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等周长城和桂老师都洗漱过后,已经快到晚上九点了,这才摆菜上桌,他们家这顿饭吃得是够晚的。
大家坐下后,自然要互相认识。
万云炒了四个菜,八月天,暑气重,她还煲了苦瓜黄豆排骨汤,加上桂老师带回来的大菜,看着跟过年也没差别了,孙家宁和万雪一直没口子说破费了,周长城从冰箱拿出几瓶啤酒,给每个人都满上了,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孙家宁和万雪作为姐姐姐夫,自然是要先敬桂春生一杯酒:“桂老师,多亏有您!真是多谢您替我们看着阿云和阿城,阿雪在老家三天两头都念叨着他们两个,生怕他们在广州不习惯,今天看到他们在这儿过得那么好,我们回去睡觉都能睡实在一些。”
这些话听得桂春生心里熨帖,自己没有疼错人,阿城和阿云是老实人,今天见到他们的姐姐姐夫,也是真诚的人,便摆手表示不用在意,喝了孙家宁敬的酒:“家宁啊,你太客气啦!阿云和阿城都是很好的孩子,大家有缘分住在一起,相处、关爱都是互相的,他们在这儿,帮了我很多忙,我也受益不少。”
孙家宁万雪自然看得出来,他们三个相处和谐,那种自在亲密感和默契感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人,有时候哪怕是一家人,恐怕也没办法做到如此包容,如此付出,但无论怎么样,自己作为姐姐姐夫,都要对桂老师表示感谢的。
“姐,姐夫,欢迎你们来广州!”周长城再次给自己的杯子满上酒,给两位接风洗尘,“自从你们说要来,我和阿云都等你们好久了。”
“阿城,姐夫看你现在精神面貌都不同了,广州是个好地方,养人啊。”孙家宁也喝得很快,今天真是高兴。
“你们这些男人,总是客气来客气去的,别顾着喝酒,先吃点菜垫垫肚子。”万雪担心孙家宁的胃,赶紧给他装了碗苦瓜排骨汤,“阿云说这个汤下火,你成日苦夏,多喝两碗。”
万云也拿公筷给桂老师和周长城夹菜,饭桌上和乐融融。
一桌人说着好话,吃着好菜,喝着珠江啤酒,尽管外头大风大雨,雷鸣闪电个不停,但他们五人都觉得这屋里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味。
还有什么比亲人团聚更温馨的呢?
大家说说笑笑的,说起身边有趣的事情,都要忘了时间,直到放在旁边睡着的甜甜被大家的笑声吵醒了,揉揉眼睛,翻身坐在行军床上,捏着自己的脚趾哇哇哭起来。
一听到孩子哭声,万雪立马放下筷子,回头去看女儿。
“妈妈,妈妈。”甜甜张开胖嘟嘟的手,嘴里哭着喊着要万雪抱。
“哎哟,妈妈在这儿呢,别哭呀,看看谁回来了?小姨父,桂爷爷都在呢。羞羞脸,宝贝不哭了,不哭了。”万雪抱起甜甜,掏出一条柔软的手巾帕子给她擦泪,指着隔壁的周长城和桂春生,让她认人。
这下大家不喝酒,都开始逗小孩儿了,甜甜眼皮有点肿,被爸爸妈妈哄着,喝了两口水,开始奶声奶气地叫人:“桂爷爷,小姨父,小姨妈。”
小孩儿乖乖嗲嗲的声音让人心里没由来地发软,都争着要抱她,可惜这小孩不肯让人抱,只赖在万雪怀里,抱着妈妈的脖子不肯松手。
酒足饭饱,桂春生放下筷子,笑呵呵说道:“今晚就到这儿,你们还要住好多天,不着急,咱们来日方长,明天再聊。孩子也累了,今晚先好好休息”
确实是累了,也太晚了,大家收拾完桌上的碗筷,各自都回房间睡觉去了。
二楼的房间里,万雪万云带着甜甜准备休息。
甜甜喝了一小瓶奶,人总算稍稍安稳一些,万云也终于抱住了这小女娃,快两年没抱,手都生了,刚出生时只有六斤多,现在抱着只觉得坠手,养得真好,逗她:“甜甜,还记得姨妈吗?你刚出生时,我还给你洗过尿布呢。”
“她就会喝奶,成日和我斗嘴,哪记得你给她洗尿布的事儿?”万雪在旁边准备好热水冷水和一个奶瓶,放了一小袋奶粉,以防甜甜半夜要喝夜奶,又问女儿,“你现在睡醒了?夜里可怎么好?”
把孩子抱到床上,她自己滚一圈,双手握着双脚,整个人成了个圆,倒是把在长途火车上受的累慢慢缓过来了,正要站起来蹦蹦跳跳,万雪拉住她:“刚喝奶,不许跳!再说了,把小姨的床给震塌了怎么办?”
甜甜嘟嘟嘴:“我才不会呢!爸爸说我才这么一点点儿大。”小女孩儿边说,小手还边做了个捏住的动作,歪着圆乎乎的脑袋,眼睛也跟着眯起来,“一点点儿,跟小蚂蚁一样。”
哈,小人儿竟是这样口齿伶俐的人,瞧她刚刚一直不讲话,真是小看她了。
万云笑起来,太可爱了,忍不住上去亲了好几口,把小女孩儿给亲懵了,一双黑葡萄的大眼睛看看万云,被大人喜欢了,又羞涩起来,哒哒跑到床尾,张开手:“妈妈,我要抱抱。”
“你个小屁孩,小姨亲你两口怎么了?”万雪抱过女儿,顺手摸摸尿布,还是干的,叮嘱她,“要尿尿的话,提前跟妈妈说,知道吗?”
“知道!”甜甜睡醒了,神气兮兮地回答!
“姐,甜甜可太有意思了。”万云换上睡衣,又给万雪拿了睡裙出来,“真希望往后我也生一个这么活泼的。”
“你可别夸她了,越夸越来劲,都让她爸爸宠坏了!”万雪换上衣服,看了看窗外,还在下雨,屋里开了风扇,总算不热了,现在孩子和大人都没有再出汗,“在家属楼,天天跟个小霸王似的,楼上有个三岁的小男孩都被她打哭过,有时候廖大姐一眨眼就看不见她。”
廖大姐现在还在帮万雪带着甜甜呢。
“甜甜,你这么调皮呀?”万云上了床,把小姑娘抱过来,又揉又捏,那肉肉是手脚,只觉得怎么摸都好玩。
“小姨妈,我不调皮,我是讲道理的小朋友。”还不能说她,说了要反驳,人小鬼大,反驳也是有逻辑的,甜甜掰着手指头,眨着大眼睛,“是楼上的小航哥哥自己吃饭没我多,力气不够,而且他还爱哭。”
万雪和万云都笑起来,小孩儿看着精神在慢慢恢复,这样快乐健康地成长,好过病恹恹瘦巴巴哭唧唧的,不过,毕竟是孩子,再喝两口奶,说几句童言稚语,又困得眼皮打架,四仰八叉地躺在妈妈和小姨中间睡着了。
万云悄声站起来,把大灯关了,留了个小台灯,回头看见万雪正给甜甜扇风,人也跟着温柔起来,她姐是个好姐姐,也是个好妈妈。
“睡着了吗?”万云掖好蚊帐,爬回到床里面,小声问。
万雪睡在外边,手垫着脑袋,瞧着女儿的睡颜,点点头:“小屁孩子,一点心事没有,喝了奶,三秒钟就睡着。”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下子孩子就会说这么多话了。”万云有些感慨,孩子确实是一天一个样儿,看了看万雪,发现她胖了点,可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又说,“姐,有时候我做梦都会梦到咱们在寨子里,挤在那漏风的草棚子里睡觉的事,这一下子,你当妈妈了,我也从老家跑到广州来了。”
“谁说不是呢?”万雪摇扇子摇累了,放下蒲扇,和万云细细声说起话来,“有时候我也想,好像刚从寨子里出来,满心欢喜嫁给你姐夫,跟公婆小姑子挤在孙家巷,没想到一下子,甜甜都两岁多了。”
“爹娘他们好吗?阿风这回怎么没跟你来?”万云想着万风的那个性格,估计也会跟着凑这个热闹的,没想到竟然没来。
“爹娘是老样子,万家寨和平水县都没什么变化。前一阵子娘说肩膀痛,我想带她出来看医生,她死活不肯挪窝,只能买了膏药叫人家带回去给她贴,她说贴了之后睡好了一些,我来广州前,还给她买了二十多副膏药。”万雪和万云悠悠说着娘家的事情。
“娘听说你不在县里,跟周长城来广州了,找寨子里好几个人打听广州在哪里,听说要坐那么久的车,她骂了一顿,哭了一顿。又听说我要来看你,叫我给你带了一罐子她自己酿的米酒和五十块钱,说怕你在外头生孩子手上没钱。今天太累了,明天我给你拿。”
姐姐的话让万云的眼睛湿湿的,娘再偏心,嘴巴再不好,那也是娘呢。
他们的爹万春龙向来不疼女儿,跟两个女儿都无甚往来,仿佛跟女儿有仇似的,至于头上两个哥哥,他们比万云岁数要大很多,兄妹之间平常连话都说不上,更别说他们娶了媳妇,又有了自己的家庭,除了要钱要东西,对两个妹妹就更是不亲近了。
万云悄悄抹了一下眼角的泪:“你把钱给娘带回去,我不要。等你回去,我也给她买几瓶药油,桂老师到了春天也容易腰痛,我看他用的红花油就挺好的。”
“娘给你的心意,你就拿着,她也安心一些。”万雪劝妹妹,“钱在她手上,也是给哥嫂哄走的。”
万云这才点头:“好。”
“阿风这回想来,是我让他别来的”,见妹妹不理解,万雪先是皱了皱眉头,之后松开,才说,“下半年他高三,明年六月高考,镇联合高中这几日就开始补课了,他年纪还小,往后想来,大把的机会。”
说的也是,学生还是要以读书为第一要务,万云了然。
“你知道这次为什么我们会推迟来广州吗?”万雪这才说起在电话里不方便说的话,见万云在听,继续说,“今年是我那小姑子孙家欢高考,以她那成绩,落榜是一点也不意外。”
“啊?我以为她成绩还挺好呢。”万云确实惊讶,之前孙家欢多高傲,仿佛大学于她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动不动就说自己要考个什么样的学校。
“姑娘心野,心思早就不在读书上了,不是看小说就是看电影。”自从生了甜甜后,孙家欢对这个侄女颇为疼爱,后来万雪开始卖东西,她也忙前忙后,嫂子长嫂子短的,万雪就对她改观了一些,“出成绩的那天,跑到我们家来哭了一夜,距离分数线差了十来分,也是可惜。”
“我公公婆婆劝她再复读一次,她嫌丢人,不乐意。自己不乐意,跑到你姐夫面前来哭,让你姐夫给她想办法。”万雪想起这件事,也是有点怄气,但再往后想想,也释怀了,毕竟是是一家人,难道真让孙家宁不管妹妹吗?
前阵子,孙家宁便带着孙家欢到市里去跑关系,就为了让她有学校可读书。大专和本科肯定是没有办法的,只能从中专和技校这些学校中想办法,好在孙家宁在市里还有几个朋友,大热天的,跛着脚,拉着妹妹去找了好几个人,最后总算定下市里的一个幼师中专,让孙家欢九月去报道。
“所以你们因为这个事儿,就只能推迟来广州的时间了?”万云问。
“对呀,没办法啊。”说起这件事,万雪又颇为心疼地说,“之前你从广州寄东西回来卖,我好不容易存了三千六百块钱,为孙家欢这次读书,你姐夫拿了一千出去跑门路。”
“怎么能用你这个当嫂子的钱呢?”万云也不舒服,嗓门都变大了,顾着甜甜在中间睡着,又放低声音,不满的心气溢于言表,“你公公婆婆不是很疼这个女儿吗?这个钱他们不出?”
万雪冷笑:“他们说,我们当哥嫂的,年纪大,也要对妹妹负责。你姐夫气死了,说往后这个妹妹读书的学费和杂费,我们一概不管。这说起来,本来就不是我们的责任。”
家庭事这种难念的经,真让人恼火。
不过万雪显然还有其他想法:“我之所以会愿意出这一千块钱,也是想着明年阿风的情况。”
“阿风又怎么了?”万云离开平水县虽然不算很久,但其中发生的一些细微事情显然还是不懂的。
“阿风成绩不好,不是我这个当姐姐的看衰他,明年估计考得还不如孙家欢”,万雪为了娘家的弟弟,也是操碎了心,“我们家好不容易有个读了高中的,总不能还让阿风跟两个大哥似的,也回去种田吧?”
“明年要是他考得不好,还得让你姐夫给他找个读书的出路。今年你姐夫去了市里,回来说现在不少技校在招生,好多落榜生都去读,但落榜生太多了,他们也挑分数高的,我担心阿风是农村户口,再加上成绩不好,说不定这种技校也不能去读。就想着,要是明年阿风考不上,还得让你姐夫再去活动活动,所以这回他拿钱去替自己的妹妹跑关系,我才不出声。”
万雪从前虽然恨着娘家对自己姐妹不好,可始终是个心软的人,尤其是对着自己带大的万风,当妈之后,对比自己小的更为包容,也想办法给这个听话乖巧的弟弟留一条后路,至少学一门技术。
万云越过甜甜,拉着万雪的手:“姐,阿风的事,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钱,明年他真考不上学校了,你和我说一声,我也是他姐,也替他出一份力。”
“明年再说,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万雪拍了拍万云的手背,让她别急。
“对了,你知道你姐夫在市里找的是谁吗?”万雪忽然想起这个事。
万云:“谁?”她只知道周远峰的两个孩子在市里上班。
“家具厂那个金牙潘老太的二儿子潘仲维!”万雪说起来,双眼就发亮,“他居然在市委上班!”
万云摇头:“我没见过她这个儿子。”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万雪笑道,“说起来也是托了你的福!去年你不是寄了一盒月饼,让我拿去给潘老太吗?我们一家三口一同去的家具厂,没想到那天她二儿子回来过中秋,大家就这么认识了,你姐夫和人家留了电话。那潘仲维态度很随和,说大家都是同乡,自己人,让我们去市里的话,可以到他家去吃饭。”
“这金牙潘老太可以啊,够低调的!以前只知道她的孩子们在省里和市里上班,但从没听她讲过什么职位。”万云挺喜欢潘老太的,不然不会离开平水县这么久了,还惦记着她。
不过,说到这潘仲维,又让万雪说起另外一个人,她和万云说:“阿城的师父不是有个女儿叫周小芬的,在市里当老师吗?本来你姐夫想着她在教育线,会不会更知道这些招生的事情。结果怎么样,你知道不?”
想起周小芬,万云就一阵不舒服,之前和她吵架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昏暗的灯光中,她撇撇嘴:“她能帮什么忙?估计连面都不见的。”
万雪笑出来:“还真被你说中了!你姐夫在市里找了好几个老乡,就算不是那么熟悉的,也都会留他们兄妹吃顿饭。就她直接给了你姐夫一个冷脸,说自己不知道这些事,没考上就没考上,还继续读什么书?不如随便找个地方上班,反正姑娘这么大也能嫁人了。更别说留饭,直接让他们自己出门去想办法。”
这事儿发生后,万雪和孙家宁就知道,从前周长城在这个周小芬手上,肯定是吃过不少亏的,真是难为妹夫了。
“那姐夫不是要气死了?”这话听着,多恶心人,万云都觉得孙家欢惨。
“倒也不至于,孙家宁这些年人情冷暖还是见过不少的。”万雪想到这件事就想发笑,“不过周小芬的话,倒是刺痛了我那个小姑子,从市里回来后,竟跑到我那儿老实帮忙做家务带孩子,说要报答哥嫂。”
孙家欢随着哥哥去跑了好几个熟人的家门,为了一个读书的名额躲在人家楼下,等着能说得上话的人回家,又是赔笑脸,又是送礼物,可好好地给她上了一节社会实践课,知道兄嫂在其中如何付出帮忙,也知道自己的渺小和无助。
“那也算是个额外的收获。”万云可知道孙家欢从前的那种刁蛮劲儿,经常把她姐给气得想干仗。
“所以啊,所有的关系都在变化。”万雪和万云说了半宿的话,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说完这句话,慢慢眯上了干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