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命运天平
这头发，终究还是保不住吗？
云瀚玥下意识咬紧牙关。
他知道，如今这头长发对形象的重要性。
自己这幅身体已经五岁，又是听障儿童，除了外观，真没更突出的优势了。
福利院的小孩，某种程度上来说，跟宠物市场等待被挑选的小动物是相似的处境。
一只毛发美丽但有听障的猫咪，和一只光秃秃且有听障的老鼠，在市场上绝对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世界就是这么现实，会有领养人心疼可爱猫猫身上的残缺，甚至愿意为此花费心力照顾；但很难有人在意一只老鼠，甚至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在云瀚玥看来，小夏天晴最明智的，就是维持住了自己足够亮眼的特点。
他绝对不能从猫，变成跟其他小孩混为一谈的灰老鼠！
真要被剃成光头，这局他怕是就得被锁死在福利院了。
“不！”云瀚玥捂着脑袋，急切张口，在耳边的寂静中，凭借本能出声：“不要剃头，我会洗头，会洗掉的！”
白老师按下他的胳膊，对他摇头。
有的泡泡糖都到头皮上了，洗不掉的。
云瀚玥挣扎起来。
白老师嘴巴一张一合，云瀚玥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心急之下，起身就跑。
胳膊一紧，一只强有力的手将他抓了回来。
白老师将他重新按回去，眉眼间已经有了些不耐。
……作为福利院的老师，她刚照顾完那群痴痴傻傻的残障孩子，体力和情绪都已耗尽，此时分出精力来解决他的头发问题，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见他听不到，又不断反抗着不配合，心头自然烦躁起来。
索性不再费劲儿沟通。
转头喊了另一名老师，对方腾出手来，直接从后面抱住云瀚玥，将他束缚住。
五岁的女童着实没有什么力气。
云瀚玥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根本无法挣脱大人的钳制，只得眼睁睁看着剪子和电推子落在头上。
那一刹，云瀚玥满心绝望。
……夏天晴这是什么破命运啊，先前看她从容冷静，大局在握的样子，是真没看出小时候处境这么糟糕！
云瀚玥咬着牙，倒是真的好奇，她是怎么成长成后来那副状态的了。
一缕缕沾着残留泡泡糖的长发落在地上。
老师们眉眼间带着疲惫，大概也十分累了，束缚他的力道逐渐变小。
在又一撮头发落地，白老师再次抬起电推子时，云瀚玥猛然用力，挣脱背后老师的束缚，起身飞快冲出了房间。
白老师怔了下，抬手关闭了电推子的电源，将其收了起来。
“这孩子，”她叹气：“这么爱美。”
“看把她吓得，你原本也没打算给她剃光啊。”另一名阮老师说道。
在动手前，白老师有试图告诉他，她们只打算将那些被黏住的头发解决掉……但云瀚玥接收不到这些信息，这才导致剪几撮头发，搞得跟打仗似的。
“随她吧。”白老师收拾东西起身，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什么。
小天晴这孩子向来省心，能照顾好自己，并且有股机灵劲儿，本就没必要给她剃成光头。
不过，经过刚才的事儿，白老师忽然发现，因小天晴先前太懂事机灵，自己竟忽略了她是个听障孩子，关键时候很难顺利沟通。
唉……到底已经不是健康孩子了。
白老师心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房间外。
云瀚玥摸了摸头顶。
还好，头发稀疏了些，但还没有被全剃光。
只要还保留部分就好。
他有心回宿舍看一眼自己当下的形象，但看了看满院乱蹿的小孩儿，终究还是选择待在原地。
这时，若有似无的动静，突然在云瀚玥右耳边响起。
他整个人呆住，大气都不敢喘，凝神去听。
云瀚玥听到了两道议论的人声。
“刚刚白老师不是拿推子了吗，竟然没给她剃完？”
“真不公平，凭什么就她留……”
两道声音如一阵风般袭来，又如云烟般消逝。
云瀚玥后背发凉。
在他看来，夏天晴的命运已经足够悲惨。
小小年纪，失去父母，失去曾经拥有的正常生活，甚至失去了健康，可谓是遭遇了全方位打击。
这种落差，放谁身上都是很难承受的。
但在福利院小孩儿们这里……他们不仅毫无怜悯心，甚至嫉妒小夏天晴。
是的，或许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羡慕小夏天晴，乃至于到了嫉妒、憎恶的程度。
他们羡慕她曾经拥抱过外面的世界，羡慕她有过正常的生活，羡慕她被父母好ῳ*好教养爱护过，以至于沦落到了这里，仍干干净净，讨人喜爱，如鹤立鸡群般，保持着与众不同的气质。
他们根本共情不了小夏天晴内心的苦难，他们只会义愤填膺，满怀怨恨，想要将小夏天晴拉进泥潭，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存在。
不，是变成比他们更可怜悲惨的样子，才能稍解他们心头的妒火。
从那个迅速丢失的助听器开始，这里小孩儿们的态度，已昭然若揭。
云瀚玥心头发毛。
他刚过来时，完全低估了这里的危险性。
之前是偷走助听器，让小夏天晴听不到，刚才是试图毁掉小夏天晴的头发，让她不再突出，这两种行动都没有受到明确惩罚……那之后呢？
他们会不会变本加厉？会不会试图毁掉自己的脸？
更可怕的是，即便他们动手了……也大概率不会付出什么代价。
福利院是跟外界切割开的小世界，别说哪个小孩儿受个伤，破个相了，即便残了，死了，恐怕都不会引起什么动静。
看护老师们这么忙，甚至不会有精力为受害者讨公道。
更何况，那些小孩儿都是未成年……本也不会被怎么样。
云瀚玥头皮发麻。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他但凡在这福利院里一天，就得背负着来自于其他小孩的仇恨。
等白老师和阮老师从房间里出来，云瀚玥连忙提心吊胆地跟了上去，依照小夏天晴的路子，待在她们附近，不再乱跑。
原本，他还担心这两位看护老师抓住他，再次剃头。
直到不远不近地观望了会儿，看到她们忙于手头的事，没工夫再管他，云瀚玥才放心下来。
心神松弛下来后，云瀚玥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饥饿。
老师们显然也忽略了他没吃饭的事……而下次开饭时间，得到晚上了。
淋了半身冷水，少吃一顿饭，加上情绪大起大落，云瀚玥站在歪脖树下，看着两位老师来回忙碌，感觉到脑袋越来越昏沉，逐渐有些站不住。
他心头暗觉不妙。
之前担心过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这一番折腾，让一个刚出院不久的五岁幼童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云瀚玥勉强支撑。
直到白老师喊小孩儿们进教室上课，云瀚玥跌跌撞撞走进去，搬了椅子找了位置坐下，软趴趴地栽在了桌子上。
等白老师看出不对，上前将他扶起来时，伸手就摸到了他滚烫的额头。
一片死寂中，云瀚玥感觉到有人将他抱了起来。
他勉强睁开眼，看到白老师皱着的眉心。
他被送回宿舍，白老师给他喂了几颗常用药后，很快离开了。
宿舍中剩他孤零零一个人。
药效很快上来。
云瀚玥感到身体中涌上难以抵抗的困意。
他硬撑着酸涩的眼睛，不敢立刻合上。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那些小孩儿上课时间怕是不会太久，估计四十分钟就会下课……然后，就会到处乱蹿。
他不确定，会不会有人过来趁他睡着，搞一些恶作剧。
轻则剪头发，重则……很难说。
到时候，他怕是根本无法脱身去找看护老师。
云瀚玥想了想，强撑着爬起来，去将房门插销插起来，从内彻底锁住。
至于锁住之后会有什么麻烦……暂且顾不上了。
这局到了这种地步，他只能先保证，别把自己困在这所福利院里，把小命玩儿没了。
回到小床边，云瀚玥一头栽倒，沉沉睡去。
一片黑沉死寂。
朦胧地，不知过了多久。
云瀚玥感觉到有人在粗暴地推他。
他一个激灵，惊乱地睁开眼睛，对上了白老师愤怒的眼睛。
云瀚玥下意识打量四周。
他看到了宿舍中带着幸灾乐祸笑意的孩子们，昏黄的灯光，和窗外暗沉的天色。
一圈看下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云瀚玥已经很清楚了。
他一觉睡到了天黑，老师们让小孩儿们回宿舍睡觉，结果发现房门被从内关死，所有人都进不来。
他们想必是敲了门的，但他耳障，什么都听不到，自然无法及时起身开门。
云瀚玥胳膊骤然一紧。
白老师像拎物件儿一样，将他从床上扯起来，生拉硬拽地带到宿舍门前。
云瀚玥定睛看去……宿舍门锁处边框裂开，插销崩坏，大概是被暴力踹开时造成的。
白老师捏着他下巴，将他脸抬起来，用非常明确清晰的夸张口型说了几个字——
不、许、锁、门！
听、到、没、有？
怕他看不懂，白老师还抬臂在他眼前比了个‘×’号。
听是没听到的。
但是知道了。
云瀚玥连忙点头，嘴巴张合，凭记忆说道：“对不起，我下次不这么做了。”
白老师叹了口气，精疲力竭地挥手让他回去床边。
周围那些孩童们脸都快笑烂了。
很明显，看到向来受老师偏爱的小夏天晴被批评，他们开心坏了。
云瀚玥按捺着翻涌的愤懑，回到床上。
灯光很快暗下来。
他瞪着眼睛，在心底琢磨。
开局不利。
他今天，明确惹恼了看护老师，让她对自己有了不好的印象。
而且……晚饭也没吃，好饿。
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这一连串的恶性循环，都是为他一时大意，所付出的代价。
只能希望今晚之后，这场病赶紧好起来，让他明天有力气跟在看护老师周围。
……
比起云瀚玥那边的悲催，小夏天晴这边就显得平顺多了。
协助老师们照顾完那些无法自理的孩子，她紧跟着阮伽袖和白老师，在安全领域内站了会儿后，便被招呼着回教室上课。
福利院的课程很简单，不同年龄的孩子混在一起，学习一些认字和数学的基础知识。
小夏天晴很专注地看着白老师的口形，尝试解析她在说什么。
——每次上课，都是她练习读唇语的时候。
晚饭后，天色暗沉。
小夏天晴守在灯光下，等白老师和阮伽袖忙完后，在招呼下回到宿舍。
自己飞快洗漱之后，她躺到了自己的小床上，熄灯后，很快睡着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咱们小晴姐虽然才五岁，但脑袋比那个boss灵光多了！】
【这真的是第二人格吗？感觉一切都好真实。】
【不同人格本就有不同的记忆和性格啊，或许……那些多重人格的人，其他人格本就是平行时空的另一个他们呢？】
【还真有可能，毕竟我们进入游戏后就知道了，不同位面是存在的。】
【不管是副人格还是什么，我只想说，小晴姐牛批！小晴姐加油！】
福利院的两个看护老师会轮流值班，住在宿舍。
今晚，刚好轮到阮伽袖。
等白老师离开，皮了一天的孩子们都睡着后，阮伽袖摸着黑，悄然来到其中一张小床前。
湛经智等待已久，立即坐了起来。
“现在这情况，你怎么看？”阮伽袖蹲坐在小床前，压低声音道。
湛经智白天已经独自琢磨了大半天，立刻道：“这里的小晴姐，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晴姐。”
阮伽袖明白他的意思。
一天下来，她也能明显感觉到，福利院的小晴姐虽然才五岁，但不管是坚韧的心态，还是机警聪慧的性情，都隐隐透着长大后的影子。
进入这个副本前，阮伽袖并没意识到晴姐的性格，跟自己认知中有关她的生前经历，是对应不上的。
或者说，在既定结果面前，阮伽袖自己便会通过一些脑补让逻辑自洽，将晴姐进入游戏后的强大，归结于破而后立的蜕变。
但真正深入接触了五岁的小晴姐后，阮伽袖就深刻意识到……那个被糊涂父母操控，深陷桃色丑闻，被负面舆论击溃而了结性命的夏天晴，根本不是晴姐。
“我有意识到不对劲，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阮伽袖纠结不已。
两种不同的命运线，太离奇了。
她猝不及防进入这种情境，应对各种琐事，情绪因晴姐的处境上下波动之余，对当下处境的疑云始终悬在心头，却没有余力思考。
“不管是为什么，至少目前看来，小晴姐应对得很好。”湛经智缓声道：“至于其他的，都可以等通关后再说。”
化身为孤儿的他，倒是不像阮伽袖那么忙，有着大把时间去琢磨这件事。
从多重人格，到幻象，再到平行时空，各种猜想都过了一遍后，湛经智忽然意识到，不管是哪种情况，晴姐自己必然是心里有数的。
晴姐明显没打算公开，这才在一切开始之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阮伽袖心头微动，立刻反应过来。
……眼下还处于直播中，晴姐这种非常态的情况，不一定方便直接探讨。
反正等到副本结束后，他们有大把跟晴姐沟通的机会，所以，倒不如将这件事放放，专注应对眼下情况。
阮伽袖微微颔首，转了话题，“还有件事。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发现宿哥在哪里。”
“我也留意到了。”湛经智说道：“我猜，他应该是还没出场的角色……如果之后，他是以外来者身份到访这所福利院的话，那晴姐或许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阮伽袖精神一振，“你是说，领养家庭？”
“有可能。”湛经智说道。
阮伽袖想了想，叹道：“希望晴姐撑到被领养，这段困境赶快结束。”
“……希望如此吧。”湛经智道。
阮伽袖揉着太阳穴，忽然想起他白天砸出的那一块石头，连忙道：“对了……你离小晴姐远点，越远越好。”
湛经智：“……我知道。”
阮伽袖和湛经智没见到的宿柏，观众们倒是能通过直播间看到：
【宿哥那边的环境，比起这边简直天差地别。】
【你们猜得没错，宿哥家正在聊收养的事呢！】
【小晴姐挺一挺！撑到宿哥去解救你，困境就结束了！】
【……大家别高兴得太早，宿哥那边条件太好了，豪车别墅的，我都害怕他们会不会选中小晴姐。】
【应该会是小晴姐吧，玩家困境里的角色，必然是跟小晴姐有关系的啊。】
【我也觉得会选中小晴姐。因为晴神说话表达一直都很正常，倒推一下的话，必然是小时候被好好的收养了，没有一直处于听障状态中啊。】
【楼上说的有道理，我信了！小晴姐撑住！】
中式园林风的别墅中，灯火通明。
宿柏穿着校服，坐在餐桌前低头打游戏。
他目前的角色身份，名叫宗耀，今年十岁，是一位地产商的儿子。
进入当前情境的时候，‘宗耀’正在学校上课，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坠入夏天晴的困境重现中了。
然而，宗耀的角色认知中，根本没有夏天晴这个人物。
宿柏花了一天的时间，在全校范围排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夏天晴踪迹后，他便确定，自己还不到正式出场的时候。
于是静静等待，直到现在。
宿柏一边依照角色惯性，飞快按着游戏机上的按键，一边竖着耳朵凝神听父母对话。
“过阵子有桩官司要闹起来，口碑这方面得想办法先铺垫一下。”
这是宗耀的父亲，宗业成的声音。
“你怎么打算？”宗太太问。
“资助贫困地区福利院，顺便挑个孩子收养回来。”宗业成说道。
“收养？”宗太太声音微提，“你当小孩儿是阿猫阿狗啊，随便挑一个就带回家了？”
啪！
宿柏手臂忽然抬起，将游戏机摔烂在地。
“你们要养其他小孩儿？”他开口问。
“哟，儿子你急什么呢？”宗业成笑了，“这是做慈善，收养孤儿这种事宣扬出去，对咱家整个企业形象都有好处。老百姓一看新闻，就会觉得你老爸是个善人，可靠，值得信赖！再说了，挑个女孩儿回来又不影响什么，养个十几年，把人嫁出去联姻不就成了？”
宗太太想了想，“这事儿已经定了？”
“嗯，眼下正需要这么一桩新闻，不然之后其他事儿被乱写乱报，压不下去的话多麻烦。”宗业成说道。
宿柏定定看着宗业成。
他知道，跟夏天晴的碰面，估计快要到来了。
“这样，”宗业成看着宿柏，“儿子，后天你不用上学，我带你一起去，让你亲自挑个妹妹回来，怎么样？”
“哼。”
宿柏不受控地板着脸，径直离开餐厅，噔噔噔跑上楼去。
离开客厅范围，宿柏身上的角色惯性才算消失。
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宗业成的信息。
片刻后，宿柏站起身，在房间中踱起步来。
……
次日天亮，小夏天晴照旧早早起身，主动去洗漱。
早饭后，她照旧不远不近地跟在白老师和阮伽袖附近。
上午，经常外出号召捐款的福利院院长回来了。
这个五十岁的老人满脸喜色，一进院门就招呼道：“小白，小阮，快过来我办公室，有事儿。”
白老师和阮伽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跟了上去。
小夏天晴默默挪动脚步，站到了院长办公室门口。
她朝周围看了眼，视线定住。
那些捣蛋的坏孩子，竟都不在院子里乱了，此时正相互推搡着，凑到办公室周围，竖起耳朵，像在偷听里面说话。
小夏天晴垂下眸去。
右耳突然有些聒噪的嗡鸣。
一句模糊的话音传来。
“……已经确定了，承诺要资助咱们福利院，还准备挑一个女孩收养。”
声音很快转为嗡鸣，再恢复寂静，什么也听不到了。
小夏天晴歪了歪脑袋，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白老师和阮伽袖从办公室出来，继续去忙活。
小夏天晴站在歪脖树下，向来飘忽的眼神，转向院中。
坏孩子们一反常态，没有一人嬉笑打闹，而是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小夏天晴垂眸。
她知道，应该是关于收养的事。
她也知道，被收养是唯一离开这里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