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春天随着春风春雨而来。
这个年,周长城和万云过得很是平静,年底那两个月把他们给忙坏了,也就大年初一去餐馆门口放了两串鞭炮,挂了生菜,几乎再没有出过门。
过了元宵,工业区的餐馆们陆续开门,大家互道恭喜发财。
去年底生意一般,今年再次开门时,万云对着赵公明元帅像敬了三根香,拜了又拜,有种把现实寄托在财神爷身上的虚幻感。
到了三月,餐馆的生意比去年底好一些,工业园的工人们陆续回来,开始勉强平衡了,可算起来,仍然是不咸不淡的,一个月下来,不到三千八的现金,减掉开支,真正到手上就没多少钱了,何况还有税费。
他们这种小餐馆,小老板们都不会主动去税务局,但税务工商的人每个月都会有人来巡查,万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对付那些看不懂的税务条款和表格,每报税一次,就要晕乎一整天,最后还是不得不去求助了江曼,江曼去年底受了万云在摊位租金上的恩惠,好心教她如何填报,还说这些都不是特别难,基本上每个月都是有例可循的。
来了这么两回后,万云想开了,一年以一百二的价格,请江曼过来帮她做这件事,自己的心思还是放在厨房和生意上。
一到工厂的下班时间,她就站在门口,敲着两块“邦邦”作响的木板,笑容可掬地吆喝:“快餐快餐!好吃下饭的快餐,有卤肉,有卤蛋,还送例汤!欢迎进店品尝!”
别说,万云这么一吼,客人确实比之前要多了一些,就是挺费嗓子,周长城每天都给她泡胖大海和罗汉果喝,甜滋滋的罗汉果,喝得万云舌头都尝不出其他味道了。
而大概四月份后,万云做了个到后头回想起来,都不知是对还是错的决定。
已经快半年了,生意还是半死不活的,她让袁东海道自己店里来卖早餐,跟从前两人在五十米街上配合得一样。
万云挪开一张桌子,让袁东海占了门口两个平米的位置,卖米粉和包子鱼蛋,那辆板车就彻底抛掉了,不算租金和其他任何杂费,只从他每一日的收益里收25%的提成。这个数,是万云认为既不欺负袁东海,也没有让袁东海占便宜的比利。如果他一个月的流水有一千五,那至少可以帮万云把三个员工的工资支出给抹掉。
这件事回头细说起来,其实还是因为林彩虹起的头。
元宵节前一日,林彩虹送林彩霞过来上班,难得出来一趟,自然要找袁东海和万云吃饭,她也是有些想做和事佬的意思。
袁东海和万云两人,见了面虽然还打招呼,可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林彩虹也是知道这个情况的,她是觉得大家的交情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话,最后渐行渐远,就太可惜了,何况她跟两位同学都没有仇怨,因此一把林彩霞丢下,就张罗着去吃火锅。
林老板如今比两位同学都富余,因此这顿算她的。
刚开始,万云和袁东海坐在火锅边上,还有点不太自在,双眼都不怎么看对方,只是单方面和林彩虹说话,可怜林彩虹本就不是有什么好口才的人,左支右拙的。
毕竟是这么几年的朋友,过了一阵,万云和袁东海还是说起话来,话题也渐渐打开,林彩虹吃着烫熟的鸡肉,吐出一口重气。
袁东海用长筷子搅动着火锅里头的食物,大大咧咧地抱怨:“今年怎么那么多雨,天天都下!我现在买了把大伞,放在李长毛那里,一下雨就只能撑起来,可板车太大,又盖不住。雨势大的时候,连躲都没地方躲。两包鱼蛋进水,隔天就长毛了!”
说着,又自嘲道:“要是去年我没有鬼迷心窍,铁了心跟万云一起开餐馆,现在说起来,我袁东海怎么说也是小老板一个了。哪里还只是个卖鱼蛋的小摊贩?”
万云本想说,世上没有后悔药,但想想自己的生意也一直没起来,笑别人的心思就淡下去了,夹起一个牛肉丸,沾了沙茶酱,说:“小摊子有小摊子的好,每天做多少收多少,交点租金,也不用对其他人负责,压力不大。我那儿是有个门面,可生意并不好做,一睁眼就是流水般出去的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赚回来。”
万云烦呢,她找不到方向,就是本钱都还没完全收回来。
袁东海嘿嘿笑,自己也不好接什么话,给万云和林彩虹都夹了不少肉:“多吃点!”
林彩虹吃出了汗,脱掉外套,突发奇想,放下筷子,说:“万云,你干脆在餐馆里划个小区域出来,租给袁东海,同一个收银台,分两本账,他一本,你一本。你从中收取他的一部分提成,作为水电和租金,这样两个人既互相不分对方的钱,合作起来也清爽。袁东海不用在外头风吹日晒,你又能减轻一点租金负担。皆大欢喜。”
这个建议,自然是随口一提,林彩虹也没想着万云和袁东海会接受,当是闲聊罢了。
其实就是万云都不认为自己会再重新接纳袁东海进入如今的生意轨道内,去年被袁东海临时反水,让她对朋友合伙做生意这件事颇为警惕,更担忧袁东海那张嘴要是一个管不住,就惹出什么不好看的动静来,因此听完,也只是笑一笑。
袁东海则是把林彩虹这番话放在了心上,他急于摆脱现状,又没有更好的方法。万云虽然一直说生意不好,但已经是雇了三个工人的老板了,而自己还跟一滩烂泥一样坨在五十米街当那个小摊贩,只是万云脾气硬的时候是很硬的,去年自己是把她狠狠得罪了,现在又黏上去,真不知如何说服她。
这顿饭后,两人关系破冰了不少。
袁东海三天两头推着板车跑到云记快餐附近去,车子一摆,两腿一翘,拉着林彩霞胡小彬就瞎吹水,万云有时候也会跟他说几句,到了中午和晚上,袁东海甚至还会帮着拉客人进店吃饭,他那个板车占了街上的位置,被城管的人赶走,就又回五十米街,但第二天还来。
万云其实看出了袁东海的意思,他是想来自己店里的。她做过小贩,知晓其中艰辛,广州的春夏天是很多雨水的,轰隆隆打雷时更是吓人,有瓦遮头自然是比暴露在风雨中要好。可万云仍□□着,袁东海尝试开口,她也不接话。
一直到四月初,万云一算账,三月份的总收入是三千一,店里每月的各类固定支出就已经到了一千七,还不算跟林彩虹和屠宰市场里的采购数目,真正落到自己手上的还不到五百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云是真的有点恼火了,从结婚开始,直到现在,也勉强算是一直在做生意,没有断过,可从未像这样被困住过。
恰好袁东海那日过来说话,又半带玩笑的性质说:“万老板,你这张桌子放在这儿也没用,干脆拿开了,让我入驻,给你交房租,到时候你店里既有午餐晚餐,还有早餐,比其他做正餐的餐馆全面,人家只要想吃饭,想到你这儿一天三顿都开门,不自觉就会到你这儿来。”
万云正在收银台算账算得上头,一听袁东海的话,头也没抬,脱口而出:“你要来就来呗。只要你答应,你的钱全都收到我这儿,记两笔账,半个月清一次款,每清款一次,我就在里头抽30%。要是同意,我明天就给你挪桌子。”
袁东海一听,极度惊讶,真是突如其来的惊喜,今天居然有戏?可要抽三成!也太多了吧?就凑上前去打商量:“三成,三成是不是太多了?万云,少一点,再少一点点。”
万云放下手上的笔和计算器,抬头看额头已经开始长褶子的袁东海,惊了一下,还真是长年纪了:“你真想来啊?”
“还能有假的?我都找你说多少回了,你总也不同意。”袁东海略带抱怨,再大的气也生完了吧?
万云细细思考其中的可行性,来是可以的,不管他生意如何,至少能帮自己分担一部分支出,不过肯定得约法三章,可不能就让他这样随意搬进来。
“袁东海,我们去年吵过架,可都没忘记啊。”万云见他点头,沉吟一阵,继续说,“就跟彩虹说的那样,你过来卖早餐,里头的桌椅你可以用。但是到了中餐和晚餐,就必须优先我这儿吃饭的客人。”
“行啊,这不是应该的吗?”袁东海听万云的语气,越来越有戏,人都精神起来了,坐得笔直,不管怎么样,先答应下来再说。
林彩霞和胡小彬在旁边磨磨蹭蹭地扫地擦桌子,竖起耳朵听两人说话,被万云看见了,万云不悦:“都在这儿干嘛?现在没客人,去后厨整理一下今晚的菜!”
“哦,好。”林彩霞只好拿着抹布,挤眉弄眼,拉着胡小彬进了厨房。
袁东海看两个小的走了,也放开来了:“万云,我…我保证,往后再不会发生去年那样的事了。真的,我虽然笨了点,但我真不是坏人啊!”
万云能说什么:“你要是坏人,我店里的门你都进不来!”
袁东海笑,但随即又说:“那,一定要三成吗?”
三成是有点过了,万云就说:“那就25%,再少就不行了,我这里的好处你也看得见。每天的账本,都是分开算的,你的那本也由我这里统一收,我给你单开一个抽屉,你也别说我贪图你的钱,彩虹说得对,亲兄弟也明算账。卖出去多少东西,你自己记一本,我这儿一本,每天都对数,互相签字。”
“这么麻烦!”袁东海挠头,“我又不怕你框我,全都你记就行了,我相信你!”
万云还是摇头:“你答应了分账本,我才敢让你搬进来。”
这也是她最近跟着江曼一起学了些会计常识,才如此坚持要分开算钱的,钱的事,一旦混在一起,后面麻烦的事儿多了去了,拆都拆不开。
袁东海看万云一脸严肃,为了不再继续在五十米街上风餐露宿,就点头答应了,两人说好了一定要签合同,不过袁东海今天还是要推着板车回五十米摊,走的时候兴兴头头的,说要去找小马租上下铺,他立马要从番禺搬到餐馆楼上去!
等和袁东海说完这些话,万云自己坐在收银台前愣了许久,她的背后是执黑鞭刚猛的赵财神,显得万云的腰越发得弯,她看看自己那双手,这几年烦心事一直没断,手心的掌纹杂乱起来。
外头的阳光落了一半在店门口,胡小彬和林彩霞在后厨和谁说话,听着像是郑阿姨来了,三人似乎在分什么东西吃,笑声模模糊糊的。
万云眯着眼,放下笔,忽而感到一阵孤独和无助。
她以为自己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以为自己会永不低头,以为自己永远向前,原来不是的,她也会妥协,也会软弱,也会在困境中寻求一条折中的方法。
袁东海是个好朋友吗?是。
袁东海是个好搭档吗?不一定,万云到现在都觉得不确定。
自己和餐馆的生意会被困在这个阶段多久呢?万云苦苦思索,不得其解。
带着点后悔和冷静的情绪,万云放下手上的账本,锁上柜子,叫林彩霞过来看好前台,决定大中午的时间,到昌江精密去找周长城。
门口的保安对周长城说:“周工,你爱人在门口等你。”
周长城从伏案的办公室抬起脑袋,谁?小云!她怎么来了,中午正是下班生意好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没管手上的活儿,丢下笔就往外头小跑出去。
周长城着急忙慌地出来,瞧见万云正和肥伦闲闲地说话,心里的那点扑通才往下平复了一些,还没走前就喊起来:“小云,怎么啦?”
“城哥!”万云一见他就露出笑,又跟肥伦说再见,走几步过去,才小声说,“就是想你了。”
两人不顾旁边还有人看着,拉着手,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开始说话。
半中午找过来,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周长城半搂着她,温柔地问:“到底怎么了?”
万云这才把答应袁东海来店里的事情说了,声音闷闷的:“城哥,我真是脑子发热了。跟他谈条件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井井有条,算得清清楚楚。等袁东海一走,我就开始忐忑、不确定起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生意确实很一般,我有点担心,我们究竟能撑多久。你看,像是这个时间段,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可我们那里,光是彩霞和小彬两人都能忙活得过来,我走开也没关系。”
周长城听完万云的话,也认为事情颇为棘手,金钱和人情混在一起,从来都是复杂的,可最近这几个月,他看万云为了餐馆的生意辗转反侧,头发都掉了不少,他成日在昌江从早忙到晚,也帮不上什么忙,斟酌又斟酌才开口:“既然答应了他,就让他先搬进来吧。大家说起来也是熟人,知根知底的。反正店是你的,后面袁东海如果真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我们把他赶出去就好了!你脸皮薄,我替你赶!”
还没开始合作,就要开始打算最坏的后果了。
“开这个餐馆,我感觉自己变了许多,做事情都不如以前笃定了。”万云有些怀疑自己的本心,没想到在实际生意面前,还是选择了屈服。
周长城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就说:“都是为了生存下去。你尽力了。”
万云鼻子发酸,为了自己的变化,伏在周长城肩头,小小哭了一会儿,哭完继续回餐馆上班,拿着那两块木板在门口招呼客人。
不过,令万云心中感到温馨的是,桂春生知道了她的快餐店生意不好,就在他所任职的报纸副刊上,写了个餐厅合集的文章,标题就是《海珠工业区平价实惠快餐店排行榜单》,名列第一的就是万云的云记快餐,也算是他利用自己的职权,小小地为小辈谋了一点福利。
因为桂老师这篇文章的缘故,万云的快餐店生意有了点儿起色,不过这种起色并不显眼。她把那份报纸裁剪下来,用相框挂在餐厅的墙上,对每一个来吃饭的客人都说:“看,我们餐厅好吃是上了报纸的!下回记得带朋友过来!”
那时候能登上报纸和电视,是很威风的事情,所以云记快餐在周围一些固定的客人中,慢慢开始有了点小名气,一说起来,就说是报纸上都说好吃的快餐。
而袁东海在那日后,跟万云签了提成协议,放弃了原先的板车,也搬入了万云的快餐店,他主要是卖早餐,还是老几样,汤米粉、包子和鱼丸,尽量不和万云的卤蛋小食重复。而到了中餐,他这个摊子是收起来了,因为袁东海要上楼去睡大头觉,下午又下来卖晚餐。
袁东海真是托了万元的福,他的串串生意减少了,但总体的生意流水上来了,一个月高峰的话竟能达到一千八。主要是因为附近的早餐大多都是推车来卖的,极少有像袁东海这样,餐厅里还有几张桌子,能让客人坐下来吃,就这几张小桌子,成了他为数不多的优势。
袁东海生意好,万云也高兴,这意味着自己的抽成拿得多。
就为了这个抽成,万云都觉得从前的口角值得原谅。
不过,林彩霞有意见,因为袁东海的客人要是弄脏了桌子,是她收拾的。
为了哄好林彩虹这个妹妹,袁东海每月掏出二十块钱给她,说是她的辛苦费。
胡小彬见状,立马挺着胸膛说:“海哥,你要是补贴我二十块,我也每天早上给你擦桌子倒垃圾!比林彩霞还勤快!”
林彩霞立即和胡小彬斗起嘴来:“你少在这里抢我工资。云姐平常教你做菜还不满足吗?往后你都是大厨了,还抢我这二十块钱的蝇头小钱。”
胡小彬被林彩霞一顿抢白,嘿嘿笑,不好意思说:“云姐教我做菜是很好,可我还是想多赚点钱。”
“哼,谁不想多赚点钱?”李彩霞把袁东海刚给过来的二十块塞进裤兜里,“胡小彬,你说你要赚这么多钱干什么?是不是要储老婆本?”
“胡说,胡说!我都没有女朋友!”胡小彬被林彩霞逗得脸都红了,甩着手上的扫把,“我要给我家里寄钱的!我奶奶老了,我弟弟妹妹还在读书呢!”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是个大孝子!”林彩霞不逗她了,哼着歌儿,无忧无虑地用鸡毛毯子扫着铁橱柜的灰尘,想着多出来的二十块可不能让她姐存到存折里去了。
万云和林彩虹说好,每个月只给林彩霞留三十块钱零花钱,其他的工资全存入存折里,不到彩霞手上,存折放在林彩虹那儿,所以林彩霞手头的钱一直都是很有限的。
这种年轻人的斗嘴,每日都上演,文斗非武斗,无伤大雅,万云都习惯了,只是笑。
就在万云不停调整平衡自己店里生意和内心的时候,桂春生晕倒,被送去医院了。
周长城刚和香港那头开完会,回去就接到了桂春生报社的电话,问他是不是桂老师的亲戚,急急地说桂老师突然晕倒,被送去了医院:“我们翻到他的电话本,上头写着如果有事情,第一个电话要打给你。”
“是是是,我是!”周长城立即站起来,打翻了桌上的水杯也顾不上了,“他怎么了?身体情况稳定吗?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去!”
“不知道情况,已经被救护车接走了!你最好带点钱,恐怕要住院!”电话那头大概是桂春生的同事,终于联系上了人,赶紧给周长城报了个地址。
周长城挂了电话,摸出口袋里的五十块钱,又跑去找同事借了两百,临时临急请假,冲到云记快餐,还未进门就叫:“小云!”
万云拿着把尺子在量厨房那个空位的尺寸,之前想在这儿放个冰柜,但现在生意一般,计划只能往后推。
“城哥?”万云从厨房踏出来,看他跑得一头汗,还大喘气,惊诧问道,“怎么了?”
“拿两百块钱,快跟我走!”周长城一把拉过万云,“桂老师进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