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命运天平
夏天晴原本灼烫的情绪，像坠入冰川裂隙中，瞬间冷却下来。
她垂眸，各种埋藏在黑暗中的念头，已连接成一条形态可怖的思路，清晰显现在脑海中。
宗耀说过，她的命，都该是他的。
他还说过，宗家人，从不做赔本生意。
宗家人从来没准备放过她。
一年前，夏平和高秀花生了儿子，高秀花自此不再上班，收入减少，再加上养育孩子，日常开销直线上升。但是，他们似乎并未因经济而紧张，反而对孩子千疼百宠，衣食住行毫不吝啬，状态比从前更松弛。
夏天晴隐约能猜到，宗家跟夏平应该有针对她的事，暗地里达成了什么共识，只是一直引而不发。
那现在宗家出事，宗业成被打瞎了眼，他们找她做什么？
难道……
一个极其糟糕的念头，将夏天晴包裹得密不透风。
她定了定神，轻声问：“季老师，张老师，如果这次我无法回学校上学，能不能请求学校，尽量为我保留学籍？”
两名老师陡然一惊。
季老师率先反应过来，立刻道：“小晴你放心，学校无论如何都会为你留住学籍的。不过，事情或许没那么糟，我们这边也会持续跟进你的情况，你也别太担心。”
“嗯，谢谢老师。”夏天晴点头：“我这就回去看看情况。”
夏天晴的名字还落在夏平的户口簿上。
有保送的事在前面放着，夏平那里，她必须得回去一趟……看看事情有没有转圜余地。
夏天晴站在老式居民区前，进去之前，先进了旁边一家的五金店。
到了楼下，她看到几辆眼熟的车子。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夏平家，而是先往上走，敲响了何丽家的门。
房门很快打开。
“晴姐？”阮伽袖紧张道：“你回来了？最近怎么样？”
夏天晴郑重道：“何丽，我想拜托你件事。”
何丽忙问：“什么事？”
夏天晴：“过会儿，你这边不要关门，如果一会儿听到底下有争吵声，而我迟迟没有出来的话，你就去敲门，说要报警。”
阮伽袖心头微紧，何丽的身体自然地点头答应：“好的，放心吧晴姐。”
夏天晴一步步走下台阶，从书包里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上方，何丽沿着扶手向下走了几步，坐在台阶上……一如五岁的小天晴刚来那天一般。
夏天晴推开房门。
浓重的烟味儿缭绕在客厅里，将空气染得浑浊。
夏平、宗太太坐在沙发上抽烟，见她回来，立即坐直了身体，目光带着诧异。
砰！
旁边冲过来一道身影，一把扯过夏天晴，顺手关紧了房门。
夏天晴转头，看见了宗晓霜挑衅式的眼神。
“耀哥！”宗晓霜大声道：“人回来了。”
吱呀——
夏天晴的房间门被打开，睡眼惺忪的宗耀出现在门口。
宿柏咬着舌尖，才能抑制住喊她快跑的念头。
宗家的人，全部在这儿了。
夏天晴站在原地没动，定定看着夏平。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面透亮的镜子，让一切阴暗念头都无处遁形。
夏平指间轻颤了下，烟灰落在膝盖上。
“小晴啊，你回来了。”夏平竟难以直视她的眼睛，只能低着头，慢吞吞说道：“正好，有件事得跟你聊一下。”
“你说。”夏天晴仍然没动。
“你宗叔叔最近遇到了意外……被一群不法分子恶意围殴，导致双眼角膜破裂，如今还躺在病床上。”
夏平声音脸色蜡黄，嘴唇干涸，仿佛被关进笼子里的待宰羔羊，发出嘶哑的鸣叫：“你看，你虽然被我养着，但事实上，要不是你宗叔叔，你恐怕现在还困在福利院，这辈子都是聋子了。现在，宗家出事，也是你该报答的时候了。”
夏天晴问：“怎么个报答法儿？”
夏平咽了下口水，干巴巴道：“宗家有几个很紧急的项目，没有你宗叔，立刻就得崩盘，医生说，他那眼睛，得移植眼角膜才能保住。”
夏天晴眸光彻底冷了下去。
这些人还真是，永远会往她预期中最恶劣的方向发展。
夏平声音紧促起来：“你看，你学习又好，年龄还小，休息两年也不打紧。你阿姨已经跟医院那边打点好了，就先取你一只眼角膜，帮你宗叔先度过这一关，等宗家这边公司稳住，会想办法再弄一只眼角膜给你。”
夏天晴：“眼角膜是死人才能捐的。”
“不是说了吗，关系都处理好了，放心，没打算要你的命。”宗晓霜哼笑道：“如果不是我爸，你估计早就死在福利院了，现在只是要你一只眼睛，你没理由拒绝吧？”
“你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夏天晴盯着宗晓霜，缓声道：“同样是福利院出身，宗家在你身上的投入更多，你怎么不贡献眼角膜？”
宗晓霜笑容微垮，连忙道：“因为我会听爸妈的话，以后替宗家联姻，当然不能有任何损伤。而你就不一样了，反正耳朵原本就有毛病，想来瞎一只眼睛，也很快就能适应。”
啪——
按动打火机的声音响起。
宗太太嘴里叼着根细长的烟，凑近火苗猛吸一口后，两指挟着烟朝夏天晴点了下，吐着白雾道：“小晴，你放心，宗家不会不管你。我家耀耀从小就喜欢你，我也老早就跟你爸商量好了，两家以后就是亲家，等你出院后直接住我家别墅去，会有人专门照顾ῳ*你，上学什么的，以后再继续就行。”
宿柏看着夏天晴细瘦的身影，心跳濒临脱缰。
夏天晴抓着书包背带，双手攥紧到极限，在这种紧绷而压迫的氛围中，强迫自己镇定，稳住。
……这时候，一定不能慌。
她看向夏平，质问：“你是有什么把柄攥在宗家手里，连这种违法的事都敢答应？”
宗太太夹着烟又抽了一口，眼神觑着夏平。
“小晴！算爸求你了，听话！”
夏平抬起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睛，急声道：“咱家所有资产，包括这套房子都抵押贷了款，全都投进宗家项目里了！你宗叔如果不好起来，赶紧主持大局，之后我跟你妈，还有你弟，直接连住处都没了！你是我们两家看着长大的，宗家也是你亲人，不会亏待你，你就耽搁两年，帮大家缓和一下，以后你再想做什么都行！”
夏天晴恍然。
原来如此……
夏平，早就钻进宗家下的套里了。
所有的事情，都已清晰明了。
一年前，宗家的想法，应当只是看好她的成绩和前途，打算将她弄进宗家，跟宗耀凑成对而已。
他们跟夏平提起‘结亲’的意向，且为表诚意，开始带夏平这个司机一起投资项目。
虽然宗家的坑人项目多了去了，但夏平自认是内部人员，有一手消息，又仗着宗家看中他养女，自然不会坑他，便做起了阶级跨越，原地暴富的美梦。
然而，宗家根本不可能真心实意带夏平赚钱，而是从开始就规划好了，要让他血本无归。
……当夏平负债累累，走投无路，需要宗家帮忙摆平时，什么都会答应的。
只是，宗家自己也不会想到，宗业成会遇到这么一出意外。
于是，当初的圈套在此时紧急收网，原本只图人的想法，变成更深一层对身体的剥削。
“夏天晴，你就识趣点，认命吧。”宗晓霜背靠着门，嗤笑道：“户口簿在夏叔手里，你要不同意，以后学都别想上了。”
她眼里闪烁着快意：“你不是最看重学习吗？掐尖要强这么些年，出尽风头，到头来一切前功尽弃，多可惜啊。”
夏天晴低头，自嘲地笑了声。
在意识到夏平钻了个什么圈套后，她就知道，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
宗家夫妇早就看出了她的心思，知道她一旦上了大学，宗家将彻底拿捏不住她，也想到夏平这边有可能被她说服或哄住，会从终身利益考虑，将她当亲女儿对待。
于是，釜底抽薪，断了夏平的活路，倒逼他配合，以她前途做威胁，以此来控制她的人生。
最后半年。
这次的保送机会……大概是要错过了。
夏天晴不知道，她当下的神情有多么怆然。
在这个副本之外，宿柏从没看到过她这般破碎脆弱的模样。
刹那间，心头仿佛被攥住了般，钝痛而窒闷。
等他反应过来，却看到自己已站在了夏天晴面前，甚至正伸手去搭她的肩膀。
夏天晴骤然抬眸，眼中一片锐利凛然。
她向后摸向书包，手中忽地摸出一把扳手，朝宗耀迎头一记暴击！
宿柏额间一阵钝痛，后退两步，抬手按住头，感觉有湿漉漉的液体从发间淌下。
“啊——”宗太太尖叫起来，“夏天晴你敢打我儿子！”
夏天晴攥紧扳手，回身猛然抡向门口的宗晓霜。
宗晓霜眼睛微张，已看到了宗耀脸上淌下的血色。
眼前坚硬的金属泛着寒光，夏天晴眼神凶狠冰冷，宗晓霜心头微跳，下意识抱头朝旁躲避。
喀嚓——
趁宗晓霜挪开，夏天晴向前拧开把手，冲出屋子，反手将门掼上，飞奔下楼。
上方，何丽连忙站起身来，朝下走了几步。
砰！
夏平家的门被暴力推开，宗晓霜冲出去，紧随夏天晴而去：“站住！”
楼上，何丽猛地顿住。
她咬了咬牙，惶急地转头回到家里，冲进自己房间，抱起存钱罐，才再次匆忙地朝外跑去。
夏天晴跑出小区，冲进行人车辆络绎不绝的街道。
后方宗晓霜见状，带着满腔愤懑，脚步缓了下来。
到了外面，人多眼杂，就算追上也难以往回抓了。
不过……隔天学校就要开学，夏天晴会去哪儿，是显而易见的事。
宗晓霜转头往回走。
呵，这次，她别以为躲到学校就没事了。
沿着小区老旧道路，步履匆匆往夏平家走的宗晓霜，并没有留意到，旁边的停靠的车子后蹲了个抱存钱罐，避着她挪动的身影。
眼见宗晓霜走过去，何丽连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她知道，小晴姐肯定是要去学校的……因为，她也没别的地方能去。
夏天晴耳畔嗡鸣，飞速掠过熟悉的商铺，街道，路标……这是她过往无数次经过的，通往学校的路径。
学校，是她唯一的灵魂安憩地。
只是现在，不能好好告别了。
一路过快的奔跑，让心脏发出不堪重负的刺痛。
夏天晴冲进宿舍，不顾眼前一阵阵发黑，拉开柜子，开始收拾东西。
“小晴？”
宿舍中已有一个家在郊县的女生已经到了，见状意外地问：“你怎么啦？这么慌张？”
“我得离开了，你不要说见过我，不然可能会被缠上，很麻烦。”
夏天晴拉出行李箱，将一些学习资料和书籍快速码进去，合上箱子。
“离开？”同寝女生惊讶道：“明天就开学了，你不上学了？”
“上不了了。”夏天晴艰涩回了声，将箱子竖起来。
不仅是上不了学的问题。
夏天晴很清楚，如果自己现在不走，就绝对走不了了。
这次自己能脱身，得益于回来得突然，宗家人没有做好万全准备。
而接下来，夏平和宗家那帮人很快会追到学校这边，强行要将她带走。夏平有监护人的身份，学校没有理由阻止。
一旦彻底被他们控制，之后会发生什么，是可以预见的。
同寝女生刷地起身，震惊而无措地站在原地，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夏天晴的身世，作为同寝的同学自然也很清楚，看她这样子便知道……遇到的事情一定很复杂，很严峻。
“小晴姐！”
忽然，宿舍门被推开，气喘吁吁的何丽站在门口。
夏天晴猛然回头。
“我……”何丽躬着腰，因一路疯跑而喘到说不出连贯的语句来。
她焦灼摇着头，猛然抬手，将小猪存钱罐摔在地上。
一堆鲜红的钞票和硬币散落一地。
何丽蹲在地上，飞快将钱币收拢起来，终于攒了点说话的力气，“这是我这些年存的压岁钱，你先拿上……好好照顾自己，风头过去……要回来啊。”
夏天晴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蓦地收紧。
这些年……她终究不再是孤身一人。
在常年累月的近距离接触下，附近邻居们对夏平夫妇的秉性，已十分清楚。
想必宗家的事传开后，邻居们已经猜出夏天晴可能会面临什么境况了。
所以，何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要跑路。
其实，近两年的寒暑假，她上门带同龄孩子们学习时，家长们都不约而同地，将酬劳悄悄塞给她。
而学校这边，也默契地将一些奖学金瞒着夏平，直接发到她手里。
她此时敢于离开，就是靠这些途径攒下的一点微薄积蓄。
夏天晴没有推拒。
她接过那堆钞票，声音沉哑，“谢谢，我以后会想办法还你。”
“我知道我知道，”何丽连忙笑道：“这些钱对以后的你来说，绝对不值一提！”
“小晴你，你要避风头？”
同寝女生从对话中捕捉到重点，瞬时反应过来，连忙道：“那你不要穿校服了，出去太显眼了，我给你拿我的衣服。”
说着，她飞快拉开自己柜子，将两套换洗衣服拿了出来，递给夏天晴：“快换上。”
夏天晴道了句谢，迅速换了衣服。
她拎着行李箱出了宿舍，绕到学校后门，拦了辆车，直奔车站。
窗外街景刷刷后退。
夏天晴眼眶莹润，唇角微抿，却始终没有泪意滴落。
真到了这一步，先前的忧虑反而荡然无存。
看不到的隐患才显得可怕，如今问题终于出现，她已明确知道该如何面对。
她垂眸，思路无比清晰。
她要等着看，宗家和夏平的下场。
宗家这些年，各种性质恶劣的违规项目早已引起不少争端，先前不过是一直在强压舆论。
现在宗业成出事，先前的弊端定然会全面爆发。
宗家如今急于让宗业成好起来，去稳住形势……但在夏天晴看来，即便宗业成想办法恢复了眼睛，等他能出院时，也定然无力回天了。
宗家和夏平，此时不过是在垂死挣扎而已。
宗家大势已去，已是定局。
夏平倾家荡产，也是定局。
夏天晴眸光逐渐坚定。
她知道，这些年，她积累的奖项是事实存在的，她学到的东西也不会丢掉。
就算错失保送机会，她凭自己也能考出去。
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
她的未来，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