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裴玄出场(三更合一)◎
十来平的厨房呈细长型,右边墙壁上开了两扇窗子。
窗子外是夏家房子的墙壁,两面墙之间就离着几十公分。
所以窗子虽然大,厨房里的采光却并不好,白天做饭一定要开着门才行。
左边墙边是柴火灶,右边靠窗摆了张桌子和两口蜂窝煤灶。
姜向北看肉沫剁得差不多,右手拿刀把菜板边上的姜末赶过来混合到肉里。
两只手两把刀,继续咔咔地剁着肉。
“彩霞,帮我拿下葱。”
夏彩霞站旁边一动不动,只是转头朝灶台前傻乎乎愣着的姜成军说:“成军哥,拿葱。”
为什么不使唤就在碗柜边的姜向南,问……就是不敢。
“妹!你啥时候学的做包子?”
碗柜上陶盆里有一团正在发酵的面团。
两把菜刀上下翻飞,一整块刚换回来的后腿肉眨眼间变成了肉沫。
要不是亲眼看着姜向北一步步做下去,姜向南甚至怀疑有别人代劳完成。
“我们学校外边不是有家包子铺吗!”
姜向南想了好久才终于想起,姜向北说得那间包子铺其实是家国营饭店,里边大肉包两毛一个。
“里边的包子师傅是北方人,我偷摸在窗子外边学了好久。”
姜向南惊。
国营饭店的后厨靠着条巷子,为了光线所以全部修建成玻璃窗。
看是能看到,就是那边上是饭店的排水沟,天气一热学生们往巷子外边经过都得捂鼻子。
姜向北就蹲在臭水沟上学会了做包子?
姜向南怎么想都觉得震惊,凡事三分钟热度的妹妹还能这么持之以恒?
可眼前的一切又不得不让人相信。
姜向北把所有切好的材料全放盆里,放调料的动作一点都不像新手。
盐少许,酱油适量, 第一次变得如此具象。
姜向北搅动肉馅时眼睛和脑子也没停,往厨房里看了一圈,发现没有蒸笼。
“哥,你问问爷咱家蒸笼呢?”
姜向南应着,转身去找蒸笼。
姜向北继续环顾,想了想又吩咐:“彩霞,洗洗菜板,一会儿没地方揉面,”
这回没人可使唤的夏彩霞只能自己动手。
“向北姑,肉包子最好吃了。”
能使唤的都被姜向北支走,屋里就剩一个娃娃流着口水继续加油打气。
肉馅搅好,姜向北踮起脚尖把面盆端下来,用手扯了团查看发酵情况。
恍惚中,竟然有了种很陌生的感觉。
在她看来很是生疏的动作已经足够家人朋友们震惊。
蒸笼找到,与之一起进厨房的还有姜爱国和姜半。
“我姑娘真会做包子?”
菜板撒上干面粉,发酵好的面团在姜向北手下变成各种形状,光滑洁白的没有一点面疙瘩。
姜爱国砸吧口旱烟,点头。
“向北不仅会做,而且做得很好。”
会做饭的人光是用眼睛瞧就能看出姜向北到底会不会……不仅会,而且相当熟练。
“她从小就没进过灶房,上哪学的做包子?”姜半觉得不可思议。
瞧这熟练的样,不说几十年,几年估摸着肯定没跑。
姜半问,姜向南就把刚才妹妹说的又重复了遍。
“累着我姑娘了。”姜半作势抹泪,说着很是夸张地长长叹气:“要是她妈看到还不晓得要多高兴。”
“少在这胡说八道,要是没事就去烧蜂窝炉!”
自小姜半这张嘴就喜欢乱说,刚才那话叫外人听去还以为儿媳妇死了呢。
姜爱国硬是忍着用烟杆子抽他的冲动,把人使唤去帮忙。
一个个圆咕隆咚的包子摆在蒸笼里,每个大小差不多,包子褶随便数数也都一样。
夏彩霞一个从小在洛川长大的南方人,就没见包子的制作过程。
“向北,你上辈子是北方人吧。”
“我上辈子也是南方人。”姜向北笑。
上一世的姜向北出生于西南,生长于西南,因为喜欢才求师父教西点之外又教了中式面点。
第一堂课,师父教她做馒头。
一遍遍揉面,一遍遍寻找手感,那样枯燥的日子却让人觉得无比有成就感。
最开心的,莫过于品尝的人说好吃,吃过一个又会去拿第二个。
思及此,姜向北心里忽然一动,揪了团白面放到边上。
第一屉包子上蒸锅,姜向北又特意做了笼馒头合在一起蒸。
发面馒头蒸熟的过程中,会有淡淡面香气飘出,混合葱香,随着雾气飘散开来。
香味四溢……
***
三水胡同,十七号院。
不大院子中全部被各家围的栅栏所占据,原本好好的青石板路全被撬开种上了瓜果蔬菜。
不知道是谁家刚上了肥,满院子都是大粪味。
留出来的路勉强只能容得下两个人侧身而过,几个女同志就坐在自家菜地边,忙着手头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随便聊着。
他们院不像隔壁,有个说话顶用的姜爱国镇着,院里干干净净的没人敢围。
十七号院一家也不服一家,有人带头大家都生怕自己吃了亏。
围起来的菜园子其实就巴掌大小,平日里吃菜大都也是上菜站买。
有心想恢复院子,可又怕吃亏。
一日复一日的,这院子里臭味就没没断过,不是这家浇粪水就是那家烧草木灰埋肥。
“今晚当家的回来,咱们几家开个会。”
肤色黝黑的中年妇女绣完最后一针,低头从箩筐里拿出线团。
“秀娥姐说得对,院里这么下去不行。”短发妇女捏着针,指向院门口:“只要一下雨咱们院门口这稀泥就没干过。”
红褐色的泥水溅得一裤腿都是,胶鞋就没哪天能干干净净走回家。
大家都不想做带头人怕吃亏,眼下崔秀娥提议,剩下几家人连忙应和起来。
只要各家婆娘点头,男人们更是巴不得连夜还原。
“还原了也好,过不久我们家老二要相亲,总不能让人女同志来家闻着大粪味吃饭吧。”
短发妇女拍拍裤子站起来。
猛地,一阵微带着点酸的面香夹杂着臭钻入了鼻子。
“秀娥姐,你闻是不是发面馒头的味儿?”
短发妇女叫张贵英,和崔秀娥一家以前是同屯邻居,后来又一同跟随丈夫调来洛川。
这一来就是十几年,都不知道多少年没闻过发面酸味了。
崔秀娥拿着鞋底子就站起来,仰头细细闻了闻:“是馒头味儿。”
循着气味往院墙边走过去几步,那淡淡的酸香味就更浓了些。
“是隔壁院的谁家。”崔秀娥肯定道。
“咱们去看看?”
“走!”
崔秀娥立刻放下鞋垫子,拍拍身上的线头,兴高采烈地就和张贵英一起往外走。
“至于吗!几个馒头就兴奋成这样,哪来的土老帽。”
剩下一家人门前,显摆半天都没得到回应的沈琴沉下脸,瞪着两人背影走远。
这两人平时瞧着清高得很,除了院里的人跟谁都不来往,沈琴没少在背后说她们坏话。
忙着绣鞋底的卷发中年妇女似笑非笑地瞟了眼沈琴。
“我劝你以后在她们面前说话可小心点。”
女人其实也不想跟沈琴多来往,可谁叫两家人沾亲带故,想断也没法子断。
“小心什么!”沈琴不屑:“难不成她们还是王母娘娘下凡,一指头就能让我少十年寿命不成。”
卷发女人侧过脸,轻蔑地笑了笑。
既然想找死,又何必拦着。
匆匆走出院子的崔秀娥两人有说有笑走进了隔壁院子。
此时挤满人的厨房里,姜向北在万众期待下打开蒸笼,端开了第一层馒头。
“香。”
第一层的馒头个个有拳头大小,洁白蓬松,看得人食欲大开。
随着水蒸气渐渐散开,第二层肉包子出现在眼前。
夏彩霞离得最近,那股子香味冲出来时,她很不得把味道全吸进自己鼻子里。
“都来尝尝。”
包子皮薄馅大,热气带着香味扑面而来,姜向北用手拿时甚至都能看到松软包子皮凹陷下去个坑。
夏彩霞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第一个包子当然是给姜爱国,长辈们都拿到后才轮到两个哥哥。
夏宝华着急得抓耳挠腮,哈喇子流了一下巴,最后白白胖胖的包子终于到了他手里。
嗷呜一大口咬下……
滚烫的油汁溅起,鲜美滋润在口腔中翻滚。
姜半想不到确切的形容词来说明有多好吃,但他吃过洛川市好几家国营饭店的包子。
……都比不上闺女做的大肉包子。
嚼吧嚼吧,满口生香。
“向北,你去考国营饭店的大厨吧!”夏彩霞嘴角流油,吃得摇头晃脑。
“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包子。”姜成军说。
姜向南默默吃着,眼底的震惊越发浓重。
姜爱国用手抹了下嘴角流下的汁水,乐呵地直点头:“向北是聪明,光是看看就能做这么好吃,不愧是我姜爱国的孙女。”
“我姑娘是天才。”姜半更是直接表示。
一大群老老少少都被姜向北的手艺所征服。
以至于自行车铃声都被大家不约而同忽略了过去,直到司文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崔大姐,你们这是找谁?”
“没找谁,就是闻到馒头香,顺着味儿来瞧个热闹。”
“馒头?那你看看是不是夏大姐家,我家没人会做馒头。”
姜爱国做的黏嘴包子历历在目,司文兰是怎么想都不会联想到自家头上。
“这是谁家灶房?”
“我家的。”
“就是这飘出来的香味。”
姜向北听到司文兰疑惑地“啊”了声,然后就是架自行车的咔哒声。
“不可能啊……我家……”
后半句没人会做饭化成微微张开的嘴,司文兰环顾了一圈厨房,最后落到姜半身上。
“咱闺女做的包子,你快尝尝。”
下一瞬,姜半吃掉半个的包子就被塞进了司文兰嘴里。
司文兰:“……”
姜向北觉得要不是烫,老妈这会儿肯定已经开口骂人。
“就是这个味儿!”
随后几步进来的崔秀娥使劲吸了口空气,满脸笑容地看向姜向北。
姜半刚才的话她也听见了。
“崔婶子,张婶子。”
这两人姜向北只知道姓氏,前几个月因为隔壁浇粪水臭味飘过来,姜爱国去隔壁跟他们商量把浇水时间移到早上大家伙都上班后。
商量过程很顺利,自此之后隔壁都是十点以后才肥地。
所以她们给姜向北的印象算是比较好说话的人,听司文兰提过,两人好像都是退役军人家属。
“多能干的孩子啊!”
笑眯眯的目光逐渐从姜向北的脸移到了蒸笼里。
崔秀娥倒吸口凉气,接连拍了好几下手掌,激动异常:“就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味儿!”
“妹子,你家包子卖不卖?要钱要票都成。”
张贵英看老友激动成这样,抢先问起价格。
在自家厨房做饭做得好好的,闯进来个大婶问价格,而且看架势不卖的话估摸着还不走。
姜向北奇怪,其他人同样也满脸疑惑。
司文兰拿出手帕擦干净嘴角的油,慢条斯理地笑了笑:“孩子过家家呢,哪能当正儿八经的吃食卖。”
都是街里街坊,要是花钱买了转头又说不好吃,反倒是伤了和气。
虽然……司文兰觉着包子比国营饭店卖得都好吃。
“妹子你别急着拒绝,先听大姐说两句。”
崔秀娥一步上前抓住司文兰双手,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先长吁短叹了一番。
姜向北发现,这一世她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主儿,哪有稀奇就一定要凑上去看个究竟。
这不……司文兰和崔秀娥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多了张脸。
“我家和贵英两口子都是正儿八经北方人……”
崔秀娥说的其实总结起来也简单。
两人跟着丈夫到洛川安家,早些年在部队家属院吃食堂,没机会做饭。
等分了自己的房子,十几年没做饭根本就不会做了。
特别是崔秀娥,没出嫁前做饭就是糊弄,包子馒头那都是个把月上国营饭店吃一回解解馋。
关键饭店的包子皮是死面,嚼得都费劲儿,吃完总有种白花钱的感觉。
“要是妹子不放心,我先拿钱。”崔秀娥又赶忙表态,一脸期盼都望着司文兰。
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心里强大如司文兰也不由败下阵来,侧头看向傻乐的姜向北。
姜向北:“……”
“还有没有包子馒头?卖点给你崔婶子。”
“我也要买,我家老头也喜欢。”张贵英赶忙跟着道:“现做我也等得。”
送上门的生意不赚白不赚,姜向北立马点头:“有有有,婶子要多少有多少!”
“一天天净说瞎话,国营饭店的大厨都没你能吹。”
丈夫不靠谱,生了个女儿就是缩小版的姜半,一得意就容易忘形。
生生又挨了一巴掌的姜向北眼睛都不眨地立刻改口:“馒头还剩一笼屉,包子就剩六个。”
急迫是急迫,但也没到端了人家锅的地步。
崔秀娥笑:“明天婶子买面粉和肉,两块钱帮婶子蒸一笼怎么样?”
“我也出两块钱蒸一笼。”张贵英立刻道。
“成啊!”司文兰爽快接下这第一单生意,姜向北没有插话的权利。
包子就在姜家做,四块钱里包含了柴火和锅灶,蒸好姜向北亲自送上门。
两位婶子当下就各拿出两块钱……递给司文兰。
从头到尾,姜向北就是个工具人罢了……
“爸,妈不会贪了我的辛苦钱吧?”
姜向北亲眼目睹司文兰拿过钱揣进兜里,笑盈盈地和两位婶子客套几句后把人送出门。
她扒着门框,眼巴巴地问姜半。
姜半耸肩:“不好说。”
“钱存着,等你上高中再给你。”
司文兰推着自行车走远,这钱……说没就真没了。
***
钱没有,包子该蒸还得蒸,姜向北一大早起来就开始无偿劳动。
既然是无偿,家里能使唤的那就得全使唤起来。
包括话才刚能说清楚的夏宝华,那也得干活儿。
一墙之隔的院里也是一片热火朝天。
昨天男人们回来随便商量了两句,一致决定今天就把小菜园子拆除还原成青石板路。
正忙活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悄悄走了进来。
高个子的身着浅绿色军装,眉目疏淡,一双眸子锐利似剑,往那一站存在感十足。
稍微矮了点的那个嬉皮笑脸,虽然五官长得极好,却硬生生被表情带得歪七扭八。
“裴建,你咋回来了?”
崔秀娥抬眼看到本应该在隔壁市工作的大儿子突然回家,惊喜得连忙丢下手里的锄头。
“妈!你就看不见你小儿子也回来了吗!”裴玄不服气地挤到大哥面前,非要在妈面前找找存在感。
“边儿去!”
毫不留情伸手推开小儿子裴玄脑袋,崔秀娥满眼都是挺拔俊朗的大儿子。
他们家两个儿子。
老大是天上白云的话,老二那就是小河里的癞蛤蟆。
三水胡同小霸王裴玄是也,天天追鸡碾狗,路过的鸭子都能叫他拔下几根毛来。
崔秀娥和丈夫都怀疑是不是在医院抱错了老二,要不咋吃同样的饭能养出两个这么不一样的娃来。
“只要哥一回来,那我就是地里的小白菜,没人疼没人爱……”裴玄做鬼脸。
“去给你哥倒水。”
裴父裴军一开口,裴玄立刻挺直腰板,先来套立正敬礼,之后才一溜烟地跑回家去倒凉白开。
裴建喊了声“妈”,手已经解开衣扣脱下外衣,然后自然而然拿过了崔秀娥手里的铁锹。
“咋突然又还原了?”
“大杂院没咱们以前的家宽敞,种点菜还不够煮碗面条子,不种了!”
当初撬地砖种菜裴建就不赞同,最后还是不得不帮忙撬砖。
这一年不到,又得把当初撬起来的砖全部填回去,体力活还是得他来干。
要不说……凡事得有始有终呢!
一一问候过院里的邻居长辈后,裴建忙活开来。
裴军又问:“这回放假来家休息几天?”
裴建在隔壁市区公安局上班,个把月回来一趟,遇上过年那阵忙的话两三个月才回来。
“这回回来就不走了!”裴建笑。
“出啥事了?”裴军和崔秀娥异口同声地问道。
“没出事,我就是调到洛川市二局,以后就在咱家附近上班。”
“调回来?”裴军大喜。
“好事好事,以后咱们一家四口总算能团圆了。”崔秀娥笑。
“哥,喝水。”裴玄把温水硬塞给裴建,顺手把铁锹抢过来继续干。
“你先歇会儿,让你弟弟干,他一天天都不着家。”
崔秀娥眉眼弯弯,拉过裴建坐回自家门口,活儿就让丈夫和小儿子干。
“你回来得正好,今天咱家有好吃的,算你有口福。”
嘴巴上虽然嫌弃,崔秀娥心里还是心疼,裴玄刚挖没几下,崔秀娥就让他放下让裴军干。
“啥好吃的让妈这么高兴?”裴建笑得温和。
母子俩的目光都在裴玄身上。
在外头是调皮了点,但在家里光是听话这点就比好多孩子强。
“包子,隔壁院的姜爷爷你认识不?”
“认识,以前读书姜爷爷还给我买过铅笔。”
裴建对姜家的印象非常好,胡同里的青年们最崇拜的莫过于姜爱国。
裴建后头去参军,可以说其中有一半就是受姜爷爷影响。
“包子是姜向北做的,别看人家年纪小,老能干了!”崔秀娥很喜欢这个眼睛很干净的小姑娘。
“向北?”
说到姜向北,那就不得不又看向自家铲土铲到家门口的弟弟。
姜向北是三水胡同里第一个打赢裴玄的存在,关系恶劣到两人见面都要朝对方吐口口水那种。
“假小子还会做饭?”
半是吃惊半是鄙夷,一铲子不偏不倚铲到了自家门槛上。
铲子上的土朝着崔秀娥脚飞去,洋洋洒洒落满了一地,泥点子溅得沙发后背都是。
裴玄:“……”
崔秀娥竟然没生气,只是凉凉指了指沙发:“要是洗不干净,过几天开学你就别想拿一分零花钱。”
“都怪姜向北,每回遇上她准没好事!”裴玄气地直咬牙。
端着筲箕正往裴家走的姜向北:阿嚏——
“你回来也好,过几天我让你刘姨介绍对象,正愁你上班忙回不来相看呢。”
裴建腼腆地笑笑,倒是没拒绝相亲。
这个年代处对象大多靠熟人介绍,知根知底双方都放心。
裴建不仅没拒绝,还很热情地询问女同志的信息,从名字到兴趣爱好问得很是详细。
姜向北走进时,听到的第一句就是裴建说希望对方不要介意他工作繁忙经常加班。
“婶子,我送包子来。”
姜向北的突然出现不仅打断了母子俩聊天,还让不远处一个人影一铲子打到了自己脚上。
“滚回去做作业,别在这碍事。”
一回两回的让裴军也哭笑不得,姜向北这三个字怕真是克裴玄吧。
“那么快就蒸好了啊!”崔秀娥笑着接过筲箕:“你裴建哥回来了,你们说几句,我去腾筲箕。”
“裴建哥。”姜向北大咧咧地拖了凳子坐到裴建身边:“我刚听到婶子要给哥介绍对象?”
裴建笑着点点头。
裴玄拖着铲子冲过来,用力地将铲子插进土里,气哼哼地接话:“关你什么事!”
“我问裴建哥,又不是你娶媳妇儿,你嚷什么?”
“他是我哥,怎么不关我事。”
“都多大了,还抢哥哥呢!我又不和你抢。”
上下打量,满脸无奈,那眼神怎么看都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小孩子。
裴建看得有滋有味,身子往门上一靠,打算继续看下去。
“我……我……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第一次交锋,裴玄败。
他发现这小妮子一个寒假不见,怎么嘴皮子变利索不少。
打也打不赢,这回连说也说不赢,以后还怎么号令胡同里的其他伙伴。
越想越气,裴玄抬脚使劲踩了把铁锹。
“呃……”
铁锹纹丝未动,跟姜向北视线平行的胶鞋尖却被铲开了条大口子。
一寸只差,裴玄的五根脚趾安然无恙。
“裴玄,你几天没洗脚了!”姜向北捏着鼻子跳起来,转身就大声告起状来:“婶子,裴玄把鞋铲烂了。”
“裴玄!”
崔秀娥一阵风似地从厨房卷了出来,在邻居们笑呵呵地注视中……裴玄挨揍了!
再好的心情也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挑衅。
裴建这回是真放声大笑。
“三水胡同小霸王……哈哈……我看叫小王霸还差不多……哈哈……”
姜向北想问的相亲也因此不了了之。
***
安爪坝国营饭店。
第一次进国营饭店,姜向北在门口徘徊好几圈才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王雨说要请客吃饭,还真找人送信约她在饭店见面。
夏彩霞缩成一团,紧紧搂着姜向北胳膊,声音小得和蚊子一样:“真是这里没错吧?”
姜向北心里也没底,四处张望一圈后终于在角落看到了王雨。
“王雨姐。”
姜向北挥手。
王雨没抬头,举起右手挥了挥,脑袋仿佛垂到了桌面。
姜向北有点奇怪。
刚走到桌边坐下,服务员拿着纸笔走过来开始催点菜。
“要点什么菜快说。这会儿吃饭时间,忙着呢!”
连声催促中,王雨缓缓抬起头来。
服务员被吓了一跳,姜向北也不禁瞪圆了眼睛。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很是可怖,特别是右耳到嘴角边还有条口子。
几天不见,王雨瘦了好多,凹陷下去的脸颊使得可怖之中又添了气若游丝。
女服务员躲避开眼神,这会儿是不敢催了。
“一个红烧肉,一个地三鲜,再来个豆腐丸子汤。”
“好……用票……用票还是……还是钱?”
一张嘴说话牵动了嘴角伤口,王雨的表情瞬间狰狞起来。
服务员点完菜头也不回地赶忙走开。
姜向北这才有机会问:“你的脸怎么了?”
王雨苦笑,抚摸伤口的手背上同样青青紫紫。
“前几天冯强盛来找我,我当时拒绝了他,那天晚上就有人跟到我家里又打又砸……”
拒绝的当时冯强盛一句话没多说,干脆得王雨都说完之后就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谁知道当天晚上,就有几个人闯进她家又打又砸,还把王雨拖到楼道里打了一顿。
要不是筒子楼里的邻居们看不下去赶跑了那伙人,她还不知道会咋样。
一开始,王雨并没有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可出事第二天,沈丽上家里来了。
明着是代表商店经理来看望她,话里话外都在说家里没个男人不行,以后还发生这种事怎么办。
王雨听得奇怪,因为她只说家里出了点事,托人请假时并没有提自己受伤。
而就在沈丽离开的下午,冯强盛直接敲响了她家门。
“我从来没有跟冯强盛说过我家在哪,更不可能告诉他住几号。”
假惺惺的安慰让人觉得恐怖,加之他时而流露出的威胁之意,让王雨害怕得躲到了好朋友家。
这几天她没上班,也没回家,就怕碰上沈丽和冯强盛。
一个孤女,亲戚占便宜不成干脆断了关系,这会儿更不可能站出来帮她撑腰。
出事之后她恐惧得乱了阵脚,除了每天惶惶不安,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泪从眼窝里涌出,划过青紫的脸,不停落向下颚。
越来越多无声的眼泪打湿了衣领,王雨捂住脸,双肩不停颤抖起来。
夏彩霞也跟着抹眼泪。
“冯强盛就是个王八蛋,咱们回去告姜爷爷,让爷爷打死他。”
姜向北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越是大事,她就越安静,面无表情下是一颗疯狂转动的脑袋。
忽然,姜向北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个人。
“咱们回家。”
姜向北跳起来,仗着个子小,钻过人群冲到女服务员面前。
“菜我们不吃了,我得送我姐去医院。”
“好,我去跟大厨说,你们快去吧。”
女服务员意外好说话,满脸担心地目送几人离开。
姜向北记得早上出门去买盐还看到裴建在院门口修自行车,今天应该没上班。
一路连跑带走,三人很快回到了三水胡同。
王雨一看来得竟然是三水胡同,吓得两腿都跟着抖了起来,说什么腿都抬不起继续往前走。
姜向北咬牙一跺脚,干脆背起王雨继续往家走。
夏彩霞看王雨害怕得实在厉害,干脆脱了自己的外衣盖在她头上。
所以远远看去,姜向北就像是背了个新娘子……加之她又那么像男孩子。
“背新娘子啰——”
“结婚了有人结婚了!”
半大孩子就爱起哄,姜向北一进胡同孩子们就围在身边唱着歌,那叫还边跑来跑去。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了不远处树下看连环画的裴玄注意。
“姜向北?”
一看见那个假小子,裴玄就脑门抽疼。
本不想管来着,可眼看她满头大汗一脸着急的样子,又一下子来了好奇心。
特别是瞧见她竟然进了自家大门,裴玄嗖地跳起来就往自家冲。
“裴建哥在不在?”
姜向北吼了一嗓子,余光忽然瞥见沈丽的远房亲戚也在,忙又闭上嘴。
“我在。”裴家的窗帘动了动,裴建的脑袋出现在玻璃后边晃动。
姜向北径直大步进去,夏彩霞进去后反手就关上了门。
“向北,这是咋了?”
姜家除裴玄都在,三人惊诧地望着姜向北背了个人进来,然后又把人扶到单人沙发坐下。
砰——
下一瞬,裴家四口全都到齐了。
背着几十斤人一路疾走,要是不累那姜向北就不是正常的十四岁少女。
两条手臂脱力垂在身侧,狠狠喘了好几口气呼吸才平缓下来。
夏彩霞喘着粗气伸手把衣服拿开,露出那张足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脸。
“这位女同志的脸怎么回事?”
半辈子都从跟武术打交道的裴军一看就判断出王雨的脸是被人所打,而且还是两个以上成年男子。
王雨重重喘气,好像还没从当下的恐惧中缓过来。
冯强盛带给她的恐惧已经成为了一种下意识。
“喝杯水慢慢说。”
没想到,最先注意到王雨情绪的竟然是裴玄。
一杯凉白开加上沉稳的语气,奇迹般地让王雨慢慢振作起来。
通过她的讲述,裴建表情慢慢沉了下去,这其中随便数数就能数出好几条罪名来。
恐吓,入室打砸,殴打。
最后在王雨说出父亲是因公牺牲之后又加上了条欺辱烈士子女。
“你先别害怕。”裴建递纸,目光瞬间凌厉:“我这就回公安局立案,等我们调查完后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王雨点头。
姜向北赶忙插话:“那现在王雨姐的家不能住,我家又不敢让她住,她晚上住哪?”
听到冯强盛的名字都害怕得不行,要真住同一个院子,那还不得吓破胆儿。
裴建思考中,裴军大手一挥决定:“住我家,跟婶子住就成。”
崔秀娥也是个热心肠,听罢连忙笑着点点头:“姑娘就跟婶子睡,晚上婶子保护你。”
在崔秀娥安慰下,王雨渐渐停止了哭泣。
前几天是因为身边没人,遇上事儿之后就乱了分寸,这会儿渐渐缓过来之后,脑子也清晰起来。
她跟崔秀娥说了说自己的情况。
趁两人聊天,姜向北跑回自己家,把刚才发生的事跟爷爷报告。
要是以后冯强盛的事爆出来牵扯到她,总要让家里人有个心理准备。
姜爱国听后,不仅没有责怪姜向北冲动,反而很赞同她的正直。
“我们姜家人,不惹事……但不能怕事。”
姜爱国说这句话时表情泰然,装烟丝的动作都没有一点停顿。
这句话一直萦绕姜向北的脑海中,往后的人生中每每遇到什么难事都会重新回忆起当时。
不惹事,但绝不怕事!
***
王雨住进裴家的第十二天,私闯民宅并且殴打恐吓的那伙人被抓捕。
可惜,那伙人在审讯室里异口同声地说是几人所为没有主使。
嫌疑犯口供统一,而且前因后果里都没提到冯强盛半句。
公安局走访调查几个嫌疑犯近些日子的动线,最后没想到竟然牵扯出一个意料之外又有点意向之中的人物。
——沈丽。
跟这伙人有金钱来往而且见了好几次的人竟然是沈丽。
公安局当即去国营商店抓捕了沈丽。
而沈丽在审讯室的第一轮审讯下对花钱找人打王雨的事供认不讳。
根据笔录中所说,沈丽就是气不过王雨看不上自己外甥,加上她又恰好认识几个地皮流氓。
而且沈丽的口供里拒不承认是自己让流氓入室殴打王雨。
她只是想找人恐吓王雨,没想到那些人下手那么狠。
根据调查,沈丽就是个普通的售货员,丈夫和女儿也都有正经工作。
这样一个生活简单的中年女同志上哪认识了地皮流氓。
裴建和其他公安都不相信。
可奇怪的是流氓和沈丽口供相同,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冯强盛就这么美美的隐身了。
姜向北不信这件事跟他没关系,大家都不信。
可不信又有什么办法……没有证据证明冯强盛和这件事有关系。
所以人是抓到了,可王雨的麻烦却一点都没得到解决。
“只要姐还去国营商店上班,那冯强盛就极有可能继续去骚扰恐吓她。”
沈丽痛快认罪让姜向北猜测她肯定有什么把柄握在冯强盛手里了。
而这样一个连亲姨妈都同样不放过的人,哪里会有底线可言。
裴建点头赞同:“这事我和局里领导商量过,他的建议是找关系给王同志换一个城市工作。”
排除各种可能产生麻烦的办法下,换个城市生活显然是最清净的办法。
“换工作的事我们局长会出面。”裴建又说。
王雨低垂着头,睫毛再也承受不住泪水的分量,成串成串滚落下来。
有几滴落到裴建手背,烫得他心口一滞,下意识慌乱地从兜里摸手帕出来。
一叠干净的草纸其实就放在两人中间。
裴玄忽然碰了下姜向北左边胳膊,夏彩霞同时撞了下右边的腿。
两人示意她看的地方正是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的裴建。
“也不一定要换工作?”裴玄突然开口,把众人视线都吸引过去,懒洋洋地继续说:“想不想帮王雨姐,那就看我哥了!”
“……”
“他喜欢玩阴的,那咱们也玩阴的,看谁阴得过谁!”
“……”
明明说得是人话,可偏偏在坐的几个人就没一个听明白了。
裴玄气:“四个脑袋里没一个有货。”
“裴玄小子说得是下黑手?”
年轻人听不懂,倒是门口的老爷子姜爱国明白了。
“还是姜爷爷聪明,他有人咱们背后不也有人,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冯强盛说到底其实就是个卑鄙小人,心眼小胆子也没大多少。
否则王雨躲在裴家没去上班那几天,他不仅没四处找人,还吓得躲了起来。
从事发到现在都过去半个月了,还没影呢。
所以是冯强盛怕他们而不是他们害怕冯强盛。
最简单的道理……几人脑子就是转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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