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更
哪怕毛建鑫和金彩飞不乐意, 沈茉儿还是抽空去看了在建的厂房,公社划了纺织厂外围的一圈地给绣衣厂,除了目前在建的厂房, 附近还留了一块地是用来建职工宿舍的。
毛建鑫大约是生怕沈茉儿插手提意见, 全程表情都非常僵硬,哪知道沈茉儿就随便看了看, 什么都没说就回去了。
其实沈茉儿也不明白毛建鑫和金彩飞在担心什么,厂房建设确实是个莫大的功劳, 但建厂房是为了生产,生产搞不好,厂房建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他们愿意自己每天兢兢业业、灰头土脸地蹲在工地里盯着厂房建设,其实沈茉儿还巴不得。看得出来, 这俩人是真的想做点成绩出来, 所以盯得非常认真仔细。
沈茉儿看过之后就决定不管了, 毕竟她自己其实也很忙。
不但要上课,还要安排杨柳大队之前跟她学刺绣的这些人去其他大队搞“传帮带”,然后周末还得回杨柳大队给她们答疑解惑,帮她们提高水平, 平时她自己还要抽空把之后厂里第一批产品的图纸给画出来。
总之每天都忙忙碌碌的。
傅明泽也同样忙忙碌碌的, 杨柳大队的试验田扩大了规模,不是周满仓原本打算的三五亩, 而是直接开到了三十亩,公社要求的。周满仓现在真是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生怕这三十亩地有个什么不好, 于是天天揪着傅明泽不放。
傅明泽现在不止要跟农技员一起研究肥料、研究给水,还要到处筛选种子,常常早晨天没亮就走了, 夜里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这么一对比起来,沈绍元反倒是家里三个人中最闲的。
忙碌的时间过得特别快,仿佛一下子天气就热了起来,厚重的棉袄都被收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盘算着做夏衣,听说供销社里最近来了一批的确良布料,都快被抢疯了。
柳桥公社因为有个纺织厂,公社里各企事业单位发的布票还算充足,沈茉儿他们一家三口攒的布料刚好够每人做一件的确良衬衫。
布料还是隔壁刘桂枝帮忙去买的,他们食品站跟供销社算是实打实的兄弟单位,平时联系密切,帮忙留点布料不算什么事。
前阵子沈茉儿跟绣衣厂那边申请了一张缝纫机票,绣衣厂因为工作需要,本身就跟缝纫机厂关系紧密,一张缝纫机票倒是容易的,沈茉儿拿到票以后,就拿着这几个月攒的工资去买了一台缝纫机。
缝纫机也是三大件之一,一台缝纫机除了票,还要将近两百块钱,好一点的甚至要将近三百,沈茉儿对比了一下,最后花一百八买了台中档的。
缝纫机买来以后,沈茉儿找家属院里面会踩缝纫机的嫂子教了教,很快就学会了。之后再做点什么就简单了,三件的确良衬衫,没几天就做好了。
天气虽然热起来了,不过倒是还没到穿短袖衬衫的时候,沈茉儿让傅明泽和沈绍元试穿了,大小合适就准备先收起来,正好被来串门的刘桂枝看见,总觉得同样都是简简单单的衬衫,怎么沈茉儿做出来的瞧着就版型特别好呢,衬得人特别精神呢?
当然,人家长得精神也是一方面,可衣服版型确实也好,长短大小真的都特别合适。
第二天刘桂枝就拎了个猪耳朵上门了,央着沈茉儿一定给他们家老周裁一下布,她知道沈茉儿忙,也不敢说让人家帮她做,反正衣服版型好坏主要还是在裁剪上。
沈茉儿这阵子跟刘桂枝关系处得不错,经常要麻烦她帮着忙东忙西的,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俩人推搡了半天,沈茉儿无奈收下猪耳朵,拿了一条腌制过的野猪肉回了礼。
于是等周兴旺加完班回到家,就被刘桂枝拽着到了沈茉儿家。
周兴旺就是公社分管农业的副社长,进门看到傅明泽,忍不住就开始叭叭工作:“傅知青,你们村试验田的小麦长势怎么样,有信心增产吗?”
刘桂枝翻个白眼,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张开手臂,给你量尺寸呢!小麦小麦,小麦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呢,傅知青哪知道能不能增产?上班的时候好好工作,下了班就别谈工作。”
周兴旺:“这虎婆娘!行吧,行吧,傅知青,咱们例会上再说。”
乖乖把手张开,刘桂枝拿软尺一圈,问站旁边的沈茉儿:“这样吗?”
沈茉儿应了声,等刘桂枝把数字报给她,她就在本子上记上。
刘桂枝想着反正要麻烦人家了,咬咬牙,又凑了点布票,准备给周兴旺再做一条裤子,正好一套,于是把臀围、裤长什么都给量了一下。沈茉儿一一记好,跟刘桂枝约定好三天之内就把布裁出来给她。
量好尺寸,刘桂枝和周兴旺回了自己家,周兴旺进门见儿子周平安坐那儿看书,就说:“其实我衣服有,你和平安做件新的才是。”
刘桂枝不在意:“你到底是当干部的,总不能成天穿件洗得泛白的衬衣,我在门市部里面,随便怎么穿。平安我倒是想给他做一件,让他去隔壁,他不去,非说照着原来的衣服做就成。”
周平安挪了挪腿,抬头看了眼刘桂枝,没吭声。
刘桂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嘴上却说:“没事,小孩子怎么穿都成,有件新衣服就不错了。”
另一边沈茉儿
把本子和刘桂枝给的布料都收拾起来放在一边,扭头问坐在饭桌旁写字的沈绍元:“爹你明天去大队吗?”
自从住到公社,沈茉儿和沈绍元都深切地感受到了,为什么这里人人都想进城。虽说公社其实还不算城市,但是公社真的比村里方便太多了。
首先就是公社有电。电这玩意儿大凉可没有,虽说之前沈茉儿和沈绍元不管是出差还是上班,都已经感受过电的好处,但是这样一天到晚,尤其是在家都能用上电的日子,也是搬到公社才有的。
然后就是自来水、卫生间,总之生活不知道便利了多少,所以现在沈绍元倒是回去的少了。
“去呗,我找徐卫国借个自行车,咱们夜里再回来,我还能抽空找老汪头唠唠。”
于是第二天,一家三口骑了两辆自行车就回村里了。
傅明泽中午都在村里吃饭的,有时候忙起来,晚饭也是在村里吃的,平时也一直在打扫着,所以倒是不存在长久没住家里就灰尘满天的情况。
进门没多久,厉新梅她们就来了,一群娘子军看上去都神采奕奕的。
她们这批“亲传弟子”,自从开年后就一直在给其他大队的预选人员培训,相当于也是升级做师傅了,受人尊敬、能力得到别人的认可,让她们空前自信。
据说就连平常在家总是温声软语的邢芳洁说话都大声了,程涛有一次碰见沈茉儿还笑着跟她抱怨,说邢芳洁自从被她“收编”,现在真是脾气一天比一天大。
厉新梅她们拽着沈茉儿问问题,王秋彤就揪着沈绍元求教。
王秋彤现在是公社小学的民办教师,等于是顶了之前沈茉儿的那个名额,不过她不仅要教美术,还要兼一部分的主课。
主要大队考虑到下一学期学校就有四个年级了,班级多了,排课自然也更多,而且再过一年,五个年级段就能招满了,到时候排课还会更多,单单程涛和沈玲玲两个人教主课就会有点忙不过来。
还有就是沈玲玲不是怀孕了嘛,她自己也找大队长和程涛提了,说是身体弱,怀孕以后没办法继续上满课,要求给她减轻工作量。周满仓和程涛找王秋彤商量,王秋彤自然没意见,能进小学当老师,她夜里做梦都要笑醒了好吗,多教几节课算什么。
王秋彤其实上学的时候成绩一般,不过教教小学生还是绰绰有余。她对语文数学没多少兴趣,但是学了一阵子画画,对画画还是挺有兴趣的,想着自己学好一点,回头也给孩子们教好一点,等再有比赛,没准也能拿个奖呢?
沈绍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是也乐意教她。
他不喜欢那些满脑子算计的女人,王秋彤这样简单直率的性子倒是挺合他脾气,再说王秋彤跟沈茉儿关系不错,在沈绍元眼里,这就是闺女的小姐妹,闺女的小姐妹跟他学点东西,那有什么的。
两边都学得很起劲,傅明泽看了眼被大家围住的沈茉儿,笑了笑,转身出了院子。
傅明泽一路走到了试验田附近,远远就看见郑嘉民耷拉着脑袋坐在田埂上,走近了,就见他一直在拽田埂旁边的杂草,旁边地上已经丢了一小堆被他拽下来的杂草。
傅明泽忍不住说:“你要拔草就进田里面去拔。”
拔田埂外面的草做什么,人家好好地长在路边,都没有跑到田里去跟小麦争水争肥。
郑嘉民看了看地上的杂草,挠挠头,说:“对哦,我扯外头的草做什么,不过,田里也没什么草啊,以张志强同志为首的试验田保障小分队,天天起早摸黑地拔草呢,就怕杂草分走了小麦一丝一毫宝贵的肥料,这田里哪有什么草啊?”
傅明泽不置可否,顺着田埂在外围走了一圈,仔仔细细观察了各个地块的小麦生长情况,又走回到郑嘉民身边,问:“你什么事情?”
郑嘉民挠挠脑袋,又搓搓脸,半晌才说:“我家里寄了信来,说我爸摔了一跤住院了,我嫂子又怀了孩子,接下去几个月怕是不能给我寄多少钱票了。”
傅明泽看他一眼:“你家原先给你寄的不少,你没攒一点吗?”
要换了别人郑嘉民肯定不会说,傅明泽问,他迟疑了下,还是说了:“我之前攒的钱票被徐薇借走了一些。”
傅明泽早料到了,问:“借走了多少?”
郑嘉民又搓了搓脸,半晌才闷声说:“票算不清了,都是些零零碎碎的,钱的话,前前后后加起来,应该有一百多了。”
其实一开始徐薇借的那一块两块的,郑嘉民压根儿没记账,也没想着让她还,后面有一次是她说周春桃病得厉害要去县医院看病,郑嘉民见她急得不行,就一次性给了三十元,然后不久徐琪又摔断了腿,也是去县医院看的,郑嘉民又给了三十元,大头的主要就是这两次了,后来零零碎碎的,买清油了,打酱油了,买煤油了,碾米了,反正拉拉杂杂的,两块三块的,又“借”了挺多次。
郑嘉民也不是蠢的,很快也回过味来了,有好几次都推说身上没钱,徐薇就哭着卷起袖子给他看手臂上的青紫,说她娘怨她没用,“借”不到钱,回去就要挨打。
郑嘉民看了不忍,没想到周春桃这么狠心,想想借的也不多,就还是给了。
不过这些他都是记了账的。
后面又有一次徐薇跑来说她弟弟生病,郑嘉民就没再给了。
本来家里月月给他寄钱票,郑嘉民想着自己到底比他们孤儿寡母的日子好过,也没想着跟她们要钱,现在家里来了信,也是算着之前寄的那些他应该还有多的,就说最近几个月先不寄了。
可郑嘉民手里哪里还有余钱?
家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给他寄钱票,不说像原来那样花用,就是日常买个肥皂买双袜子也是要花钱的,他手头那几块钱根本就不当用。
突然变成一文不名的穷光蛋,这让一直手头挺宽裕的郑嘉民非常的不安,总觉得等待他的将是凄风冷雨的几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傅明泽对他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表示不解:“既然如此,你找徐薇把你借给她的钱要回来不就得了?”
票要回来的可能性不大,毕竟那一家子没什么来票的渠道,但是把钱要回来还是不难的,一百多块钱,他们不可能都用了。就算真的生病,县医院看个病顶天十块钱,三十块钱能余下三分之二,更何况依傅明泽看来,这病多半也是掺了水分的,可能真是病了,但肯定没有说的那么严重。
一家子孤儿寡母,也不可能毫无成算,忽悠到手一百多块钱马上就都用了,多半还攒着呢。
退一万步说,周春桃还不出钱,她不是还有兄弟吗,周庆国和周伟国并不是不讲理的人。
郑嘉民:“我其实跟她要过。”
他其实昨天去跟徐薇要过钱,也没要多,想让她还个三十五十的,结果徐薇在他面前一通哭,指天誓日地说自家真的没钱了,要有钱就让她被周春桃打死,说到最后甚至还问他能不能借两块钱给她买几盒火柴,郑嘉民无语之余,也认清了自己可能要不回钱了的事实。
难怪当初王秋彤说他是冤大头呢。
他其实就是瞧着徐薇这样想到了他自己的小妹。
他们家兄妹仨,大哥岁数大一点,已经结婚了,郑嘉民是老二,小妹跟徐薇一个年纪。当初知青办天天来家里催下乡,他家老头子是八级工,铁定是不能让工作的,他妈一个工作没办法让给两个人,所以他们俩肯定得下乡一个。
郑嘉民早
做好了下乡的心理准备,结果小妹偷偷跑去知青办报名下乡,要不是邻居刚巧看到,那丫头没准就真下乡了。
他下乡的时候,小丫头还抱着他哭鼻子呢,说二哥都是替她受苦的,其实郑嘉民才是担心她,那么软的性子,也不知道上班有没有受欺负。
傅明泽看他一眼,说:“不是没要回来吗,捡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再去要一次吧。”
说着转身就往村里走去。
郑嘉民愣了几秒,起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