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用命选择的人。
自时窈说那些“那些曾给大人的物件,往后只会给你”后,段辞能感觉到,她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她也是真的无比真挚地想要与他过日子。
这段时日,每日清晨,总能听见她对自己笑着道“早”。
有时她仍未起榻,便会煞有介事地唤他,待他走到里间帘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含笑的“晨安”。
踏夜归来,迎接他的不再是漆黑与冰冷,而是明亮的烛火与温暖的火炉,
时窈总会在此刻,笑着让他快些换下冷透的衣裳。
时窈还为他备了薄厚适中的寝衣,寝衣的右下角,绣着一个小小的“辞”字。
那些穿坏的暖袖与冬靴,她也都为他换了新的。
最初他仍会迟疑,她便认真地解释:那些是因大人而送你,这些却只因是你,所以给你。
她就像对大人一样,为他认真地丈量着身公主号-橙一/推文形,而后去裁缝铺子做合适的冬衣。
他曾受过一次伤,是被擅闯皇宫的江湖人伤的,只是穿着玄色衣裳,并不明显。
以往这样的伤是常事,他并未放在心上,也未曾对时窈提及。
却没想到,方才进屋,时窈便注意到了他的伤势,沉默着为他处理着伤口。
这一晚,她始终未发一言。
而他也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
只是从这一次受伤后,他的衣裳,不再只有单调的玄色,反而多了青色、橘色与月白。
侍卫营中的相熟之人,会打趣他说:如今要成家了,穿得都鲜亮了。
每逢此刻,段辞总会想起时窈说:以往穿玄色是为了让伤口不明显,如今你有家了,便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受伤了也无需掩藏。
家。
段辞想到曾经自己以为随意一处住处便是“家”,这个念头有多荒谬。
原来真正的家,这么美好。
那之后,他似也变了,不再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反而尽量不让自己受伤。
时窈的厨艺很差,他每日清晨习惯了做好早食,与她一块吃完。
夜晚归家,若时辰尚早,他便会主动做晚食,每逢此刻,时窈总会为他打下手;若回得晚,便在街市买些晚食,拎着回家时,时窈总会笑着迎上前来。
甚至……时窈不知何时与周围邻居也变得熟识。
以往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来去匆匆,沉默寡言。
如今有时才走进巷子,便会碰见一个面熟之人对他打招呼,如同京城里寻常的千千万万家。
段辞往日在冰冷空寂的房中时,总会靠着当初苏乐瑶的回眸一笑,勉强让自己的生命多上一丝暖意。
而这段时日,他发觉自己想起苏乐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这日,段辞当值结束回家时,途径东街的糕点铺子,停顿片刻后,他最终走了进去。
刚转入泰和巷,便遇见了邻家的大娘,看见他便笑着打趣:“时娘子的外家回来了?”
段辞这段时日已渐渐习惯邻家的热情,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走进小院。
看着正静静摇曳的烛火,段辞的脚步顿了下,方才走了进去。
“回来了?”女子柔和的声音响起,而后语气夹杂了几分欣喜,“好香,是栗子糕?”
段辞望着她微亮的眉眼,心中也莫名随之轻松了些许:“嗯,回来时刚好路过糕点铺子。”
“多谢,”时窈弯起眉眼,“你快换下衣裳吧,都透着寒气呢。”
段辞点点头,走进里间换好寝衣,看见时窈正要拨弄火炉,几步走上前,言辞简练:“我来做晚食。”
时窈乐得自在,退到一旁的八仙椅上。
段辞做事如同他舞剑一般,毫不拖泥带水,刀工更是了得,片刻间已经将豆腐切成大小一致的小块,而后又干净利落地放入荇菜与羊肉,热气与香气刹那间弥漫外间。
段辞因那股热气而眯了下眼睛,再定睛,唇边多了一枚糕点。
他微诧,转过头正看见时窈淡淡的笑:“段辞,尝一尝?”
段辞想起上一次她喂他的样子,那次,她将他当成了大人,而这次,她唤的是“段辞”。
这一瞬,他突然有些明白,不喜甜食的大人,为何从不会拒绝时窈的喂食了。
就如他此刻,沉默几息,也安静地张嘴,将糕点衔入口中。
“你明日休沐,是吗?”时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身侧。
段辞“嗯”了一声,明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以往他从不会在这日休沐,今年,是第一次。
时窈松了口气:“那明日我们去一趟安慈寺布施。”
段辞不解,他常年舞刀弄枪,手上沾满了血,除非任务所需,鲜少踏足寺庙这种地方。
时窈像是看出他的困惑,笑道:“明日不只是小年,更是祈拜之日。”
说到此,她看向他放在兵器架上的长剑,神情微敛:“你每日刀尖上走,为你积攒些福运。”
积攒福运。
段辞听着这样从未发生在他身上的由头,手一顿,半晌低低道:“嗯。”
时窈弯了弯唇,移开视线。
当初一次施粥,都能让他记上数年,解铃还须系铃人,就是不知如今换了身份,他成为给予者后,会否有所改变。
恰逢此刻院外传来一阵孩童笑闹声,时窈回过神来,想到了什么:“段辞。”
段辞看向她。
“等到春日来了,我们在院中栽种个葡萄架吧,”时窈指向院中一角,“就在那里。”
“等到夏日,还能在下面乘凉,下面还能栽种些凤仙花,我今日见到李阿嫂的指甲被凤仙花汁染过,好看得紧。”
段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恍惚中,仿佛看见一片绿茵茵的葡萄架下,凤仙花迎风摇摆。
他的目光也放柔了许多:“好,到时我去移栽一株。”
“过几日天色暖了,我们也可以去城郊放纸鸢。”时窈继续道。
“嗯。”
“也不过一两个月了,过几日须得去裁缝铺将春衣裁出来。”
段辞转过头,看着她说起话来安然柔和的眉眼,第一次,对往后生出了几分期盼。
*
翌日一早,大街小巷皆在津津乐道一件事:前往西北平定战乱的昭王殿下凯旋了,只是身受重伤,圣上特意派了御医前去王府医治照料。
时窈听闻此消息时,正在与段辞准备布施的米粥与饴糖,闻言也不过顿了一顿,便恢复如常。
反而段辞看了她几眼。
他知道,时窈是昭王的暗卫,甚至她是为了昭王,才会主动接近大人,但见她并无异样,他也未曾多说什么。
约莫午时,米粥与饴糖终于备好,段辞特意雇了一名车夫,将东西全数运到了安慈寺外。
只是没想到还未出发,便有人前来唤段辞,说是侍卫营中有要事需他前去,段辞只得让时窈先去,自己则先行去了一趟祈府。
处理好后,已过去半个时辰,段辞正要朝安慈寺赶,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婉转的女声:“段侍卫?”
段辞身形一僵,好一会儿转过头去。
苏乐瑶正由侍女陪同着朝这边走来,身上的古纹烟罗斗篷在风里飘起,像一缕烟。
“苏小姐。”段辞垂下眼帘。
苏乐瑶笑了笑:“那日听祈安哥哥说,段侍卫与时窈姑娘将要成亲,一直想要祝福一番,未曾想都没见到你二人。”
段辞沉默片刻:“多谢苏小姐。”
苏乐瑶摇摇头:“是我该谢段侍卫才是,以往我来祈府,多谢段侍卫的暗中照顾。”
段辞一怔,不觉抬头。
苏乐瑶本娇媚的眉眼流出温婉的笑:“我知道,祈安哥哥不愿见我那段时日,是段侍卫命人送来的热茶。”
段辞看着她唇角的笑,与当年的回眸一笑很像,眼见苏乐瑶正欲转身离去,段辞的喉咙动了动:“苏小姐。”
苏乐瑶不解地回头。
段辞在这一刻,突然想将当年的事道出,他不求什么结果,也自知配不上苏小姐,只是……想给自己过往几年,一个终止罢了。
“苏小姐可还记得,八年前,苏小姐曾于武陵街口,给一名小乞儿一碗粥,还偷塞给他一些口粮?”
苏乐瑶眼中满是困惑,继而渐渐清明,眼中带出几分惊喜:“是你?你是那名小乞儿?”
段辞没想到她仍记得自己:“是我。”
苏乐瑶道:“那时我初次接触人间疾苦,本还想给你几件棉衣与一枚玉珠,没想到再去找你,你已不见了踪影。”
段辞垂下眼帘,那时他只觉自己太过肮脏低微,与她站在一处,万般不配,怎会留在那里?
“对了,你现在可有空闲?”苏乐瑶想到什么,“那玉珠我还留着,未曾想还能遇见你。不若你随我一同回府,我将其取来拿给你?”
段辞微怔,脑海竟想到离开时,时窈笑着对他说“你要早点回来”的样子,他动了动唇想要回绝,目光落在苏乐瑶的面颊上……
今日过后,那数年便彻底成为过往。
今日只是结束。
最终,段辞微微点了下头。
苏乐瑶笑了笑,走在前方,却在几人走出府邸时,一辆马车行驶而来,停在府邸门口,马夫抱拳道:“苏小姐,昭王殿下受了箭伤,昏迷中唤了您的名字。”
“苏小姐可否前去探望一番?”
苏乐瑶脸色微白,西北那段时日钻入脑海中,到底无法全然不在意。
最终,她为难地转过身:“段侍卫……”
“苏小姐前去便好。”段辞安静道。
“抱歉。”苏乐瑶对他微微颔首,转身上了马车。
段辞看着车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于街市转角处。
他早已习惯望着她的背影,原本以为此一生,他都会望着她的背影,站在她的身后。
可这一次……第一次,心中竟如此轻松。
他飞身上马,飞快地朝着安慈寺的方向疾驰。
往日接近半个时辰的路程,这次竟一炷香的工夫便已到达。
段辞停了马,步行朝寺庙门前走,还未走到近前,便听见了几声笑闹声。
段辞朝前望去,下瞬渐渐停了脚步:
隔着枯树枝丫,时窈站在寺庙前的空地上,面前支着热气腾腾的米粥锅具,一旁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澄黄饴糖。
几名寺庙的僧人正在旁边帮忙,周遭的乞人与贫苦人家依次排着队,拿着碗,一盆粥,两块饴糖,一个一个,井然有序。
有寒风吹过,吹乱了女子的长发,一缕不听话的青丝跑到她的嘴边,她顺手将其拂去,抬起头,而后眉眼泛起夺目的笑。
她看见了他:“段辞,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快来帮忙。”
他听见她在唤他。
段辞的呼吸微紧,良久走上前去:“好。”
他应。
【段辞好感度:65.】
布施完已是两个时辰后,段辞只要时窈去一旁歇着,自己收拾着锅碗。
一名衣衫褴褛的孩童围在时窈身边,踟蹰许久,鼓足勇气道:“时姐姐,我听你的,往后好好读书,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时窈摸了摸他的头:“好。”
孩童鼓着小脸,严肃地看着她:“到那时,我娶时姐姐好不好?”
段辞本清理锅具的手一顿,转头看向孩童,看见孩童眼中的光亮时,竟莫名想到了自己幼时。
他抿了抿唇,又看了眼时窈,心中莫名有些沉闷。
时窈也没想到孩童会这么说,诧异一瞬后,蹲下身平视着她:“你为何想娶我啊?”
孩童认真道:“因为时姐姐对我好,我喜欢时姐姐。”
“那如果旁人也对你好呢?”时窈问。
孩童一愣,为难地思索起来。
时窈“噗”地笑了一声,从袖口拿出一枚饴糖,喂到孩童口中:“甜吗?”
孩童用力地点头。
时窈轻声道:“你只是吃了太多的苦,分不清甜与喜欢。”
“可我喜欢吃糖,那喜欢不就是甜吗?”
“你现在喜欢吃糖,那若是等你吃得牙齿都掉光了,什么都吃不下了,还喜欢吗?”时窈反问。
孩童仔细想了想那幅模样,用力地摇摇头。
时窈笑:“而喜欢,是即便现在牙齿都掉光,也会将糖吃下去。”
孩童不觉捂住了嘴。
时窈忍不住笑开,又给了他几块饴糖,看着他飞快跑远后,站起身,一眼便迎上段辞怔忡的目光。
直到饴糖凑到嘴边,他无意识地将糖吃下去,方才回过神来。
“甜吗?”时窈像问方才的孩童一般,问道。
段辞显然也想到这一处,神情变了变,抿紧了唇道:“我不是小孩子。”
时窈‘恍然’:“是啊,再几日便是夫君了。”
段辞一愣,良久垂下眼帘,耳根微红:“嗯。”
时窈弯了弯眉眼,还要开口说些什么,余光不经意瞥见段辞身后的不远处。
一辆靛色的马车停在那里,身着雪衣的男子掀着轿帘,露出的消瘦苍白的面颊上,唇嫣红如血,正安静地望着她。
祈安。
他似乎更瘦了,宛如形销骨立。
不知何时来的,不知看了多久。
终究,那只瘦骨突兀的手松开了轿帘,隔断了二人的视线。
马车徐徐前行,悄无声息地离去。
正如悄无声息地到来。
*
时窈与段辞回去时,已近黄昏。
段辞推着装满物件的车,时窈在他的身侧走着,夕阳将二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直到转入巷子,二人的脚步在看见前方的一众人马时,停在了原地。
奢华阔大的马车停在路中央,十余名穿着黑色胡服的暗卫守在四周。
为首之人时窈很熟悉,暗卫营的统领。
那么马车内便是……
“回来了?”沙哑低沉的嗓音在马车中响起,而后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轿帘,露出一张精致绝尘的脸。
以及头顶90的好感度。
萧黎缓步走下马车,目光始终落在时窈的脸上:“这么晚?”
短暂的沉寂后,时窈后退一步,垂头恭谨道:“民女见过王爷。”
萧黎的神情顷刻间凝滞。
以往她常道“参见王爷”,可每一次言语之中的温柔与爱意恨不得透过眼睛漫出。
可此刻,只剩下恭顺,平静。
他不由想起就在两个时辰前,他方才从昏睡中清醒,看见了床榻旁的苏乐瑶。
所有人以为,他昏迷中唤的人,是她。
可只有萧黎自己知道,他做了个有关兰溪村的梦。
梦里,时窈唤他“阿黎”,他唤她……
窈窈。
眼下,却只有疏远的“王爷”。
“见过王爷。”段辞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人不经意间挡在时窈的面前。
萧黎看着二人比肩而立的样子,眼眸顷刻间阴鸷下来,杀意逐渐弥漫。
时窈眯了眯眼,萧黎想杀谁都无妨,可现在段辞还不能死。
她想了想,唤道:“段辞。”
段辞看向她。
“你先回家,”时窈笑了笑,“我与王爷说几句话。”
段辞目光微怔,突然想到白日苏乐瑶头也不回离开的画面。
那时,他是放松的。
可若是时窈也要离开……
段辞只觉呼吸微紧。
“无碍的,”时窈看向身后,“你先将这些物件搬回去,别忘了,还要做晚食呢。”
段辞看着她的神情,最终抿紧了唇,回了院中。
院落的门环随着关门的动作发出“啪嗒”一声响,时窈也收回了目光,看向面前的萧黎。
“护着他?”萧黎岂会看不出她的想法。
时窈顿了下:“王爷,我如今已是自由之身了。”
萧黎神情一滞,良久道:“嗯,往后你便不再是孤的暗卫,先前的任务也终止。”
“随孤回府。”他说着,便要抓她的手腕。
手却抓空了。
时窈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如避洪水猛兽。
萧黎的手仍顿在半空,许久,抬眸看向她。
“王爷,民女在此处,挺好的,”时窈轻轻地笑,“我自知自己身份卑微,也一直都知王爷心中瞧不起我,求来那月余的相处,便已足够。”
“我也已经,死心了。”
死心。
萧黎瞳仁紧缩,她竟敢说“死心”?
“因为里面那个人?一个侍卫?”
“与我很是相配,不是吗?”时窈淡声反问。
萧黎陡然沉寂。
曾经他的确是这样想的,可如今,从她口中说出,他却觉得分外难受。
“那他呢?”萧黎哑声问,“你可知他如何想的?”
时窈笑:“段辞并无恋慕之人,而我所求只是安稳度日。”
“刚好。”
刚好?
萧黎只觉得可笑,比听闻她要和一个侍卫成亲时,还要可笑。
那时他还抱有希望,以为只是祈安迁怒于她,蓄意羞辱要她嫁与一名侍卫。
而今亲眼看见她方知,她是心甘情愿的。
一阵寒风吹过,胸口的箭伤涌起刺骨的痛,痛到萧黎忍不住闷咳了数声。
时窈的容色变了变,目光落在他的胸口。
萧黎却不觉停了咳。
他仍记得,他唯一一次看她红了眼眶,是在看见他的伤口时,后来的每一次上药,都是满眼的心疼。
他的心底不觉升起几分期待。
然而下瞬,时窈收回了视线:“王爷身子有伤,便回府吧。”
说完,她便要绕过他离去。
萧黎僵立在那里,看着她将要与自己擦肩而过:“你知道,孤有一万种法子,将你带走。”
时窈停下脚步,沉默片刻:“王爷曾亲自命人废了我的武功,自然能轻易命人带我走。”
她自袖口拿出一柄利刃,抵在颈间:“可我的命,只有一条。”
萧黎身躯一震,转眸看向她。
她的手格外用力,白皙的颈间,顷刻染上了一粒血色。
萧黎看着那一点血,很久很久,终道:“回府。”
正如来时一般,人马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时窈停留片刻,起身回到小院。
方才推开院门,便望见段辞站在院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而后看向她的颈间。
时窈扬起笑,柔声道:“天都要黑了,怎么不点烛火?”
话音刚落,段辞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抚向她颈间的那点血迹。
她以命抉择之人,是他。
【系统:段辞好感度: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