藕断丝连的必要。
沈知韫从机场回来时,看见的正是坐在洋楼前,听着留声机,随意哼着曲调的女人。
午后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如此的娇艳动人。
沈知韫定定看了她许久,突然大步走上前,忙碌近十日的男人,如同归家的丈夫抱住自己的妻子那般,用力地抱住了她。
时窈感受着他紧紧箍着自己的手臂,失笑:“送走了?”
“嗯,”沈知韫轻应,明明身躯紧绷,嗓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没看见你去,他很失望。”
“没有缘分了,去了也无用。”
沈知韫的手臂一紧,唇紧抿着,没有说的是,前段时日,每一次去医院,他心中一直在隐隐害怕着。
即便他不想承认,他这样的人,也会如此害怕一件事。
他怕沈聿会以恩情相挟,与时窈重归旧好。
怕时窈因为沈聿拼命的保护,重拾起对他的感情。
怕……自己到时,真的如市井所说,会不计后果地拆散他们。
幸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程少爷,您不能进去!程少爷,没有沈先生的允许,您不能擅自闯入……”管家的声音突然在院外响起。
时窈从沈知韫的怀中直起身,朝外看去。
穿着银白金丝中山装的小少爷站在门外,以往傲慢的精致脸颊,如今平添了些许稳重,闯进了沈家大门,正被人拦在小洋楼的院外。
“时窈呢?你们敢拦本少爷!我要见时窈!”小少爷的声音一如往日乖张,偏偏尾音带着几丝惊惶。
时窈看着眼前的沈知韫:“沈大哥,你的后辈来了。”
沈知韫仍维持着拥抱着她的动作,闻言伸出一只手,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要见吗?”
时窈颔首:“很久不见了,还真有点想小少爷了。”
腰间的大手骤然一紧,沈知韫定定看了她很久,看见她理所当然的神情,终诡异地闷咳一声,哑声应:“好。”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李生上前知会管家放行。
不多时,俊俏的小少爷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仿佛没有看见一旁的沈知韫,径自上前,紧紧地、贪恋地抱住了时窈。
沈知韫望着相拥的二人,手不由紧攥着,许久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李生匆忙跟上,愤愤不平道:“沈先生若真的很喜欢时小姐,何必放程少爷进来?”
沈知韫走到远处的庭院中,回眸看了眼洋楼前仍在拥抱的男女。
其实,是他得意忘形了。
这段时日,二人相处得太像一对夫妻,让他忘了,最初他可以留在她身边的条件便是:她不做选择。
一旦逼着她做了选择,那么,出局的人便成了他。
另一边,时窈无奈地感受着一个个接连拥抱她的怀抱,不知过了多久,最终失了耐心:“小少爷还准备抱多久?”
身后的手轻颤了下,程澈依旧没有松手,只有夹杂着鼻音的沙哑嗓音响起:“前几日我在延州才听说你遇到了疯子,一路赶回来,我以为你出事了,以为你不打算等我回来了呢!”
时窈解释道:“是沈聿替我挡了刀子。”
听见“沈聿”的名字,程澈的身躯僵硬了下,随后想到什么,猛地松开她,认真望着她的眼睛:“沈聿没有挟恩图报,要你等他回来再和他续什么夫妻情意吧?”
时窈看着仍红着眼圈却已经变了脸色的小少爷:“如果提了呢?”
“你不能答应!千万不能答应!”程澈的神情染上焦色,“他虽说护了你,算是做了一桩好事,可他……他那么风流,先前还追过楚笙,万一往后再冒出个王笙李笙,再为了她们伤害你呢?”
时窈看着他的神情,没忍住失笑出声。
程澈怔怔看着她的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她耍了,心中却蓦地松了一口气:“……还好。”
还好只是耍他。
“那你……会和沈知韫结婚吗?”程澈突然又想起另一个问题,紧张地问道。
“嗯?”时窈不解,“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我……”程澈紧抿着唇,垂下眼帘,这段时间,他努力了这么久,只是想要和沈知韫平起平坐,想要有本事毫无阻拦地冲到沈家,带走时窈。
可刚刚,他虽然冲进了沈家,沈知韫不过抬抬手,便阻止了他进一步的脚步,他终于明白,他和沈知韫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荣华富贵,还有……
权势。
“你先告诉我,你会不会和沈知韫结婚?”程澈瞪着泛红的眼圈,专注地看着她。
时窈认真地想了想:“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程澈一僵,却很快反应过来,眼眸也亮了起来:“好,你答应我了,不准食言。”
时窈睨他:“也包括你,小少爷。”
“只要你不和人结婚就好,”程澈笑了起来,“我比沈知韫年轻,肯定比他活得长,就算我比不过他,也能等到他先死!”
时窈看着正在盘算沈知韫能活多久的程澈,低低笑了一声,打断他:“准备去哪儿?”
程澈声音一滞,原本笑着的神情再次低落下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时窈,全国都在打仗,我要去上战场,去建功立业,你要等我,哪怕你以后选了沈知韫,也要等我。”
“我一定比他活得长,能陪你更久!”
时窈看着他,良久颔首:“好啊。”
程澈的眼眸晶亮,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相片塞到她的手中:“这是上次照相馆拍的,两张,咱们一人一张。”
他得意地笑:“虽然你说你不结婚,但往后,有人问我相片上的女人是谁,我就说是我妻子,反正你也不知道。”
时窈低头看着相片上的男女,此时才发觉,程澈的目光,原来一直在追随着她。
院落外,沈知韫不经意地掩唇清咳一声。
程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也知道,自己应当离开了,他恋恋不舍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最终转身艰难地朝门外走。
“小少爷。”时窈缓声唤住了他。
程澈的脚步猛地顿住。
时窈走到他面前,挥了挥相片,对他勾了勾手指。
程澈不解地俯身,将耳朵凑过来。
唇上一阵温软,时窈轻吻了下他的唇角,笑着说:“五十年后的贺卡,记得看。”
程澈愣住,呆呆地摸着自己的唇瓣,许久才突然反应过来,用力地点点头。
【系统:程澈好感度:100.】
“程少爷要离开?”原本站在院外的沈知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神情微白,唇角噙着笑,“去延州?”
“关你什么事?”程澈始终看沈知韫不顺眼,“虽然这段时日窈窈选择你,可怎么办?窈窈不准备和你结婚呢!想来也是,沈叔叔毕竟没几年活头了,往后还是我陪着窈窈的时间更长。”
沈知韫长睫微顿,垂下眼帘,从口袋中取出一纸书信:“只是想,程少爷方便的话,代我将这封书信送往延州的军队。”
程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书信,却在看见上方的情报时一愣:“你何时开始……”
“早些年了。”沈知韫颔首一笑,“相信这封信交给军队里,也能让程少爷得到些助力。”
程澈脸色黑沉:“信我会送到,不需要你的助力。”
程澈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在他最后一次回头时,时窈对他说了一声“再见”。
院子里再一次只剩下了时窈与沈知韫二人。
不同于先前暧昧的氛围,这一次安静了许多,直到一阵凉风乍起,沈知韫看着时窈单薄的衣裳,走上前,牵着她的手回到房中。
时窈刚要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沈知韫的手微微用力,拉着她便坐在了自己腿上。
时窈忍不住轻笑一声,语带调侃:“沈大哥,你总是这么闷骚吗?”
沈知韫抬头望着她,目光扫过她的唇瓣,轻轻印上一吻,将沾染的其他气息覆盖:“为什么?”他哑声问。
“嗯?”
“为什么,不愿意结婚?”沈知韫重复了一遍,嗓音越发低沉。
时窈诧异:“原来沈大哥想和我结婚啊?”
沈知韫看着她,不语。
时窈无奈地耸耸肩:“被上一段婚姻伤透了心?”
“时窈。”沈知韫的嗓音难得严肃。
时窈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抬手描摹着他的眉眼,玩笑道:“可能,因为我不是人,总会离开人类的世界?”
沈知韫这一次没有继续反问,只是深深地、用一种近乎恳切的目光望着她,而后,用力地吻住了她的唇……
而他的好感度,也涨到了99.
*
余下的日子,时窈仍继续在百乐门唱着歌。
外面战火纷飞,申城好似被一个透明的玻璃罩笼罩住一般,上层社会的人聚在一起,永远的纸醉金迷,醉生梦死。
沈聿出了国,程澈也离开了,时窈无聊之际,偶尔也会理一理前来搭讪的初来申城躲避战乱的贵族少爷。
可每逢此时,不是林三便是李生,总会飞快地出现在她身边,哪怕一言不发,也足以吓跑旁人。
一抬头,果然便看见沈知韫在对着她颔首浅笑,一副无辜的做派。
当晚,时窈总免不了在他的肩上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
春节这日,百乐门休息。
沈知韫特意请来了照相馆的老板,为二人在沈家里里外外拍了许多的相片,挂在房中的每个角落。
元宵节,沈知韫去了临城送了一封书信,回来时手臂中了弹,在家中养了一个月的伤。
于是,时窈也足足一个月没去百乐门。
沈知韫的好感度满,是在半年后的中秋节。
和平了数年的申城,第一次传来此起彼伏的枪响,时窈和沈知韫待在家中没有出门。
其实是很平常的一天。
他们照着家中大厨所说,一起包了月饼,和家里的其他人分了分后,便只剩下四五块了。
晚上赏月时,时窈拿起一小块月饼放入口中,看着吃药如喝水的沈知韫吃完药,紧紧地抱着她,随口问:“沈大哥这么离不开我,如果我死了,沈大哥不会殉情吧?”
沈知韫只低低笑了一声:“殉情是弱者所为。”
时窈也笑出声来:“我同意。”
待到月上枝头,枪声划破了寂静。
时窈第一次唤了他的名字:“沈知韫,枪响了。”
“嗯,很快就停了。”他柔声道。
时窈看着头顶的月亮:“沈知韫,你想过枪声停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吗?”
沈知韫这一次沉默了下来。
风雨飘摇的年代,幻想未来是一种奢侈。
时窈从他的怀中转过身,面对着他,揽住他的后颈:“沈知韫。”
“嗯。”
“看一看吧,崭新的世界挺美好的。”
下一声枪响前,沈知韫吻住了她。
系统的声音同一时间响起:【沈知韫好感度:100.】
【系统: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
这一夜后,时窈再没有去百乐门。
不是因为百乐门被炸毁了,也不是因为申城进入了人人闭户的时期。
只是最为单纯的原因:
时窈走了。
为什么离开?怎么离开?何时离开?
沈知韫不知道。
只是在那一夜的第三天,她说她有一件事着急查看成果,所以要离开了。
还说,让他知足,他是她第一个告别的人,要他以后不论在何种境遇下,都要记得她的大恩大德,不能恩将仇报。
而后第二天一早,就凭空消失。
沈知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中为何没有丝毫诧异。
也许,他太分得清一个人是在撒谎还是坦诚了。
时窈,他看不清,正是因为看不清,所以不敢相信她的真诚,却又忍不住被朦胧的、半真半假的情感诱惑。
直到那句“我不是人,总会离开人类的世界”,让他豁然开朗。
原来,以往的那些爱意、讨好,真的没那么真诚。
因为说这句话时的她,真挚到让人眼眶发酸。
殉情是弱者所为。
沈知韫记得自己说的,一直在如常活着。
过去申城的人都说,这位沈先生,什么都好,除了抢了他弟弟的妻子。
现在,他唯一的指摘也消失了。
刚刚好。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战争终于结束了。
在战争结束的这一年秋天,当所有人欢欣鼓舞地庆祝着一个崭新的世界诞生时,沈知韫走上了百乐门的顶层。
他俯视着一派盛景,如她所言,他看到了美好,应了她的诺言。
而后,笑着坠落。
若干年后。
早已焕然一新的申城逐渐起了一座座高楼,曾经的百乐门被修缮成了原本的模样,却在岁月的长河与周围的高楼大厦里,再不复往日的繁华。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百乐门前,生了白发的老者落下窗子,仔细地打量着这座历经风霜的建筑,许久笑了起来,嫌弃道:“真是一点儿没变。”
黑色轿车继续前行,最终停在一家邮局前。
司机下车,将银色拐杖递给老者。
老者撑着拐杖下了车,快步走进邮局。
经理很快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将人请到贵宾室,拿出一个纸箱。
“程先生,这些信件也是我们收购一家照相馆时偶然得到的,您看看有没有您要的东西。”
老者笑:“谢谢。”
翻开一叠叠书信与贺卡,老者耐心地寻找着,最终停在其中相邻的两张贺卡上。
贺卡早已发黄,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模糊。
老者翻开写着“程澈”的贺卡:要永远记得这一天,因为你一会儿要吻她。
老者笑了起来,笑得脸颊泛红。
一旁的司机诧异地看着他,这位上过战场立过战功,却孤独一生、脾气实在算不上好的程先生,此刻面颊与耳朵泛着红,竟然生出一种类似害羞与幸福的情愫。
老者合上贺卡,打开另一张。
“小少爷,你又脸红了。”
老者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出神地看着这句话,许久低下头,掩住了微红的眼眶……
*
上界。
仙雾缭绕的洞府中,时窈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数道霞光。
这一次足足过去四十九日,时窈才终于将精元炼化。
睁开双眼的一瞬间,时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呼吸吐纳之间,仿佛都在修炼,化作仙灵之气,滋养着自己的仙体。
只差丹田一点空缺,这具炉鼎之躯的空洞,便要彻底补足,修成大道。
将要成功的喜悦,让时窈懒得走出洞府,更懒得理会此刻洞府外龙凤齐鸣、神兽俯首的瑰丽景象,只想尽快开启新世界,好修成神体。
“系统,快开始下一世界。”时窈催促。
【系统:好的。】
话音落下,时窈立刻感觉到魂魄离体的抽离感席卷而来,在空中飞快地盘旋着。
直到被注入到一具鲜活的躯体之中,时窈方才睁开眼。
却在看清眼前无比熟悉的洞府时,眉头紧锁:“系统,我怎么还在我的洞府?”
【系统:宿主已抵达下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