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农家小厨娘VS大户书童9
乡下人对于在大户人家当差是什么样子,完全没有概念,整个村子也没人当过,从县里打听的当然都是好话,什么月银高、有赏赐、吃得饱穿得暖,引得许多人向往,甚至觉得能卖身去做下人还是享福呢。
当吴老太、沈福和王杏花,知道李家想让沈云萱去做厨娘之后,心思波动得厉害,就仿佛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沈福和王杏花还在想,沈云萱是不是放心不下他们,才不愿意去的?
沈云萱察觉到他们走神,想了想露出个笑来,“方才沈家耀那样子还真好笑,爹娘你们是没瞧见,那少爷脸一板,他就自扇嘴巴,打得脸都红了。大街上那么多人,他还是读书人呢,怕是羞愤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福、王杏花一惊,这才想到这上头,“家耀不是书童吗?咋……不对,不是说李家待下人极和善厚道吗?咋会这样?”
沈云萱一边查看剩余的花卷,一边道:“所以道听途说信不得,还是亲眼见过的才算真。对了,沈家耀已经被他主子改名了,叫沈忠,让他以后对主子忠心耿耿。我也不懂书童和下人的区别,反正看沈忠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的,在李家肯定日子不好过,幸亏我没去。”
“对,幸亏你没去。”三人这会儿庆幸起来,对李家的差事也避之唯恐不及,还联想到了自己。
沈福是干过苦力的,每天被人吆喝着干活,王杏花也帮县里的人缝被子洗衣裳,伸手讨钱都是弯着腰陪笑脸。这么想想,对沈忠的际遇就有些了解了。他们面对的还只是有点钱的百姓,李家那可是县里最有钱最有势的,老太爷是员外郎呢,在李家做事自然要更小心。
而且他们干得不好顶多就挨顿骂,丢了差事。沈忠居然要当街扇自己耳光,看来这大户人家还是去不得,不然哪天小命丢了都没处说理。
沈云萱见他们收了心思,又带他们去了码头。码头上苦力多,放眼望去一群汉子,出力多当然吃的也多,不然没力气干活。大部分人是很节俭的,但也有一部分手松,经常在外头吃碗面、喝口酒。
沈福和他们都认识,走进了就笑着吆喝,“哥几个吃了没?我家蒸的油盐花卷贼好吃,两文钱一个,要不要买个尝尝?自己不吃带回去给爹娘媳妇孩子吃也成,喷香!”
工头和几个熟识的人走过来看,满脸诧异:“沈福,你咋卖上花卷了?”又看看他身后几人,“这咋还拖家带口的?都是你家里人?”
沈福连忙给两边人介绍,兴奋地给他们看花卷,“瞅瞅,离这老远都能闻见香气,要不要?两文钱一个,放了油盐葱花,比两文钱的馒头可值当多了。”
有人开玩笑道:“哥几个这么熟了,还以为你拿来给我们尝的呢。”
沈福笑眯眯道:“那可不成,我闺女蒸了好长时间,累得够呛,肯定得卖上价。”
沈云萱在旁边道:“要是买五十个,可以送五个。买一百个送十个,买得越多送得越多。以后等家里做下饭菜了,还可以送下饭菜。”
“下饭菜是啥?”
“就是各种各样的小咸菜。”
“哈哈,吃咸菜确实下饭,不过咱可不爱吃咸菜。工头,要不跟大伙儿问问,要是买的人多,咱凑五十个呗,多的还能每人分一口,划算。”
工头爱吃面食,闻着香味确实馋了,就背着手一点头,回码头上去问了。没一会儿就拿出一百文来,买了五十个花卷。
正巧,箩筐里就剩五十八个了,沈云萱做主全给了他们,笑说:“各位叔伯,今儿头一回,多送点,往后各位多照顾照顾我爹娘的生意啊。要是码头啥时候想多要,就提前跟我们订,我们做好了送过来。”
“成!闺女会办事儿!”
“沈福你小子真有福气啊!”
“哎呦嘿,这花卷真好吃,往里加点咸味儿葱花的居然这么香,闺女,咋做的啊?”
“去!人家琢磨出来的花样,还得卖货呢,哪能告诉你?”
沈云萱笑道:“没事,这也不是啥秘方,没啥不能说的。和面的时候放一点糖,面饼擀平,往上撒点盐,抹一层炸过的葱油,再撒点胡椒粉,然后再拧成麻花正常蒸花卷就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沈云萱大大方方道,“以前不过是没人这么做,要想做一点都不难。至于味道怎么样,那就看面和得合不合适,根据面团大小抹的油盐多少,还有火候之类的掌握了。这个每个人做饭手法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
“那确实,我妈蒸的白馒头就没我媳妇蒸的好吃,我瞅她俩都是一样弄的啊。”
“丫头,你就这么告诉我们,不怕我们蒸花卷抢你生意啊?”
“就是,你也太实诚了,以后可不能说了,多长点心眼。”
沈云萱笑笑:“卖吃食的那么多,谁卖不是卖?再说我还要卖很多其他东西呢,要是遇到那种特殊的有秘方的,我肯定就不说了”
大家都觉得沈福这闺女大气,再加上花卷真的喷香,超出了他们以往对面食的印象,个个都笑容满面,拉着沈福聊了好一会儿。
沈福回村的时候还在感慨,“跟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好像都没有今天一天说的话多。”
王杏花高兴道:“那还不多亏了闺女?萱萱太厉害了,对谁都不怵,啥话都能接,跟城里人似的。”
沈云萱挽着她的手道:“城里人不也是两个鼻子一张嘴?有啥特殊的?就是托生的时候托生到城里了而已,咱们啊,好好攒钱,争取过些年也能搬到城里。”
“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王杏花连连摆手。
“从今儿个起就敢想了!”沈云萱拉着他们进屋,把铜板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一大堆铜板出现在眼前,让三个长辈都看直了眼。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是没想到今天一天竟然赚了这么多钱。就算吴老太之前算过,也不如亲眼看见来的冲击大啊!
三人小心地伸手摸了摸,“乖乖,这……这真是咱挣的?”
沈云萱用力点点头,“这才只卖了半天,县里好多人都不知道咱卖东西呢,以后还能挣更多。你们说,咱是不是能想一下搬去城里的事?过日子,总要有个奔头嘛,当然要往好了奔。”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跟着点头,然后在衣服上擦擦手,聚精会神地数起铜板。一共带去二百个花卷,最后送了一点,总共赚回来将近四百个铜板。一千个就是一两银子了!
沈福、王杏花长这么大兜里都没超过二百个铜板,一时间都有些怀疑自己在梦里。
沈云萱已经去灶房做饭了,吴老太看着他俩语重心长地说:“云萱真是个顶好的闺女,是老天爷给你们的福星,是你俩一辈子的福气。你们可要好好待她,无论将来挣了多少钱,都别犯浑。”
沈福和王杏花一愣,“姑,这是啥话?”
“这叫丑话说在前头!”吴老太活了一辈子,又颇为坎坷,在人性这方面算得上见多识广,特意提点他们,“比如,将来你们若身子好了,生了儿子,一定要更加疼云萱,那一定是云萱带来的福气,万不可重男轻女伤了云萱的心;又比如,这银钱都是云萱想法子挣的,将来到了啥时候,你们都不能替她做主、替这些银钱做主,心里头要有杆秤,这生意啊,是云萱的。”
沈福和王杏花从未想过这些,但他们都是善良本分的人,闻言急忙表态,“我们绝不会有异心,肯定一辈子疼云萱的。”
“还有一点,很重要,你们需得记住。”吴老太加重语气,严肃起来,“你们过继到我哥名下,就同亲生爹娘再无瓜葛。你们孝顺是好的,当不要忘了你们是因为什么过继,逃离那个家。
将来这门生意红火起来,那边必定眼红,放下身段低声下气来求和也是有的,你们要记住的是,就算沈福
你那亲生爹娘跪地哀求,你也不能应承什么,让云萱伤心。别说我没提醒你们,那孩子要是寒了心,恐怕就要飞出这土窝窝,让你们再也见不着了。”
沈福浑身一震,吴老太说的画面只要想想都觉得难受。他自幼被教导的就要孝,要听话,过继是他第一次反抗爹娘,也实在是伤了心。要是将来有一日爹娘跪在他面前哀求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他怎么承受得了爹娘那么卑微的姿态?
可听完吴老太的话再往深了想,若不是侥幸过继,如今沈云萱恐怕就要被爹娘卖了!还是卖去深山被男人打的那种。
沈福打了个激灵,内心升起一股怒气,“姑你放心,他们不慈我不孝,他们的养育之恩,这么多年我早就还清了,再说如今我也不是他们的儿子了。将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心软给云萱拖后腿的。要是我脑袋不清醒,姑你到时候就把我从族谱除名,叫我滚蛋。”
他这怒气不止是对爹娘的,还有对他自己的。他一个大男人,愚孝了半辈子,连过继都是女儿想的主意,他要是还不立起来,对得起女儿吗?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他决不能这么下去,他得改变!
沈云萱在门外听到他们的谈话,无声笑了,回房躺下休息。她如今有自己的房间了,很宽敞,吴老太还给她弄了碎花窗帘和新被褥,晒过太阳,很宣软,让人很安心,就如这个家一样舒适。
她就知道要让爹娘走出去,瞧,这才第一天卖货,就因为接触得人多了,要被迫吆喝,和不同的人交流,挣到了钱,就已经隐隐有一点自信了。长此以往,她相信爹娘一定能立起来的。他们不是窝囊废,不然也无法出去挣钱了,他们只是被压迫了太久,需要一点时间成长而已。
这些话,她不方便说,姑奶帮她说了。家里有一位睿智的长辈真好啊,就是姑奶的命着实苦了点,所有血亲都不在了,家里再怎么热闹,内心深处的伤痛也还是在。不知道过阵子姑奶的孙子死讯传来,姑奶能不能受得住,她又该如何安慰姑奶。
沈云萱翻了个身闭上眼,快睡着的时候还在想姑奶的孙子。然后她就梦到了一件事,是上辈子发生过但她没留意的事。
那是李耀升刚当上县令的时候,了解政务,查阅过往记录,发现这县里曾经差点出了位军官。还和沈云萱提过,说那乡下汉子本来命很好,救了大将军之后跟着大将军从军,很受重用,杀敌也很勇猛,爬得很快。
结果拿到敌军将领首级,却重伤失踪了。后来有人说当时在某个林间小道看见过他,只是瞧见他满身血太吓人,急忙跑了,再后来他就彻底失踪了,然后将士们寻到被野兽啃完的尸骨,拿回他的血衣给他立了衣冠冢才送回死讯。
要是当时发现他的那两人施以援手,说不定他就得救了。以他的功劳,将来兴许还能成当上将军,那可就为县里争光了,说不定这个县在皇上面前都能挂上号。
李耀升提及此时的时候,完全是可惜失去了一个往上爬的人脉,失去了一次让县里荣耀的机会,还时不时问沈云萱的想法。
沈云萱当时集中精力应付李耀升,没太在意一个已经逝去的人,如今梦到了,沈云萱突然惊醒坐了起来,那人不就是姑奶的孙子吗?!
沈云萱算算日子,觉得说不定还有救,至少她知道了这件事肯定要做点什么。姑奶对他们一家这么好,她总得回报一下,这可是姑奶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沈云萱想到就做,拿出所有银子揣在身上出了门,“爹,你跟我去县里一趟,我有点急事要办。”
“什么事啊?”王杏花从灶房探出头来,“你刚才炖的菜已经好了,可以开饭了。再说天也要黑了。”
沈云萱道:“是对生意好的事,我刚刚梦到个好法子,一刻也不想等了,娘,你和姑奶先吃,我们回来热热吃就行。”
说到生意,沈云萱是最有本事的,全家人都没异议了。沈福陪沈云萱去县里的路上也没问什么,结果没想到沈云萱去了镖局!
沈福傻眼了,急忙拉住沈云萱小声说:“萱萱,你干啥呀?”
沈云萱道:“我需要别的地方的小吃配方,还有一些食材和调料,没有的话我没法做。”
她简单说了一下,就去和镖头谈。县里的镖局很小,没几个人,沈云萱表示愿意出钱,希望他们能多找些人,兵分几路去几个地方帮她寻摸小吃和食材。
镖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活儿,很是不理解,尤其是瞧着沈云萱和沈福穿的素净,都是乡下人,就更不明白他们花三十两银子这笔巨款干这个是啥意思了。
沈云萱直接列了四张单子,“你们就朝这四个方向去,到这四个城池,打听有没有我说的几样吃食。有些食材我已经画出来了,也标记了名字,你们过去直接买就成。”
镖头有些为难,“姑娘,我们都是些大老粗,只会拳脚功夫,去打探人家的配方实在是有点为难我们了。人家做生意的哪会告诉我们配方呢?”
沈云萱状似思考了一阵,忽然想出主意,“不如这样,你们沿路多帮帮别人,别人受了恩惠总愿意多告诉你们些事吧?这些小吃又不特别,说不定就问出来了。要是实在问不到也没关系,只把我要的那些食材买回来就行。”
“这……银子恐怕就剩不下什么了。”镖头越听越玄乎,这人银子多了烧的吧?这叫啥事啊?
沈云萱深吸口气,认真道:“没事,我相信善有善报。这也是我突然梦到此次会非常顺利,想大胆一试。这世上机缘千千万,总要胆子大一点才能遇上。我相信一定会有收获的。”
镖头见她都这么说了,也就答应了。感觉路上没什么危险,还答应多找些兄弟。
沈云萱同镖头又闲聊一会儿,话里话外透露出她对梦境的信任,感觉一定会有大好事发生,还强调会善有善报。确认镖头都听进去了,沈云萱才和沈福回家。
沈福脑袋都懵了,那三十两银子不是从沈老头那要来的吗?足够他们花好些年了,竟然就这么给镖局了?
一路上,沈福看了沈云萱无数次。到了没人的地方,沈云萱无奈道:“爹,你想说啥就说。”
沈福却想起吴老太那番话,觉得不应该干涉女儿的决定,只是想着女儿到底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啊,犹豫半天还是说道:“那么多银子,就为了去外地问小吃?可能还会空手而归,这……”
沈云萱道:“爹,那天我从山坡滚下来伤了头,真的差点没了。醒来我就有种很强烈的直觉,我要离开沈家,不然就麻烦了。后来我那么闹腾,主要也是因为待在沈家我浑身难受,时常惊醒,甚至梦到过你在山里打猎出事,娘洗衣服的时候掉下河。直到咱们过继搬出来,我才安心。”
“梦都是反的,别怕。”沈福安慰了一句,心里却在想,他那两天确实一直想去山里打猎,难道是亲人之间血脉相连,闺女预感到了他们有危险?
这话虽然玄乎,但村里人真的很信这些。沈老太就总背地里念叨沈家祖坟有问题,家里才生不出儿子。主要是那祖坟确实曾经被大雨冲垮过。还有些传下来的事,都是神神叨叨的,大伙对这些一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沈云萱就是知道这点,才这样说,“我刚才又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找我们麻烦,让我们生意做不下去。直到我们弄出各种外地小吃,是县里独一份,才重新过上好日子。所以我就很想很想做出外地的小吃。
也许梦是假的,但那三十两反正是要来的,没了就没了,说不定还能花钱消灾呢。”
沈福虽然心疼银子,但也没那么看重银子,不然刚才在镖局就拦着了。他如今只心疼闺女,“都是爹没用,让你担惊受怕才会总做噩梦。从明儿个起,爹就努力挣钱,好好做买卖,让你安心过日子。”
“好,我相信爹!”沈云萱笑了起来。
对于吴老太孙子的事,她已经尽力了。她重生而来,这么短的时间改变不了什么,无权无势,就算她跑去衙门说出真相也没人会相信她,事后证实了还会把她当成细作抓起来。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她连同她的家人都完了,她不能冒这种暴露的危险。
好在老百姓很迷信,对于玄乎一点的东西都带有敬畏之心,她又确实撞破头昏迷了两天,如今拿做梦和直觉来说,反而容易让人信她。毕竟在民间传说中,比这更玄乎的都有。
她给镖头的四个路线中,就包括吴老太孙子出现的地方,她还说从书上看到那边有不少好东西,特意让镖头去挖一些野菜野果看看有没有药材,接下来就交给天意,她做
不了更多了。
回到家,吴老太和王杏花也知道了她做噩梦的事,晚上特意给她烧水让她好好泡个澡,让她能放松睡一觉。三人还商量着让她少干点活,多歇一阵子养养身子,才这么小就操心一大家子的事,慧极必伤,他们得把小姑娘娇养着些才行。
吴老太看着沈福和王杏花一直担心女儿,对于沈云萱把银子花了没抱怨一句话,终于明白沈云萱为什么对他们那么好,花费那么多心思希望他们过得好。这一家人真的都很重感情。
吴老太也因此真正将他们视作了自家人,念着他们从前没人教,就耐心地教他们人情世故和一些做事的方法。聪明老人的智慧在这方面体现得淋漓尽致,沈福和王杏花也都愿意学,听得比什么时候都认真。
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想把这个家好好撑起来,让吴老太和沈云萱以后都舒心度日,那么他们就必须努力了。
晚上睡觉之前,两人还躺在炕上练习,你扮卖货的我扮客官,互相对话设想许多场景,练习利落地与人交流,练习如何应对麻烦。还互相考对方算账,一直练习到深夜困得睁不开眼睛才睡觉。
夫妻俩只想着,再也不能让闺女怕得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