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二天,周长城和万云果然一大早就按着旅游图册的路线,坐了公交车去附近的工业大道,这条大道临江,有五公里长,一大片的工业区和居民区交杂在一起,形成极大极乱极复杂极多人的一片区域,不止有国营的企业,更有不少私人企业,还有村里的小家庭作坊。
只有真正下了车,到了地方,两人才明白为什么桂老师叮嘱他们夜里不要来这儿。
大量的外来人口聚集在这一带,全国各地的口音都有,每个地方来的人互相抱团,暗地里各有地盘,此时路标不完善,两个没有城市生活经验的年轻人顺着最近的路,走进一条旧旧的街道,街上的建筑有破烂的骑楼,也有两层的握手小楼,甚至还有瓦房,每一层似乎都住满了人,衣服裤子层层叠叠晾在外头,密不透风的样子。
这些楼房的一楼,全是店铺门面,卖吃食卖杂货卖药品,还有游戏厅,几乎每个店面门口都摆了两台老虎机,闪着炫目的光芒,这里的店和昨天在外头看到的店完全不一样,无人叫卖,但却莫名其妙都坐了许多人,有的人目光桀骜不驯,脖子上纹着大面积的刺青。而在这些吃喝玩乐的店铺中,中间还夹杂着七八个门口闪着旋转灯的发廊,发廊门口坐着一些年纪不等的女人,伸着指甲,窝着腰,或站或坐或靠着墙上,在百无聊赖地说话,偶尔撇周长城一眼。
周长城和万云本来是大胆的人,但走到这里也不免收敛了表情,快速扫一眼,不与人眼神接触,互相之间也不敢多说话,不做任何能引起来搭话的表情,牵着手快步走出这条街。
等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周长城和万云都没敢回头,直到看到前面一个工业厂房的大门口,有穿制服的公安站着,他们才松了口气,背后一阵潮湿的汗。
“刚刚那个地方,真吓人。”一种来自直觉的危险感知,让万云心有余悸,她问,“怎么会那么多发廊啊?”
周长城原先长期住厂里的大通铺,自然听过那些男职工们的荤话,知道大城市一些隐蔽的发廊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小云单纯不知道,他想了想,这么说也不知道算不算隐晦:“那些,可能是要扫黄的地方。你是良家女,千万别靠近那里。”
万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啊”了一声,又急速回头瞧一眼,已经看不见那条街的任何画面了,又“哦”一声,随即捏了周长城一下:“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周长城“嘶”一声,又不好抽出自己的手,只好虎着脸:“我是正经人,当然不会去不正经的地方。”
万云这才哼一声,放过他。
两人嘀嘀咕咕站在路边说了一阵话,早已被在周围的巡逻队给注意到了,他们却还无知无觉。
广州这些年涌入了太多的外来人口,为了更好管控人口数量和城市安全,市里推出政策,要求这些来打工的人要办理暂住证,但不是每个都愿意花钱去办暂住证,也不是每个厂子都有相应指标办理的,还有人嫌麻烦不肯去,因此总有一部分是人没有的,所以一到查暂住证的时候,不免有你追我逃、鸡飞蛋打的场面。
偏偏这个时候,是改革发展的蛮荒时代,鱼龙混杂的地方,各路人马汇集,一旦监管不严,就有特别多路边抢包,入屋抢劫,□□杀人,还有黄赌毒的事件,查暂住证就成了个必不可少的雷霆手段。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个戴黑色国徽帽的粗壮男人过来,站在周长城和万云小两口眼前,粗声大气地问:“干什么的?把证件拿出来!”
周长城和万云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查问,忙不迭把包里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拿出,递给眼前的人,眼神有些畏缩。
自古以来,民遇兵,总是选择低声的多。
“只有介绍信,没有暂住证,你们来干什么?”戴帽子的人腰间别着一把□□,看着很威武。
“我们想来看看有没有招工。”周长城稳住自己,拉紧万云的手,稍稍站在她前面。
好在戴帽子的大哥看了两遍那介绍信,并未多难为他们,把证件递还给他们,只是叮嘱,等找到工作后,一定要赶紧去办暂住证,随时要检查的,见他们要走,又用洪亮的嗓音说:“没有证件不要乱跑!刚刚那条街是这一带最混乱的地方,没事不要去!”
周长城和万云连连点头,谢过这戴帽子的大哥,这才明白,自己被查了,是因为从那条街走出来,成了怀疑对象。
早上出来没多久,就遇上这么一件事,周长城和万云都没有好好打量这一片工业区的心思了,他们在旅游手册上看到,这里有好多有名气的大企业,洁银牙膏、五羊自行车、万宝牌家电等等,本想拍照留念,现在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了,只想办完正事儿赶紧走。
于是,这两人在众多排队应聘的人中,如同两条乱窜的小鱼儿,看哪里的排队的人多,就往哪里凑。
这些私营或合伙工厂,一般在年后会有大量的招工名额,老乡带老乡,熟人带熟人,一到过完年,外出打工的人,就排在这些厂子外头探头探脑,拖行李带家眷,寻求一个工作机会。
有些庄严大气的厂门只有保安岗亭,没有招工的桌子,那大概就是国营的企业和能上报纸的企业,他们不缺人,或者招极少的人,轮不到周长城这种外来人的。
这一早上,两人一步不敢停,在这一带陆续看了针织厂、塑胶厂、胶花厂、玻璃厂、电子厂、服装厂、模具厂、五金厂、电线厂、玩具厂、灯具厂等等厂子,这些厂,有些是港台商人投资建成的,有些是先富起来牛大胆的那批人开的,而大部分的厂门口都有大大的一张红纸,写着招聘普工、熟练工、拉长、模具工、抛光工、电工、行政工、保洁等的岗位。
厂子之多,职位之多,看得人眼花缭乱,心气乱撞。
绕了好大一圈,看了好多厂子,周长城根本没有找到自己的定位,他在电机厂,按着他们的工作流程,其实每一个技术类型的生产岗,他都能做,操作机器、打磨钢铁模具、绕线、测试、装备,而其中电机厂接的生产任务又多又杂,家电他们做过,某款国产摩托车的发动机活塞他们做过,自行车零配件做过,甚至电站主机配套的设备配件,他们都参与过。
简而言之,分派下来的任务是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但也显得略微混乱。
除去对岗位认知的模糊,前来打工,自然要问问这些厂子里工资和福利。每个月发薪水是必定的,但节日福利和是否包吃住,全看那个厂子的规模大小。不过,这里的薪水倒是比平水县的高多了,就是最低的普通工人,也能拿到一百二十块。
可是大城市物价贵啊,火车站六元才能吃个简餐,赚的都不够吃饭,若是在平水县,收入低了些,但持续有钱入袋,在自己地方,想办法种点菜,肯定是能生存下去的。
最后周长城勉强在一个做轴加工的厂子,打听了一下他这种技术类的工人如果进厂的话,待遇如何,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若他进厂,一个月的工资竟达到了一百九十块钱,几乎是在平水县的四倍了。
这一瞬间,为了这一百九十快,周长城向来稳定的心,竟也有一丝不稳定。
不过,做轴加工的厂子也说了,他们是私人老板,老板自己都亲自磨零件,包三餐,但不包住,也没有年节福利,听说周长城有经验,极力邀请他进厂,真要有真本事,说不定半年后就能加工资。
钱看着是多,但花费太大,周长城恹恹熄了心火,回头和万云说:“还是不如电机厂。”
电机厂有大通铺,有食堂,还有医院和学校,提供的福利能包含职工生活的方方面面,职工活得省事省力。
万云想了想也是:“刚刚我听到两个大嫂说,外来工的孩子在这里难上学,要是在县里,我们生孩子了,还能去上职工学校。”
总之,看了一上午的招工,两人饿得饥肠辘辘,得出一个结论,广州虽繁华,在他们心里,还是县里的电机厂好。
两人自觉是有退路的,也无甚危机感,这次来看工业区,不过是来见识一番,等看完了,心中有了数,回去又是一场谈资,等饿得咕咕叫的时候,就去找出口,避开刚刚的那条危险的街道,在另一个地方上公交车,回学校去了。
下午,两人把早上的事情放到脑后,又兴致勃勃开始要出去玩,他们计划在元宵节之前回到平水县,因此要抓紧时间到处去看看,
午睡后,他们去的地方是火车站附近的流花服装市场,万云其实早在第二天就想去了,不过被按住了念头。
还未下车,在车上就看到了不远处两栋五层的高楼,高楼外面全是深蓝色玻璃,冬日的太阳照在上面,发出耀眼的反射光芒,街边摆出许多花花绿绿的衣服,本以为过完年,这地方会很火爆,但是没想到,并没有到人挤人的地步,听批发档口的老板们说,年后正是淡季,他们把尾货摆出来,要清仓,现在正是捡便宜的时候,尤其是冬季的衣服。
周长城和万云从未见过这样如山如海的衣服堆在眼前,他们丝毫不怀疑,在这里能找到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衣服。
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从街头窜到巷尾,只恨自己手里的钱少,走了大半个下午,看得有些审美疲劳了,这才开始冷静,去找适合自己穿的便宜的衣服。
先是要替姐夫找一套西装,没想到挂了牌子的西装那样贵,成百上千一套的不在少数,档口老板说这些样式都是香港师傅做的,用的是外国的手艺,领导人接见外宾都是穿这种的。
周长城捏着孙家宁的那一百二,兜兜转转好半天,对比又对比,寻思着姐夫在平水县也不用接待外宾,还是要个便宜的,跟万云商量过后,贴了五十,花了一百七十块,买下一件带着“华南·卡丹”吊牌的深灰色西装外套,不包括西裤和衬衫。
西装可真贵啊!而且摸起来还薄!
轮到自己的时候,他们两个可舍不得花这样的钱了,那些五块钱的圆领衫,二十块钱的针织毛衣,八块钱一条的黑裤子,才符合他们的预期。每个档口都说自己在清仓,可一问价格,并不便宜,几十块上百块的彩色棉服,比比皆是,他们无力购买。
尽管夏装便宜,可来去就是这么几个款式,不经看,两人看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去看稍稍贵的那些。
周长城迷上了一套木头模特上的衣服和牛仔裤,那档口老板暂时没生意,看他手长脚长,个子又高,估计瞧着顺眼,竟把衣服拆下来,让他进去试穿:“呐,入去试下,我见你靓仔先卑你试噶,其他人我实唔会卑噶。”
穿上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衬衫出来的周长城,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衬衫往裤子里一塞,宽肩长腿,手臂有力,腰臀立体,立即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潇洒男子!
周长城被万云盯得面红耳赤,站在镜子面前,不可置信,脱下工装和棉服,穿上这套新衣服,他似乎摆脱了某种沉闷的老气,从里到外都透出一种年轻向上的气息,是个赶时髦的人物。
万云问了价格,那老板张了一只手掌:“五十。”又指了指一个纸牌,那牌子上写着“不议价”,直接打消了万云张嘴砍价的念头。
有了前面孙家宁那件西装的打底,似乎这个五十也不算贵了,万云再看周长城一眼,让他进去脱下来,然后自己掏钱出来买了。
老天爷啊,她长这么大,还没这样大手笔花过钱,就只是为了买一套衣服!
周长城听到价格,暗暗咋舌,这么贵,等会儿肯定不买,决定换下衣服就走,谁知一出来就看到那老板在点钱,小云已经付过款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周长城把那套衣服抱在怀里,比孙家宁的西服还宝贝,看万云的目光,热切黏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云真疼我!舍得为我花这么多钱!
而万云则是想,五十块,她得卖至少十五斤瓜子,钱真不禁花啊!就是一个月一百九十八的工资,买两套衣服,也是不禁花的。
除了给周长城买衣服,万云自己也买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红色的宽毛衣,套上身的时候,俏丽可爱,如同画报上走下来的女郎,这一套花了四十二,女装比男装要便宜一些。
来都来了,要是不给万雪带一件,就说不过去了,看了一圈,万云做主买了一条裙子。
这几件衣服,大大超出了周长城和万云的预算,他们两个对钱这件事向来看得紧,捂紧了钱袋子,接下来就是只看不买了。
晚上,桂春生回到家,见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总算穿得像样些了,可惜脚上还套着一双解放鞋,配着新衣服,显着有些不伦不类的,不过他只是笑,也不多说什么。
“桂老师,我们穿得好看吗?”万云忍不住显摆,一回到桂老师家里,衣服还没洗,就拉着周长城一起穿上身了,非要让人看看。
周长城也是一副等着评价的期待模样。
桂春生点头,称赞:“不错,俊男美女,天生一对。”
这话说得周长城和万云脸色发红,头脑发晕,他们互相看看对方,确实是一对爱笑幸福的壁人。
“明早有什么安排?”桂春生坐下,周长城赶紧递上泡好的茶。
桂老师几乎不喝白水,从早到晚都喝茶,真是个顽固的习惯。
“还没有,等会儿我们再看看旅游图册,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万云站在一旁,有点舍不得脱下这两件新衣服,这套新衫上身,她整个人青春靓丽,活泼动人,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那别安排了,明天半中午的时间,我开车回来带你们去喝早茶。”桂春生闲闲地喝着热茶水,又指了指他们身上的衣服,“今晚把衣服洗干净,明天穿上出去。”
“桂老师,我们也给您买了一件衬衫,您试试。”万云从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衣服,让周长城递过去。
这下桂春生倒是惊讶了,放下茶杯,一天的疲倦都要扫空了,脸上是装不出的惊讶:“还有给我的?”
“不知道您喜不喜欢?我是用手测的您衣服的肩宽,大小应该没问题的。”万云会做衣服,知道怎么量尺寸。
桂春生倒是不缺衣服,但这种贴身的东西,确实没有小辈会惦记着,广州服装厂多,他每次都是去商场或市场,一次性买十来件,穿坏了再换。
本来是没有这一招的,但万云想,从前桂老师还给周长城买过衣服,不过是让李红莲给了周小伟罢了,对桂老师的好心,他们投桃报李一番也是应该的。
桂春生拿了衣服,立马进屋换上,尺寸刚刚好,就是有点线头,显然不是多贵重的衣服,跟他自己买的不能比,也是就后生们存个心意。
“好,帮我也洗了这衣服,明天我们一起穿新衣去喝早茶。”桂老师看看周长城,又看看万云,心中舒畅,虽然他不计较给出去多少,但能得到关爱和礼物就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