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恭喜。
雨仍在不停地下。
时窈是被言霁近乎强硬地拉着手离开了红酒庄园。
或许由于刚刚那个意料之外的拥抱,也或许摘了助听器,言霁直到上了轮渡,他才对餐厅的服务员说了今天以来的第一句话:“麻烦一杯红糖姜水。”
将冒着热气的姜水递到时窈手中后,他便坐在她的身侧,出神地看向窗外空濛的海面,再没有开口。
直到轮渡在金平岛渡口徐徐靠岸,时窈正要起身唤他,却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手中的雨伞也早早打开,撑在她的头顶。
时窈对他眯眼一笑,率先走在前面。
雨伞沉默地跟了上来。
走出船舱的瞬间,冷风顷刻涌现。
时窈忍不住抱了抱手臂,一件外套从天而降,披在她的肩头。
时窈转头,言霁没有看她,若无其事地撑着伞走在她的身侧。
直到走到二层小楼前,二人正要一同进门,一旁昏暗的转角,传来一声冷冽而沙哑的:“两位回来得这么晚?”
时窈的脚步一顿,转头看过去。
言霁听不见声音,察觉到时窈停下,不解地看向她。
穿着黑色西装的季岫白站在墙角,撑着一柄黑色雨伞,几乎与身后的背景融为一体。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潮湿,其中一缕湿漉漉地垂下,趁着那张冷峻的脸愈发冰冷。
“看也不看客人一眼,这就是言先生的待客之道?”季岫白撑着伞缓步走了过来,声音极冷。
时窈神情微变,脸色白了白。
言霁顺着她的目光望来,看见季岫白的瞬间,眉头轻蹙。
季岫白已经走到近前,目光落到时窈披着的外套上,攥着伞柄的手不觉一紧,半晌,他牵起唇角,眼中带着一抹讽意,恍然道:“哦,我忘了,言先生听不见……”
“季先生!”没等季岫白话落,一道严肃的女声打断了他。
季岫白听着这陌生的称呼,愣了许久才转头看向时窈,迎上她视线的瞬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是真的在对他说话。
她唤他,季先生。
时窈死死抿了下唇,脸色苍白着挡在言霁面前,抬头疏远地看着季岫白:“季先生,言霁是听不见,可他会读唇语,会看手语,他比任何人都要优秀。”
言霁早在时窈护在自己身前时,便将目光落到她的侧脸上,自然也辨认出她的话。
一时之间,他不由有些怔愣,心也好似被什么轻轻揉弄了下,柔软酸涩。
而季岫白,则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时窈在维护言霁。
在他的面前,用一种害怕又疏离的目光看着他,却无畏地去维护别的男人。
好像……他们只是陌路人。
可就在不久前,她的眼中还只有他一个人,还会牵着他的手亲昵地唤他“岫白”……
“季先生来这里有什么事?”言霁淡淡的嗓音响起。
季岫白想到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眼中浮现一抹希冀。
他将另一只手中的请帖拿出来,递到二人面前:“马上就要订婚了,给二位送请帖。”
说话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时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时窈只是飞快地看了眼言霁,像是在担忧他的状况,而后才看向他,接过请帖:“好,我们知道了。”
“时窈,”季岫白一字一顿地唤她,“我和时思思,马上要订婚了。”
时窈不解地抬头:“季先生已经说过一遍了。”
说着,她弯起一抹笑:“季先生,或许以前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但那都已经过去了,我也都不记得了。你现在马上要和思思订婚了,我恭喜你,只是思思她性子活泼,还希望季先生以后能多照顾包容……”
“时窈!”季岫白蓦地扬声打断了她的话,尾音带着些慌乱。
时窈疑惑。
季岫白动了动唇,却只觉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一股涩痛迟钝地翻涌起来。
她没有情绪波动。
她不在意他和其他女人订婚。
甚至,她会满眼认真地告诉他,要对另一个女人好。
季岫白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凉风吹来,明明还不是冬天,他却感受到一股森寒。
最终,季岫白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码头走去。
时窈看着他仓皇的背影,以及头顶升到90的好感度,心中轻笑一声,而后才转头看向言霁:“我们进屋吧。”
说着,她率先走了进去。
言霁看着她的背影。
因为他的失聪而离开的父亲,后来选择了季岫白的思思……
刚刚他以为,时窈也会选择季岫白的。
毕竟,曾经她一直陪在季岫白的身边。
可是,她选择了他。
义无反顾地站在他的面前。
可下秒,言霁的目光扫过时窈手中的请帖,眸光忍不住暗了暗。
思思要和季岫白订婚了。
……也挺好的。
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言霁的思绪。
时窈接起手机,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时窈呆呆地看着手机:“我们成功了!”
言霁不解。
时窈猛地抬头,眼眸中刹那间像是盛放出无数华彩,她惊喜地抱住他的后颈,在他的怀中雀跃:“刚刚林老师的助理给我来电,说后天你可以拿着作品去见他,只要足够出色,可以在他的画展展览!”
“言霁,我们成功了!”
言霁也愣住。
即便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冷淡,可此时却还是禁不住升起一股欢喜。
如涓涓细流在胸口汇聚,到后来开始在血脉中欢腾奔涌。
“言霁,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时窈抱着他的动作唤醒他的意识。
言霁下意识地低头,时窈正抬着头,二人的唇瓣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呼吸都纠缠在了一起,彼此的气息逐渐交融。
时窈的欢呼僵在嘴边,空间陡然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时窈微微阖眼,踮脚便要凑近上前。
言霁的手却蓦地将她隔开,因为用力,将她推离了两三步。公主号-橙一/推文
时窈的后背抵着桌角,神色怔怔。
言霁也顿住,良久道:“抱歉。”
时窈扫了眼他头顶混乱的好感度,轻轻摇摇头,旋即想到什么,焦急地抬头:“我只是一时高兴,不是……喜欢,你别困扰!”
言霁胸口莫名的躁动还没散去,此时看着时窈焦灼的解释,肢体一顿。
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是自己之前说的“不要对他产生任何感情”,所以她才会这样着急。
可为什么,听完她的解释,心中会……不快?
刚刚还欢愉的氛围,在此时渐渐低迷,屋内一时没有人开口。
直到时窈说:“后天,把《声音的形状》也拿去,好吗?”
言霁的神情微滞,想到那些过往,垂下眼帘淡声道:“那幅画,已经没有了。”
这一次,再没有人做声。
言霁去准备了二人的晚餐,用过晚餐后,沉默地各自休息。
言霁躺在沙发床上,却是怎么也无法陷入沉睡。
大雨中对他笑着的时窈,那一封写着时思思名字的请帖不断在他的脑海中交错。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是……前所未有的心烦意乱。
正烦躁间,楼上一点微弱的光亮经过楼梯口的缝隙洒落。
言霁沿着那一束光线朝楼上望去,以前这个时间早就休息的时窈,这次却开了灯,不知在忙些什么。
言霁顿了下,想到她白天淋了雨,心中莫名起了担忧,迟疑几秒,最终还是起身走上楼去。
时窈正坐在简单的书桌旁,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什么。
而她的手边,是许许多多的画布碎片。
格外熟悉。
言霁的心口剧烈跳动了下,轻轻走上前。
橘色的椭圆色光芒中,时窈吃力地辨认着每一块碎片的色彩,努力地将那些碎片拼凑成一幅完整的作品。
偶尔疲劳了,她便停下动作,揉一揉眼睛,而后继续翻找出下一块碎片。
那幅自己曾经倾注无数心血的画,在她的手中,渐渐诞生出全新的生命。
又一次太过劳累,时窈挺直了腰背,正要转动后颈时,偏头看见了身后的他。
她被吓到了,僵在原地,呆滞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乱地想要将碎片藏起。
她的手背被一只白皙的大手覆盖。
时窈微怔,抬头看着他:“我不是故意动你的东西,只是觉得……很可惜……”
“嗯。”言霁低低地应,没有像以前一样,轻触到她的手便飞快地避开,而是将她的手包在掌心,拉着她站起来,将她按在了床上,“休息。”
“可是……”时窈还要起身。
“我来。”言霁这样说。
他开口的瞬间,头顶的好感度涨到了六十。
*
言霁的作品在画展上取得了莫大的成功。
“油画大师剽窃弟子作品,天才画家携《落日》归来”的新闻,几乎霸占了整个文艺界的头条。
有林丹青的背书,这场风波的关注度空前的强大。
起初没有人相信油画大师会剽窃一个不知名弟子的画作,哪怕这个弟子当年有着“失聪天才”的美誉。
后来,言霁第一次选择了面对镜头。
那天,无数的闪光灯在言霁的面前闪烁着,他带着助听器走进大众的视野,面对着曾经将他推进地狱的媒体。
而时窈,站在人群之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大大的白板,上面用可爱的花字,写下了他的名字。
白板下,是她粲然的笑,用只有他能看见的口型,说着:“言霁,加油!”
言霁不自觉地弯起唇角,心中的烦躁渐渐消弭。
他回过神,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将那一幅被艰难拼凑整齐的画作拿了出来,平静地指出他曾留下的独属于自己标志的暗影,也被剽窃过去。
当初那幅拍卖出天价的仿冒品,刹那间成为笑柄。
言霁看着众人渐渐变得和善的模样,明明他曾经期待过澄清的这一刻,可当事情真的发生,他却前所未有的淡然。
最终,他并没有过多停留,在媒体的挽留声中,言霁平静地穿过人群,走到正笑看着自己的时窈面前,淡淡地问了句:“饿了吗?”
时窈用力地点点头。
于是二人并肩走出采访室,直接离开了这里。
轮渡到达金平岛时,时窈再次接到了林丹青助理的电话,对方的语气格外激动:“时小姐,有人出价五百万想要拍下言先生的落日,还有人想要那幅声音……”
助理的话没有说完,言霁伸手拿过她的手机,主动将通话断了。
时窈看着他同自己越来越不再有边界感的举动,笑了笑,随后目光落到他平静的脸上,想了想凑到他眼前:“恭喜你啊,言霁,功成名就!”
言霁看了她一眼,只问道:“晚餐想吃什么?”
时窈眼睛一亮:“什么都可以吗?”
“嗯。”
“那我想吃全海鲜大餐,辛苦你啦,大画家!”时窈拍了拍他的肩膀。
言霁听着她调侃的语气,眼眸渐软:“嗯。”
“还是算啦,今天已经很累啦,”时窈想到什么,抬头眼眸晶亮地看着他,“不如下周吧!”
“刚好下周三是我的生日!”
也是时思思逃出季岫白的掌控、来找言霁的日子。
言霁正要应声,手机震了震。
他顺势拿出,而后神情微恍。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采访我看见了,恭喜。”
时思思。
“言霁?言霁?”时窈疑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言霁猛地回神。
“谁的消息啊?”时窈问。
言霁心中莫名的慌乱,将手机息屏:“没什么。”他安静道。
时窈眨眨眼:“你刚刚还没有答应我。”
言霁迎上她的视线,点点头:“好。”
“太好了!”时窈欢呼,踮踮脚用力地抱了他一下,快步跑远。
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无限长。
*
不远处,陌生的黑色轿车停在路旁。
车内,季岫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走过去的一男一女,本就瘦削的脸颊如今更是如刀刻斧凿,整个人透着一股形销骨立的感觉。
他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交缠的戒指,独一无二的原钻,黯淡无光。
这段时间,他一直看着时窈陪在言霁的身边。
陪他去画展,陪他面对那些风风雨雨,陪他澄清那些曾经的污迹,即便疲惫,却仍然是笑着的。
就像曾经总是在书房强撑着倦意,只想陪在他身边的她。
他后来曾经怀念去逛商场的经历,所以独自去了一次。
依旧厌恶。
他逐渐明白,他怀念的,也许只是时窈陪在他身边的那段经历。
所以他又一次去了时窈带他去过的那个所谓她成长的地方,简陋到他不愿踏足;
那个满是人与油烟的夜市,他更是极为排斥。
可那时他是怎么进去,并乐在其中呢?
唯一的变化只有,他的身边,再没有时窈的影子。
于是,季岫白开始成宿成宿的失眠,他坐在书房,翻看着那个素描本上呼之欲出的爱意,来缓解胸口的痛意与焦虑。
直到此刻,他亲眼看着时窈对着旁的男人撒娇的笑、亲密的拥抱,那些美好的过往再没有任何作用,他不得不承认,此刻胸口翻涌的,是疯狂的……嫉妒。
不再是当初察觉到时思思喜欢上言霁时的愤怒,而是此刻只想要取代言霁的扭曲的嫉妒。
时窈,本该是他的未婚妻的。
未婚妻……
这三个字像是触动到了胸口的某处,季岫白的目光随之冷静下来。
这一瞬,他想起从商场出来时,再次遇见了那个卖糖果的女人,她还记得他与时窈。
她笑着问他:“上次那个女孩说你们已经订婚了,现在呢?你们快结婚了吧?”
那次季岫白没有回答,便快步离开了。
可是此刻……
季岫白看着早已远去的一对男女,手不觉紧攥,手背上青筋突兀。
良久,他拿出手机,管家的声音很快响起。
季岫白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将时思思身边的保镖都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