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二更合一
工作组的人和沈茉儿一起去了派出所。
柳桥派出所的所长姓梁, 听说南省绣衣厂还来了个副厂长,梁所长亲自出迎,跟曾慧茹握手, 把一群人带到所长办公室后, 又亲自倒了茶水,这才解释了来龙去脉。
“杨柳大队有目击者站出来指证, 沈敏兵那天确实不在大队,后面我们通过走访, 也在公社找到了证人,沈敏兵见抵赖不过去,已经招供了,人就是他打的, 因为被开除, 他恶意报复。”
应俊瞥了眼沈茉儿, 马上说:“有没有共犯,除了报复,是不是还有人指使?”
梁所长看他一眼,点点头:“有共犯。”
应俊顿时激动起来:“共犯是谁?”
说着眼神若有所指地瞥了眼沈茉儿。
梁所长若有所思看他一眼, 这人什么意思他这样的老江湖还能看不明白吗, 他扯着唇角笑了笑,说:“是沈敏兵的表兄弟, 王金宝
。”
那也是个奇葩,据他自己交代, 去年在公社被人这么套了麻袋揍过, 他妈田翠和他姨田芳虽然关系不好了,但是他们表兄弟平时还是经常凑在一起的,听说沈敏兵被人开除以后, 他就马上贡献出这个宝贵的挨揍经验,然后还跟沈敏兵一起去实施了。
应俊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忍不住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点:“我们厂里呢,我们厂里就没人跟他同谋吗?”
梁所长冷着脸:“同谋没有,本来他们还想打沈副主任和卫新雨同志,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
沈茉儿平时并不是点卯上班的,卫新雨住宿舍,平常往来都有不少人一起,沈敏兵他们一直没找到机会。
而且,沈敏兵其实也怕事情败露以后,他在杨柳大队待不下去。
从省里获奖到在公社建厂房,带着村里的人当工人,沈茉儿现在在杨柳大队威信高得不得了,加上她那个知青丈夫,搞什么作物增产搞得有模有样,村里那些老庄稼把式都信服得不行,他们夫妻俩现在比周满仓还要得人心。
要知道他把人揍了,他以后在村里都不敢走夜路了。
公安来给沈茉儿做了个笔录,一群人离开派出所,第二天工作组一行人就离开了江北县。
几天后,南省绣衣厂下发通知,调毛建鑫回了省城,车间主任一职暂时空悬,由沈茉儿这个副主任主持工作,同时参加广交会的名单也下来了,沈茉儿和金彩飞都去。
毛建鑫在江北县待了快一年,原本是想在这里攒点经验,以第九车间作跳板再往上走走的。
当然,这次他被打了一顿,趁机把事情闹大,也有挤兑沈茉儿的意思。
但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在柳桥公社调查时不温不火、没怎么表态的曾慧茹,回到省城以后就向厂里提交了一份言辞犀利的报告,直指毛建鑫沉溺争权夺利不顾第九车间发展。
这份报告得到了分管第九车间的秦副厂长的支持,两个厂领导联手,直接就把他从车间主任的位置上拉了下来。
不但毛建鑫背了个处分,降级去清闲部门挂了个副科长,应俊也没落个好,被领导坐了冷板凳。
毛建鑫这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这些事情都是陈嘉华打电话的时候告诉沈茉儿的,她在电话里笑得舒心:“曾副厂长是今年新调过来的,厂里大家对她都不了解,不过她平时待人处事很温和圆滑,毛建鑫和应俊估计仗着有厂长这个靠山,并没把她放在眼里,哪知道人家是个硬茬。这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看厂长对她也有些忌惮,估计是个有背景的。”
不管怎么样,曾慧茹雷霆手段,倒是一下子给沈茉儿扫清了障碍。
毛建鑫她也不是对付不了,但是如果没有曾慧茹,她可能还得花点功夫。
毛建鑫离开的那天,沈茉儿、金彩飞还有几个科长组长一起去停靠站送了。
以为扶他上青云的地方,谁知道却是让他栽了个大跟头的地方。
毛建鑫整个人一下子萎靡了不少,站在马路边看着眉眼平和的沈茉儿,回想在柳桥公社这近一年时间,这个眼神清明坚定的姑娘,其实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他,一直都是他因为忌惮而处处为难她,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沈茉儿同志,希望第九车间能越来越好。”
毕竟是他灰头土脸一点一点建起的厂房。
他这也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
毛建鑫走后,金彩飞安稳了不少。
本来她也不是想要越过沈茉儿去,只是“外来的和尚”总是怕被本地人排挤,就配合着毛建鑫一起打压沈茉儿。
现在毛建鑫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她哪里还有心气儿搞什么幺蛾子。
沈茉儿不管省里怎么样,反正现在第九车间没有人再出什么幺蛾子了,预定的生产任务很快地赶了上来。
第九车间这边越来越顺,杨柳大队那边田芳气不过大孙子被开除以及因为打人派出所“二进宫”连原先已经在相看的亲事都吹了,在外面到处数落沈茉儿冷心冷肺,不给亲人留活路。
这话杨柳大队其实没几个人听的,但是也不能否认总有那么一小戳人,因为种种原因,对沈茉儿心怀怨怼,比如把周招娣分出去以后心里总还是不得劲儿的杨大妞,比如孩子去考第九车间最终被刷下来的某家人,总之,田芳那一套虽然没几天人听,但是也不是全无拥趸。
这么一来,依旧在第九车间工作的沈建设就非常的尴尬了。
在家里,兄弟侄子都嫉妒他,因为全家现在除了沈玲玲夫妻俩,就只有他有工作拿工资,在外面,别人都觉得你在厂里工作拿工资,老娘还在村里散播副主任的谣言,你这不是一边吃着人家的饭一边还要骂人家的娘嘛,这也太不要脸了!
沈建设苦哈哈。
但是月初领到工资的时候又高兴得不行。
真的是痛并快乐着。
因为这个事情,沈老二家里其实也非常的不平静,两个儿媳时常明撕暗掐,田芳在外面数落完了沈茉儿,往往还要回家数落一通儿媳。
不过,田芳很快也没精力数落沈茉儿了,因为他们家出大事了!
事情得从前几个月说起,随着肚子越来越大,沈玲玲也渐渐地进入了养胎模式,学校的课程都一点点移交给程涛和王秋彤了。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张俊良开始频繁地以厂里加班为由夜不归宿了。
当然,真是加班的话,夜不归宿也没什么,毕竟张俊良自己家就在公社,晚了回家凑合一夜也是很正常的。
然后这不沈建设在第九车间上班了嘛,公社领导为了加强绣衣厂和纺织厂的联系,当初第九车间厂房选址的时候,选的就是纺织厂不远的一块荒地,所以说第九车间其实离纺织厂并不远。
张俊良一连几天没回家,沈玲玲记挂自己男人,就弄了点煮鸡蛋、米糕和番薯条让沈建设带过来给张俊良,方便他加班的时候饿了吃,结果沈建设在纺织厂大门口张俊良出来的时候,就跟他们厂保卫室的人唠了起来。
对方听说他是第九车间的,心头八卦的小火苗嘭嘭地燃烧,扯着他就问前车间主任被人套麻袋打得鼻青脸肿的事。
沈建设虽然觉得有点尴尬,但是也还是含糊地跟人讲了,然后讲着讲着,沈建设就顺口问了一句纺织厂最近是不是很忙经常加班。
结果这一问就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保卫室的人最是清楚厂里各科室什么时候下班,表情诧异地说:“我们厂里车间倒是挺忙的,纺织任务重嘛,技术科倒是还好的,轮到值班的人留下来守着就行,其他人都是正常下班,而且车间加班也不会晚于八点的。”
沈建设大惊失色,等到张俊良出门来拿东西的时候都还有些深思不熟,张俊良倒也没太在意,他一向都不怎么在意妻子娘家的人,哪怕现在沈建设成了工人,他也并没有高看他一眼。
一个仓管员,连车间工人都不是,跟他这种搞技术的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更何况,这个事情实在不能细想,要是往细了想,他难免就要想到沈茉儿。
如今,沈绍元已经是窑厂宣传科的副科长了,沈茉儿也成了绣衣厂下属车间的车间副主任,甚至,距离成为车间主任,好像也并不遥远了。
如果是其他不相干的人,张俊良只会羡慕,偏偏这个人是沈茉儿,他们相过亲,差点就要结婚的,张俊良每每想起,就会有一种错失万两黄金的失落与痛心。
假如,假如他当初娶的是沈茉儿,那么现在他们一家三口都是工人,还能住在公社家属院的小套房里,而且,他竞争技术科副科长、科长位置的时候,
厂里领导看在沈绍元和沈茉儿的份上也会给几分面子的吧。
反正就是不能细想,一细想张俊良感觉自己随时会吐血。
这么一对比,沈玲玲和她的家人就实在太不够看了,一群粗俗、抠门的乡下人。
张俊良心里鄙夷,面上却维持着礼貌,感谢了一番大舅哥后,就拎着东西回厂子里去了。
哦,顺便还让沈建设给沈玲玲带了个口信儿,说是周末才有时间回去。
沈建设满腹疑云地去上班,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下班回到家就跟沈玲玲说了自己听到的。
沈玲玲倒是没有立刻就怀疑张俊良,反倒是维护自己的丈夫:“保卫室的人知道什么,都不是同个科室的。”
当事人不相信,沈建设反倒舒了口气,不信也好,希望是保卫室的人胡说吧。
沈玲玲虽然嘴上说不信,但其实内心把这几个月的事情仔细回忆了一遍,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
心里种了怀疑的种子,原本粗心大意忽略掉的一些细节也渐渐被注意到了。很快沈玲玲就发现张俊良的衣服上有时候会有一种陌生的香气,可能是香皂的香味,也可能是擦脸油的香味,总归不是她用的任何一种。
然后就是张俊良嘴上说着关心的话时敷衍的表情,或者是明明有时候自己刚跟他说过的话,他却好像心不在焉似的,完全就没有听进去。
等到沈玲玲问张俊良要钱和票准备给未出世的孩子再准备点麦乳精和布料,张俊良却说这个月的钱票被同事借走了时,沈玲玲简直就跟整个人被泼了一盆冰水似的,从头冷到了脚。
沈玲玲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她对张俊良千依百顺,那是因为她觉得有个当技术工人的丈夫有面子,也是因为他们结婚以后张俊良也确实对她还算温柔体贴。
现在知道张俊良可能在外面给她戴绿帽子,沈玲玲简直只要一走出家门,别人看她一眼,她都得怀疑对方是不是在笑她。
沈玲玲当然忍不了这个委屈,于是就把事情告诉爹妈,然后沈永军夫妻俩加上沈建业、沈建设兄弟,一家子就开始监视跟踪张俊良。
九月秋风起的时候,张俊良终于被逮了个正着。
说起来,沈茉儿倒是没看到沈老二一家子深夜捉奸的盛况,她知道这件事,还是刘桂枝告诉她的。
“一家子早早地埋伏在巷子里,等张俊良进了院子,他们也没有马上发难,而是又等了十几分钟才直接踹门冲进院子的,张俊良和他那个姘头衣服都没穿就被他们摁住了。”刘桂枝挤眉弄眼地说。
沈茉儿想了想,觉得不对:“他们家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捉奸,还在巷子里喊人了,他们就不怕影响张俊良的工作?”
既然是晚上,他们要是不喊人,按理也不会闹得满城皆知吧?
沈茉儿感觉照她对二伯沈永军那一家人的了解,他们应该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把人捉住然后趁机拿捏张俊良才是正常操作,这么闹出来其实对他们家没多少好处的。
这年头可没多少人因为丈夫在外面有女人就离婚的。
那么既然不离婚,他们肯定也不会想影响到张俊良的工作的。
刘桂枝嘴角抽了抽,说:“他们家其实是有点倒霉的,他们一家子人大晚上的跑到巷子里躲躲藏藏的,自己以为自己躲得很好,其实早被附近的邻居发现了,邻居怀疑这些不是什么好人,又见他们人多势众,就悄悄地跑去派出所报了警。结果人家公安过来的时候,正巧碰上他们踹进那个小院,公安见他们强闯民宅,于是马上也就跟了上去,然后就看到一家子摁住了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女,干脆就给这一群人都弄回派出所了。”
沈茉儿:“……”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就是二伯这一家子人跟派出所好像还是有点莫名其妙的缘分在的。
你看沈敏兵偷砖头进过派出所,打毛建鑫又进了派出所,这都二进宫了,然后上回王金宝进派出所的时候,田芳他们也因为打架进了派出所,现在他们捉奸又给一家人弄进派出所了……估计派出所的同志都要记住他们了。
刘桂枝神神秘秘地问:“你知道那个张俊良的姘头是谁吗?你绝对想不到。”
沈茉儿心说我可能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但我见过她呀,大清早的跟张俊良在大街上腻腻歪歪的,当时她爹就说过,这俩人关系不清白。
“是谁?”
刘桂枝用一种夸张的语气:“是张俊良的表姐!”
她无语地摇头:“这表兄弟姐妹不能结婚,国家政策都规定了的,他们倒好,不能结婚就搞这个。他那个表姐听说是嫁在县里的,但是年前离婚了,带着个闺女回了娘家,跟娘家处得也不好,就又带着闺女搬出来住在了外面,就是那个被捉奸的小院子。那院子是跟人租的,一个月房租不少的,据说都是张俊良在付的。张俊良经常出入小院的,那边离纺织厂和窑厂都有点路,倒是没人认识张俊良,闹出来之前,附近的邻居都以为他们是一家三口住那里呢。”
刘桂枝忽然说:“哎,对了,那捉奸的一家子也是杨柳大队的,你应该认识的吧?听说这个张俊良家里住房紧张,还是住在媳妇儿家的,那他就是住在杨柳大队,你应该也见过吧?”
沈茉儿表情复杂,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捉奸的那一家子应该就是我二伯家,那个张俊良应该就是我堂姐夫。”
“…………………………”
刘桂枝满脸尴尬,干笑道:“啊,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办,叨叨八卦居然叨叨到沈茉儿家亲戚身上了。
沈茉儿笑笑:“没事,我们家跟他们关系不太好,平时也不怎么走动的。”
刘桂枝一秒释然:“我就说嘛,沈老师多好的人,怎么会有那么不着调的兄弟。”这里的沈老师是指沈绍元,自从她家周平安拜了沈绍元做师父以后,刘桂枝都是这么称呼沈绍元的。
刘桂枝:“哎哟,这么说,张俊良那个气得早产了的媳妇儿不就是你堂姐?!”
沈茉儿这才知道沈玲玲被气得早产了,当天夜里就被送去了县人民医院,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男孩儿,甚至母子俩已经被送回杨柳大队坐月子了。
好吧,傅明泽最近实在太忙,成天不是去县里,就是去公社其他大队,这阵子都没回过杨柳大队,然后第九车间也在赶广交会参展的展品,大家也是忙得连休息日都取消了,所以倒是根本没人知道沈玲玲已经生了。
沈茉儿寻思着自己也挺久没回杨柳大队了,正好这个周末她准备给大家放个假松快一下,干脆就这个周末回杨柳大队瞧瞧沈玲玲吧。
好歹她们是堂姐妹,还一起共事过,沈玲玲生产,沈茉儿还是准备买点东西去瞅一眼的。
当然,这时候她过去看沈玲玲,以沈玲玲的性格,没准会觉得她是故意上门看笑话的。
沈茉儿能猜到沈玲玲的想法,但是她不介意,毕竟眼看她就要去广省了,后面更抽不出时间。
于是到了周末沈茉儿就和赵婷婷一起回了村里。
赵婷婷也准备代表家里去看看沈玲玲,毕竟他们家虽然跟几个舅舅来往不多,但是也并没有就断绝关系,像是婚丧嫁娶、生孩子这种大事情,还是会互相走一下礼的。
俩人先在供销社买了点东西,然后再一起骑着沈绍元的自行车回了杨柳大队。
进了村子以后,村里人看到沈茉儿都纷纷热情地打招呼,然后在听说她要去看沈玲玲以后,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沈茉儿以为他们这个表情是因为捉奸的事情,直到她们在离沈玲玲家不远的地方碰见了同样准备去看一眼沈玲玲的王秋彤。
王秋彤原先跟沈玲玲真是没什么来往,可现在她们是一个学校的同事,整个学校还只有三个同事,其中一个还是男同志,所以王秋彤作为女同志,只能义无反顾地肩负起看望刚生产的女同事的责任。
但其实她是真不想去啊!
不然也
不会拖来拖去拖到现在了。
王秋彤表情跟之前的社员同样的一言难尽:“要不是大家都是同事,程校长又是个男同志,我是真不想去。”
赵婷婷天真道:“就是去看一眼,说两句话就走了,没事的。”
王秋彤复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孩子还是太无知了:“就是连看一眼都不想啊!”
虽然有点膈应,不过为了让沈茉儿和赵婷婷都有个心理准备,王秋彤还是解释了一下:“张俊良的表姐,那个叫方玉华的女人也在沈玲玲家里。”
赵婷婷瞪大了眼睛:“哎?!”
王秋彤一脸“你现在知道自己见识少了吧”的表情,无语地说:“她现在就住沈玲玲家里,伺候沈玲玲坐月子。”
沈茉儿:“……”
赵婷婷:“……”
不是,他们这是什么操作?!
这真是不怪村里人都一副讳莫如深、一言难尽的表情了。
毕竟,这样的事情真是闻所未闻啊!
哦,也不是,沈茉儿倒是见过的,不过那是在大凉,男人收了通房丫鬟或者是纳了妾室,都是要给主母晨昏定省,伺候主母饮食起居的。
可问题是现在不是在大凉啊,就算是沈茉儿这样的“外来者”,潜移默化的,也都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的制度,并且对类似一夫一妻、男女平等之类的制度表示十万分的赞赏与支持。
沈玲玲一个“土生土长”的高中生,竟然会容忍丈夫的出轨对象登堂入室?!
啊这。
这就让人很难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