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什么?八千件产品,提前生产?还全部出错了?”姚劲成在香港会议室,手上拿着电话筒,听着广州的下属汇报,震惊得脸色都扭曲了。
这些人脑子到底在想什么?能不能稍微有点商业常识?
坐在姚劲成旁边的几个主要技术骨干和高层一言不发,个个都抿紧了嘴,有人的眼里还迸出几丝瞧不上电话那头的意思。
而电话另外一头,正是昌江精密在广州的办公室,参加这次会议的都是厂里的领导们,副厂长梅长发、生产经理王忠良、工模设计负责人葛宝生,还有原料采购、审核部门和质检部门的负责人,大家围着一部黑色电话机,这部电话拉了可以打到香港的专线,面对姚生的怒气,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他们现在讨论的是,昌江精密广州分厂,今年给日本一个摩托车厂客户做的车灯塑料件固定支架产品的问题。
这个单子是姚劲成带着几个香港的员工,跟进了接近三年时间,才争取回来的,许多人在中间做了很多工作,非常难得,数量大,利润极高。何况,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企业,能攻下日本摩托车厂这种严格的大客户,对他们来讲,是属于公司里一个里程碑的事件。
机动车类的零配件产品,直接关系到终端顾客的生命安全和该车子品牌公司的声誉,因此不论是摩托车上的哪一个部件,都是非常重要的,对精度和质量的要求是绝对的,哪怕是一个装饰件。成车厂对于自己供应商的选择,也是小心谨慎、斟酌再三、多次实地考察才作出决定的。
日本车厂那边的采购和相关的工程师,在过去三年特意跑了几次到中国来找供应厂商,昌江精密正是他们考察的其中一个。如果不是因为长期签证不好办理,他们甚是会派出技术人员过来常驻。
姚劲成一直都想攻下这种日企车厂,有了这个客户和案例,后面跟其他的客户谈订单和价格,他就有更多的议价优势,因此对这个客户万分重视,光是厂里对于车间的改造和对设备的更新,就花了他不少成本和功夫,除此之外,还要请美国和香港这些第三方中立的核验公司来评判,拿到符合国际标准检验的机动车零配件生产车间的资格证,才能勉强算是过了第一关。
有了硬件设施,还要有相应的人才,设计、审核、生产、质检、专利等等,缺一不可,姚劲成在香港养着一个专门负责给各个客户报价的团队,因为之前已经对接过美国的车厂,去年也完全交付了产品,尽管不是多重要的配件,但量产跟上了,所以对上日企车厂,麻烦是麻烦了点,公司也是有信心的。
这个日企经过一系列的测评和会议,在今年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就选定了昌江精密作为他们的第一级供应商。
是第一级,不是第二级,这意味着第一手的、最大额的利润就落在了昌江,若该车企连续三年把相关的订单交给昌江,在企业规模上,那它甚至完全可以再往上跨一个层级,比肩欧洲老牌的汽车零配件生产企业,成为亚洲这条供应链上的执牛耳者。
当然,日本车企选定昌江,这其中很大的原因,还因为昌江的本质上是港资企业,而非大陆本土企业。这中间的关系是很微妙慎重的,涉及到一些政治背景、历史、人文、专业度、资金链、信誉度、政策、心理因素等原因,日本人更倾向于和香港人合作。
总之,不论如何,或许还带着点运气的成分,姚劲成的昌江精密拿下了这个生产订单。
姚劲成是工科出身的老板,对技术熟识,但是他当老板已经当了二十来年了,香港有个几十人的核心团队,广州的厂里也有为他所用的、基本上能处理好本职工作的技术团队,他目前的主要工作是当一个好的企业管理者,专业的事情瞒不过他,当然,他也不是处处细节都跟进,只要打头阵的事情完成,其他的则是放手给底下的人去做。
不然事事都要管,那就不是老板了,而是管家婆。
前面付出了那样多的心血,这个订单却出了这样简单的差错和无谓的浪费,姚劲成发怒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他爱穿黑西装,平时看起来,周身的气质是严肃的,可并不是个苛刻的老板,也不会无故对下属发脾气,是个讲道理的人。
但这回,也是控制不住了。
姚劲成深吸一口气,点了王忠良来问话:“王经理,产品最终生产,是你负责的。前面香港和广州两地开会,你也参会了,你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犯同样的错,甚至没有等客户确认就开始订单生产?究竟是谁带头给你签的字?”
他的普通话不好,但语气完全掩盖不住他的怒火。
其实姚劲成也知道,这种错误环环相扣的情况下,生产部门不可能单独背负这个责任,首先确定生产一定是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共同签字的,另外王忠良他们也一定是按照来图做生产的,其中技术和审核流程的源头,也必定是出了状况,后面才会全都错了的。
这件事最让姚劲成尴尬的不是做错事,而是错误是从客户那里反馈来的。
像这种对精密度高需求的模具和产品订单,定然是需要往来几次,甚至是几十上百次的重复确认,才能最终确定生产。
因为是第一回 合作,最开始是客户来图纸,昌江精密报价,报完价后,开始进行技术设计调整,因为工厂在广州,主要负责的是葛宝生带的小团队,双方都发现中间有些误差,几经开会,调整过几十次设计稿,才算是过了关。
葛宝生的办公室架子上放着许多乱糟糟的图纸,这些图纸有简体中文、繁体中文、日文版和英文版,如果不是他本人,谁都很难分辨出最新的那版在哪里。
先是模具的设计完成,到了生产阶段,又因为实际操作和材料等原因,样板质量和参数不稳定,寄去给日方客户的时候,客户又提出了模具参数的更改。
最后一次版本确认,已经到了五月份,其实不论是香港那头的同事,还是葛宝生这头,都有些疲惫了,偏生这时候,客户又调整了一点新需求,但日方的试装配设备还没做出来,就没有及时提供到给昌江精密。
在这个过程中,葛宝生跟着改动设计稿,也让香港的同事去催促客户发新的装配件过来,客户又急着要样件,样件已经寄出去五回,每一回都有或多或少改动反馈回来,那就只能继续修改模具,再次打样。
日本客户那边,最终拍板确立了设计稿,葛宝生等人总算松了一口气,终于熬到头了,于是就安排连夜打样,再一次寄出。只是这回,客户那方收到了广州寄出的样件,在试装配的时候,发现尺寸厚度不对,工艺冷却时长也不对,时间太短,造成厚度削弱,产品的质量就打了折扣,根本不能用在整车装配上,不然随便一撞就烂了。
这个参数不对的情况,在第一批样品寄出的时候就已经有过,客户自己先发现,强调必须要改正过来,而且还是一点点调整的更改,结果再次重复一模一样的问题,于日本客户来讲,就相当于前面的工作都白做了。
这个事件的流程,是从客户那里直接反馈到香港的销售团队,再到昌江精密工厂,葛宝生和王忠良、梅长发等人重新对了设计稿,发现用错了版本,而他们因为着急赶订单,竟瞒着香港那头,自作主张开机生产,结果一检查,完成的八千件产品全都是这样的情况,当时正在生产着的机器被紧急按停。
其中有五千件已经装箱打包,一千件由物流和货代开始报关。
之所以事情做得这么紧急,就因为厂里订单多,仓库一直都是高负荷的状态,附近厂房密集,又难以找到储备仓,不然就要放到郊区去,可在郊区,货品安全就难以保障,因此货物尽量能先走就先走,不要堆积在仓库,从前也有这么操作过,没有什么大问题。
若是早发现,只有几百件或者上千件产品,大家可能就这样互相掩盖过去了,但关键是客户直剌剌地捅了出来,并且给姚劲成写了很长的一封传真,指责昌江精密做事粗糙,没有流程管理。
而且将近一万件的成品,耗费的原料和成本是巨大的,没有一个单独的部门和个人能承担,梅长发等人最后只能上报给在香港的姚生。
老板发问,王忠良硬着头皮答话:“我们检查了目前生产的产品,发现是参数错误,所以冷却的时间也就跟着变动了。”
“那模具本身呢?”姚劲成又问。
王忠良:“模具的参数也是略小的,薄了有1.5厘米。”
是的,就是这么一小点儿偏差,就构不成精密产品,就能让昌江精密砸了招牌,就能让他们前面的工作全都打水漂。
王忠良的声音很小,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低着头开会的人都听着,一字不落进入耳朵里,尤其是在本次负责最终图纸审核,又以一己之力主张提前生产的葛宝生耳朵里。
“很好,我知道了。”姚劲成忍着暴怒,“啪”一声把话筒摔了,站起来,让秘书给他安排了上广州的商务车,“今天就走,让司机到我家里来接我。”
“Frankie,你跟我一起。”
秘书小心扶着眼镜,站起来微微弯腰,点头:“是,姚生。”
谁也不敢在这时候招惹他。
姚劲成中午饭也没吃,路边随手买了个面包,回家让菲佣收拾行李,提着个皮箱子,就上了挂着“广东02车牌”的两地商务车。
Frankie Leung,叫梁志聪,是主管本次客户报价和设计的主工程师,显然他也要负一定的责任,就是不知道要负几成责任,因此见到姚劲成,他也拎着行李箱,低声沉默着。
姚劲成没空管下属的忐忑,一路上闭眼休息,沉默,在车上他忍不住揣测,以前是不是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只是大家互相包庇过去,不过是因为这次事件大条,盖不住了,又是被客户反弹式的告状,所以才不得不报告给他这个老板,一时间,姚劲成对广州的这批员工疑心四起,甚至想全部换掉,起了几个备用计划。
两地商务车直到晚上才驶入昌江精密的厂门口,姚劲成顾不上修整,立即召集人开会,从香港长途跋涉过来,花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他倒是冷静了点,没有再追责,而是查看了中文版最终设计图和用料报表,在设计图审批的签字上,盯着“葛宝生”三个字几秒钟,又看了看生产确认单上的几个名字,随即又转开眼,开始预估一下这次的损失,这么一想,火气又上来了。
但姚劲成始终没有当场爆发出来。
第二天,他开始三方联系打电话开会,请求客户的谅解,尽量把这件事化小。
姚劲成带着几个人在广州,负责该订单的一位日语女销售Yolanda在香港,客户在日本。
本来,像是这种重要产品,昌江精密是必须要在厂里进行装配,确认无误,完全契合才能交付出去的。
按着客户的要求,这个装备件需要客户方提供,尤其是在一再修改图纸的情况下,装配件是肯定得跟上变动的。客户说好他们从日本本土寄出到广州,这不是什么为难的要求,当然没问题。
可阴差阳错,五月底的时候,海关启动年度严查程序,里头进出口的货物都要一一检验才给放行,尤其是国外进来的包裹,不论是商业还是私人的物件,全部细查,一件不可放过,这就造成了昌江精密的收货延迟。
于是客户那方就表示,外面的东西进不去大陆,那就让昌江精密把最新改过的那批样件,走香港的路线,寄到日本,由他们自己的工程师进行装配试验,这一试验,问题就冒出来了。
而昌江精密生产的这边,为了这个订单已经积累很多材料了,必须要消化处理掉一部分,不然后头被其他订单追着跑的时候,大家又要加班加点,机器损耗也很大,再加上限水限电,各类细节困难很多,梅长发、葛宝生和王忠良等人商量后,才决定要提前生产的。
反正之前那么多的客户和生产订单都没有问题,既然客户已经确定了设计图,这次肯定也是十拿九稳的,每个人都十分盲目自信。
日本的工程师在电话那头叽里呱啦说着日语,日语销售Yolanda一句句翻译,他们倒没有特别生气,因为于车企来讲,最终成品收货之前发现问题,是很正常的事,成品总是要往来半年甚至一年或更长久的时间,才能最终确定,只要还没有大批量开始生产,就完全可以纠正。
当然,八九十年代的日本车企大放光彩,全世界都是他们的广告,日本人也有付了钱就是大爷的傲慢。
其中一个本部长对姚劲成说:“姚桑,我们派了几批人去考察,根本就不看好中国大陆的生产厂商,管理混乱,技术差劲,责任不明这些原因,我不说你也知道。当初选你,因为你是香港人,又是工科出身,有一定专业度,我司小泉君与你共事过,对你大有赞赏,而且你们给美国车企供货做的单子很漂亮,我们才会选择和你合作。但是1.5厘米的厚度差距,还有工艺水平的不足,这种最基础的问题,还是第一回 开会时就多次提醒过的基础错误再次发生,确实让人很难相信,你们是有过类似生产经验的厂商。”
这日本人功课做得够足的,连他们的客户都打听出来了,竟然也不介意。
“姚桑,我们很有诚意,想开辟一个全新的供应商,贵司在广州,税收政策优惠,人工不贵,物流方便,香港又是金融中心,国际收款也便利,对你来说,都是很有利的条件。请贵司珍惜我们的合作机会。”
“我方今天将会把装配件重新寄出到香港,避开大陆海关。你们在当地装配好,拍好照片,发传真给我们,我们确认后,请再次寄出至少两百件不同批次的样件,我们还要在本地进行再次试验。”
会议开得不算长,也没有剑拔弩张,但姚劲成的脸色一直很黑。
除了是这个客户选择的合作伙伴,他还是一个公司的老板。
除了是一个香港人,他还是一个中国人。
日本人这么说话,他不可能高兴到哪里去。
过去几十年,我们受日本人的气还少吗?现在非战争时期,赚他点钱还要被鄙夷。他姚劲成就非赚不可了!
丢距老母,真憋屈啊!
关键是,客户方面没有任何的损失,所有的损失由他姚劲成和昌江精密背下了!他只是没有再参与后面几次更新设计的会议,就出了这样的纰漏。
日方客户挂了电话,香港销售Yolanda对昌江精密广州厂特别不满,因为她是与客户对接的第一人,客户的嘲讽由她第一波来接受,再加上奖金与项目利润是挂钩的,这种损失的出现,明显立即就减少了自己的收入,若不是老板在,她恐怕就要爆粗口了。
而梁志聪也没有选择开口,他也择不清,理论上他是葛宝生的上司,却不喜欢到广州现场来,只远程开会沟通,属于管辖不力。
姚劲成没有在这时候选择追责,只是让梁志聪把所有相关的签字单子收起来,又让他跟葛宝生对设计图,一张一张,一版一版地对,对过再跟日本方再三确认,打样,由司机送到深圳罗湖关口,香港派人来接货,当日直接人肉空运到日本。
中间的花费不去提,周折过程都花了大半个月,其他的订单项目往后放,还得找借口与别的客户作推搪,相关的工作人员一日都没有休息过,连轴转要去补偿这个错误,弄得香港办公室怨声四起。
直到日本那边反馈错误率和参数误差都在可控范围内,整个昌江精密头上的紧箍咒才稍稍松开一些。
至于那八千件品相完美的产品,成了废品。
八千件废品浪费了近三吨塑胶原料,这种用在机动车零配件上的高等级的塑胶原料贵不说,且在这个时候非常难买,有时候采购的同事得到外地去跑,甚至有时候要在香港和台湾定料回来,所以要用在刀刃上。
而由合作货代报关的那一千件产品,也只能撤回,跟还未运输出去的产品一起,丢在仓库,一来一回又是费用。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在开会检讨,自己在中间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设计版本用错、客户投诉、沟通无反馈、大环境的影响、最蠢不可及的是自作主张提前生产、浪费公司材料、每个部门的人都相信上一个部门都已经核对过数据和设计而忽视了自己的本职,种种种种没有任何技术难度的错误,造成这一场近十万的乌龙损耗,每一个环节,不论哪一个,都让姚劲成难受。
姚劲成没有骂人,甚至没有辞退人,他是个大气的、能够包容下属错误的老板,只是在生产单上签字的那几个人,令他头疼不已,说这些人没用,可前面的订单都完成得漂亮,说他们在这次的订单中犯的错误,他作为一个企业管理者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梁志聪作为该项目牵头人之一,因为监管和审核不到位,年底分红和双粮被扣除,其他签字人年底多发的奖金也被扣除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用料浪费这件事,让姚劲成在广州暂时长住下来,开始查今年以来的所有收支账本,大帐小账,他都带着香港来的会计和出纳在看。
中间抱怨和辛苦自不必去说。
期间,姚劲成发现今年加了一家新的废料回收公司,而且在四月份后,大部分的料渣基本上都给了这个叫金良的公司,张小姐看到,说是葛宝生极力推荐的,大概是葛经理的朋友。
葛宝生在年初时,成为了昌江精密广州厂设计部的经理,是姚劲成特意叮嘱成立的部门,他想在这里再培养一个新的、能干的设计部门,香港那头独大,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昌江精密中,钢铁和塑料的使用后,会产生一定量的废料,这种废料在他们厂里不可再循环使用,只能废弃掉,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发展出了一批回收废料的公司,这种公司大部分是小作坊或者是极小的私人公司,他们会把这些料收起来,重新使用在另外的产品上,比如对精度、密度、硬度要求不高的装饰品或易消耗的日用品里。
就跟电器厂一样,他们的次货是直接出给外头的回收公司或做其他的处理,给厂里再次收回一部分成本,而不是自己花费力气去拆解重装。
回收是另外一笔生意。
又是葛宝生!
想到设计表上的那个审核签字,还有梅长发、王忠良和采购的人都提到是葛宝生最先主张提前生产的话,姚劲成脑袋上的青筋都要跳起了,他问张小姐:“自从葛经理升职后,他在厂里表现如何?”
张美娟是姚劲成妻子那边的亲戚,看她做事还算稳妥,就让她管着厂里的大部分低级职员的人事和行政工作,也是姚劲成放在广州的一双眼睛。
张美娟想了想,说:“考勤上,平常工作没有什么迟到早退的情况,偶尔会请假,都有正当理由,工作表现还是要问问他部门的人。不过我听说他跟金良回收的那个洪老板好像是熟人,洪老板每月来,葛经理都会跟他出去抽根烟。”
葛宝生和洪金良确实是熟人,不过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对方知道他在昌江精密工作,在不大不小的牌局上输了几次钱给他,让葛宝生帮忙引荐进去做这个回收,刚好今年他升做经理,梅长发等人认为姚生要培养他做广州厂的二把手,何况回收废料又不是很大的事,价格跟其他家的一样,就同意了这件事,让那洪金良的公司进来了。
要说葛宝生在里面收了洪金良的什么东西,大概就是几根烟和一顿饭,实在说不有上什么。
姚劲成又让张美娟去打听葛宝生升职后风评如何。
过了几日,张美娟如实过来汇报:“葛经理底下的两个徒弟有点怨言,说是他教东西不认真,心思也比较散,好几回一些数据错误,还是他们两个徒弟指出来的。梅副厂长也知道这件事,问过葛经理,是否有其他厂的人想挖他过去,但葛经理否认了。”
“他家里有什么变动吗?”姚劲成是很看好葛宝生的,因此爱将犯基本错误造成的损失,对他来说更不可饶恕,又不可思议。
张美娟摇头:“没有听说。厂里有个叫周长城的跟他挺熟的,可以问问他。”
周长城?姚劲成有点印象:“你喊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等周长城站在姚生办公室面前时,已经过了五分钟,他刚在机台上下来,手套上还沾了机油,对姚生问好:“姚生,您找我?”
“坐下吧,最近工作辛苦了。”为了修正日本这个车企客户的项目,全厂人都在加班加点,姚劲成自然也是知道的。
周长城摘下手套,坐下,只是笑:“都是应该做的工作。”
姚劲成想起他和葛宝生在办公室学工模设计的事,问他学得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周长城就兴奋:“我去年报了一个技术学校的班,七月初就要拿到毕业证了!”看到这么大的老板丝毫没有架子与自己说话,他又有点不好意思,收回一点兴奋,“姚生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姚劲成欣赏年轻人的上进,去年就听说他准备报班,没想到一眨眼,毕业证都要拿了,对这种员工,他向来是愿意给机会的,便顺口问:“等拿了毕业证,让你调到设计部门去怎么样?不过一切要从头开始学起,给你半年时间,若是做得不好,还是倒回现在的岗位,怎么样?”
“真的吗?”周长城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多谢姚生提拔!”
姚劲成就笑,诈他:“你调过去,就要跟着葛经理了,他怎么样?有人说他家里有困难,你知道吗?”
周长城疑惑:“葛经理吗?挺好的,没听说什么问题啊。”
姚劲成看他的脸上不似作伪,又问他跟金良回收的人认不认识,周长城摇头,话谈到这里,也知道姚生可能是打听什么,因此后面的话都尽量小心回答。
最近日本这个成车厂的订单闹成这样,全厂的人都知道,管理层犯了愚蠢的错误,而宝生哥在里头充当着很让人恼火的角色,就是周长城跟他关系交好,都知道姚生估计不会轻易算数,秋后算账的概率很大。
不过姚劲成没有和周长城再说什么,两人鸿沟太大,说不到一起的,想了想,让他把葛宝生喊进来,对着其他人旁交侧击,不如与本人当面对质。
葛宝生和姚劲成的一番谈话下来,两人都颇为疲惫。
让姚劲成感到无言的时,葛宝生真不是在中间故意捣乱,或是犯专业错误,他跟金良回收的人也没什么大的交集,就是单纯的雀友,这次拿错图纸,纯粹就因为是粗心和没有再次检查,提前生产也是为了赶后面一个订单,同时,厂里除了梅副厂长,并无人能在职责上制约他。
葛宝生心中极度羞愧,为了自己在中间的表现,这绝对是职业生涯的重大失误。十万,把他的皮扒了都没办法补上这笔钱,若是在老家国企,定然是要背处分,被通报,甚至是被贴大字报,上台做检讨的。就是姚生,也完全可以把他开除,或是报警调查,要他赔钱,可姚生并没有把他赶上一条不可回头的路,连让他走的话都没说。
三日后,葛宝生向姚生提出辞职,姚劲成同意了,离职手续办得很快,这件事的责任,在明面上,仿佛就由葛宝生一人承担了。
离职的时候,葛宝生再次去见了姚劲成,握住他的手说:“姚生,我真的很抱歉,往后要是有用得上我葛某人的地方,请随时打招呼,我义不容辞。”
失去一个倚重的员工,姚劲成难道不心疼吗?
“在珠三角,我们这行的圈子很小的,要是去了其他公司,有人问起,我会让人说你是自己辞职的。葛宝生,吃一堑,长一智,我不挽留你了,我们以后山水有相逢!”姚劲成果然是个大度的老板,他认下了这个亏。
周长城是在葛宝生离职后,被正式调入设计组的,原本想成立设计部门,还是改建成了组,只有他和另外两个徒弟,梁志聪被姚劲成认命作为主管上司,每月至少到广州出差两周。
后来又学日本企业的管理,特意设置了一个项目部门,暂由梅长发担任临时主管,后头再招人补充,或提拔本司的员工,单独跟进大项目。
而生产和出货的情况,又多了几个审核关卡,超过某个额度的必须要姚生亲自审批过后才能开机器。
这些都是为了更好发展和制衡的长久功夫,暂且不提。
葛宝生辞职,周长城是后头才知道的,当然是不舍,也知道没办法留住他。
哥俩儿约了在外头吃散伙饭。
一碗叉烧饭吃下来,葛宝生打着饱嗝,很乐观地劝他:“长城,你也知道这半年,我不是跑东莞就是在附近找地方,想自己做个小厂子,哪怕是小作坊,总想自己创业当老板。一根蜡烛两头烧,昌江精密的本职工作没做好,自己的创业想法也没实现,现在好了,我整个人是自由的,家里的债务还清了,我还有一点小存款,可以去做一番事业了!”
本来昌江精密给的薪水高,葛宝生年初刚升职,他就拖拖拉拉的,一直没下决断是否要辞职出去创业,如今时机到了眼前,就算是命运逼着,事情推着,自己也可以往前踏一步。
周长城本想劝葛宝生再考虑清楚,创业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尤其是这种回款周期长的企业,宝生哥现在只有一点存款,大概率是花费不起的,不过他也不好开口,仿佛阻人发财,事情实在不成,大不了就回头打工嘛,只说:“宝生哥,我们要保持联系。”
“那是当然的!除了你,忠良哥,腾飞,咱们都要保持联系!等我安定下来,咱们再约吃饭。”葛宝生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到设计组要好好干,那个梁志聪眼睛长在头顶上,但是个有头脑的人,他之前是在加拿大的名校留学回来的,跟着他也能学到很多东西,你要争气!”
说起来葛宝生和周长城也能算“师徒”一场,周长城的设计入门就是他带的,自然要给他以鼓舞。
“知道了,宝生哥。”周长城的声调中,充满了不舍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