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晚上的席面一共摆了五桌, 沈老大、沈老二记恨孙子偷砖被送进派出所的事情,不管沈老七家是起新房还是嫁女儿,他们是一概不参加的, 倒是沈老三家最后来了一个沈春芬。
沈春芳和沈春芬是姐妹俩, 沈春芳大一点,二十五了, 嫁了离杨柳大队几十里的上徐大队,沈春芬比沈茉儿小一岁, 还没有对象。
曹梅从上回抢粮食跟田芳闹掰了,倒是没怎么再被田芳忽悠,她现在跟娘家同个村的国柱媳妇儿走得近。沈国柱是沈家同宗的亲戚,还是第七小队的队长, 主要是夫妻俩做事都还挺有章法的, 像这回就是国柱媳妇儿带着沈春芬过来的。
国柱媳妇儿劝过曹梅, 沈老七家眼看是起来了,而且沈老七性子温厚,沈茉儿也是个和善的人,这样的亲戚才是正经应该来往的。
曹梅别的没听进去, 沈老七家起来了这话倒是听进去了, 自己拉不下脸,干脆就让国柱媳妇儿带着沈春芬过来。
沈茉儿虽然不待见曹梅, 毕竟她抢走了原主的粮食,直接导致原主父女俩惨死, 她不是原主, 可既然顶替的是原主的身份,那肯定是不会原谅曹梅的,不过对沈春芬倒是没什么意见。
因为她知道沈春芬胆小如鼠, 从来都不敢害人的,而且有一回在地里碰见原主饿得肚子疼,她还偷偷给过原主一个玉米。
所以沈春芬跟着国柱媳妇儿来喝喜酒,沈茉儿和沈绍元都没说什么,只当是同宗亲戚里头多来了个人。
沈向红家也来了个人,是她家的老幺卢小琴。她家和沈老三家一样,都是兄妹三人,一个大哥,两个妹妹。
卢小琴年纪比沈春芬还小一岁,不过她爷奶是纺织厂的工人,亲爹也是纺织厂的临时工,家里条件比农村要好不少,可能是营养好一点,看着反倒比瘦巴巴的沈春芬好像还大一点。
其他的,就是沈家同宗的亲戚,还有村里跟沈绍元父女俩关系好的人家了。
哦,还有,公社里面也来了一些客人,沈绍元窑厂的同事,沈绍元工作中认识的其他单位的人,公社小学和沈茉儿一起去过省城的何明达老师,还有保哥和巧姐。
一开始还有人觉得他们家摆五桌酒会不会有点多,毕竟最亲的那几家都不来呢,结果最后倒是还有点挤,因为公社来的人比沈绍元预计的还要多一些。
有些人沈绍元是出于礼貌叫过,像是厂里分管宣传科的领导,原本以为不会来的,哪知道也来了。
不过也没有超出很多,稍微挤一挤就行了。
倒是杨柳大队的社员们开了眼,他们什么时候跟国营工厂的领导和公社的干事一起吃过饭啊?
听说沈老七在窑厂混得不错,但这听说和亲眼看见还是有区别啊,没看窑厂的这个副厂长和宣传科的科长都一直不停歇地夸沈老七嘛,这是真的重视沈老七这个得力干将啊!
连带的周满仓、周培军几个都被夸了几句,把他们激动的哟,酒都多喝了两盅。
总之村里有些红眼病的人背后嘀嘀咕咕说沈老七家办酒铁定没多少人,场面铁定不太好看的情况压根儿就没有出现,人家热热闹闹的,宾主尽欢。
等到酒席散了,几个小年轻留下来意思意思地闹了一下洞房,也就走人了。
毕竟都是新娘家里的亲戚朋友,自然更顾及新娘子,不会像有的大队闹洞房闹得不像话。
沈绍元今晚喝了不少,客人一散,他稍稍洗漱了下就踢踢踏踏地踩着鞋跟回房睡觉了。
傅明泽也喝了不少,不过陈大妈这个洞庭湖的老麻雀,给他酒里掺了不少水,加上大家也有所顾忌,怕真把新郎官给喝倒了,所以总体来说他其实还好。
沈茉儿也喝了一点,比傅明泽还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小两口现在住新盖的那间房,本来这间房是前后两间的,沈绍元嫌跟两个年轻人住在前后间不方便,就还是住原来那间了。分开住着大家都清静一点,而且不管是进宝库拿点
东西,还是在屋里藏点什么都方便。
倒不是把傅明泽当外人,而是他们父女俩的经历实在太离奇,尤其是这世界不能讲封建迷信,还要“破四旧”,他们这妥妥又是封建迷信又是“四旧”的,能不暴露自然还是不暴露的好。
沈茉儿坐在写字台前面对着镜子梳头,她身上穿了一套用宝库里的棉布做的寝衣,白色的棉布拿艾草染了些斑驳的青色,瞧着跟青墨泼在布上似的。
傅明泽提着暖水瓶进门放在墙角,抬头就看到沈茉儿披散了一头乌黑的长发,身上的睡衣跟水墨画似的,他忽然有一瞬间的错觉,感觉自己媳妇儿像是古代小说里的大家闺秀,坐在那里竟有种娴静温婉的气质。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傅明泽一时有些怔住了。
沈茉儿回头看他一眼,奇怪问:“你愣在那里做什么?”
傅明泽回过神:“没什么。”
他转身关上门,走过去从沈茉儿手里拿过梳子:“我给你梳。”
沈茉儿的头发很柔顺,乌黑油亮。其实她刚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身体是有些变化的,一下子瘦成了皮包骨头,脸颊凹陷,头发枯黄,妥妥的就是个快饿死的小可怜。后面就渐渐恢复过来了,在外人看来是他们家条件好了,吃饱了饭所以慢慢胖了,但实际上却是慢慢地变回了她自己身体原本的样子。
她这头头发原先就养得好,现在算是跟原先差不多了。
傅明泽拿着木头梳子小心翼翼地梳了几下,头发很顺滑,梳子一下就梳到了发尾,绸缎一样柔软的质感,隐约还能闻见一丝幽香。
他忍不住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沈茉儿从镜子里看到他的动作,脸一下子就红了。
傅明泽在镜子里同她对视了一眼,随后就把梳子轻轻搁在写字台上,很轻的啪嗒一声,沈茉儿下意识侧头看去,忽然感觉眼前一暗,就被他俯身吻住了。
一个耐心而缠绵的吻,轻柔得像窗外透漏进来的月光。
男人明显不满足于此,渐渐地越吻越深。
沈茉儿微微后仰,身体姿势有些别扭,导致她不自觉地伸手攀住了傅明泽的肩膀,然后就被傅明泽拦腰一把抱了起来。
男人滚烫的手掌隔着纤薄的布料贴在腰上,沈茉儿浑身微微颤了下,唇角不自觉地泄出一声轻哼。
傅明泽呼吸一滞,唇齿间变得益发炽热强势,开始更加肆意地攻城略地。
秋夜微凉的空气好像也忽然变得燥热起来,沈茉儿浑身发软,耳边尽是沉重而激烈的心跳,这是她自己的,还有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这是傅明泽的。
滚烫的吻沿着唇角一路落到耳根,痒得人脚尖都不自觉地蜷起,沈茉儿听见男人喑哑低沉的声音:“我们去床上。”
轰地,耳朵都变得滚烫。
傅明泽轻松把人抱起放到铺着暗红色被褥的床上,乌黑的发丝散落在红色的床单上,白皙的肌肤,嫣红的唇,还有迷离带着水雾的眼睛,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深深看了一眼,傅明泽就低头又吻了上去。
很快,如水墨画般的睡衣被扔在了床尾,女孩白皙纤细的手臂无力地按在男人的肩上,微微眯起眼,看着男人清俊好看的眉眼,线条漂亮的下颌不断有汗在滴落。
“傅明泽。”
她喘息着,微微拧起眉。
“嗯。”
他伸手捞起她,汗湿的额头碰了碰她的,在她呜咽的抗议声中又弓身吻了下去。
夜越来越深,房间里的灯火却久久未熄。
*
第二天沈茉儿醒来时候已经天光大亮,她眨了眨眼,扭头看向床的另一侧,空的。
傅明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意识渐渐清明,脑海中不经意闪过昨夜的某些片段,沈茉儿顿时感觉脸一下就热了起来,她抓着被子掩耳盗铃地蒙住头,没多久又从被子里探出了脑袋。
太闷了。
幸好不是一睁眼就和傅明泽面对面,不然她真是要羞死了。
想到他昨夜凑在她耳边哄着她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沈茉儿忍不住又暗暗骂了一声登徒子。
身体有些酸胀,不过沈茉儿还是很快起来了。
她刚穿好衬衣,傅明泽就进来了,见她已经起来,怔了下,说:“今日周日,怎么不多睡会儿?”
见沈茉儿拿起梳子准备梳头,他很自然地拿过梳子帮忙:“要扎辫子吗,还是就这么散着?”
沈茉儿不禁又想起昨夜,脸上火烧似的,她拍了下他的手,把梳子抢了回来,傅明泽挑了下眉:“怎么?”
沈茉儿问:“你会扎辫子吗?”
傅明泽老实说了“不会”,紧接着又说:“我可以学的。”
沈茉儿斜斜横他一眼,眼角眉梢染了几分红晕,看得傅明泽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凑过去偷了个香。
小两口又闹了十几分钟才算出了房门。
沈绍元起得挺早,沈茉儿起来时他已经吃过早饭了,在家里待了没多久,就溜溜达达地出去了。
他一个做老丈人的,实在看不得新婚小夫妻腻歪,正好出去跟人唠唠嗑,顺带听点沈老二家的热闹。
据说他那个便宜侄女昨天大半夜的自己骑着自行车从公社回来了。
原因是昨天在村口闹了那么一场,张家的亲戚回去跟张母说了,张母当时倒是没发作,等酒席散了她竟然也不管人家小夫妻洞房花烛夜,直接拎着人训了大半宿。
沈玲玲也不是个能受气的,最后忍无可忍,推着张俊良的自行车就骑回杨柳大队来了。张俊良到底不像他妈那么丧心病狂,大半夜的还是怕新婚妻子路上遇上什么危险,就找他哥借了自行车追了过来。
深更半夜的,这夫妻俩一前一后进了村子,差点没被巡夜的民兵当贼抓起来,后面进了沈老二家,又是一番人仰马翻。
多亏沈老二夫妻俩都是嘴皮子利索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到底是把俩人劝住了。
本来小两口也是要住在杨柳大队的,房间都是现成的,虽说之前是计划新婚夜好歹要在公社过的,现在也算了,大半夜的赶来赶去不够折腾的,于是直接就在杨柳大队睡下了。
早晨起来田芳还帮着掩饰,说一开始就说好要回杨柳大队过夜的,毕竟公社那边住不开嘛。可惜家里的熊孩子嘴不严,被人两颗糖就套出了真相,于是事情就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他们家就是拎不清,好死不死的,非要跟茉儿同一天办酒,还不是暗戳戳地想别苗头,要不是选了这么个日子,两边哪里会在村口撞见?”
“不是,他们家沈玲玲跟张知青到底怎么回事啊?张知青平时瞧着挺稳重的一个人啊,喝醉酒竟然这么狂野?哎哟喂,你说咱们当时就在老七家里,离着也不远啊,怎么就不知道去瞅瞅。”
“咱们这边人也多,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唠嗑,都没注意外面。听说张家接亲的人被张知青一个人追得跟兔子似的到处乱窜,嗐,没看着可真是可惜了。”
“张知青喜欢沈玲玲呗,听说昨天追完了张家人,张知青被绑回知青点以后就哭了,哭得可惨了,简直闻者落泪见者伤心,嘿嘿,这不是我说的,是郑知青说的。”
“你们说沈玲玲是什么毛病,她就非得逮着姓张的薅吗,张志强,张俊良,别说,听着还有点像。”
“哎哟喂,别说,还真是。说回来咱们杨柳大队真是要出名了,新郎官接亲的路上别人追着打,这十里八乡也没有这样的事情啊,啧,你说咱们离得这么近竟然没看着。”
说来说去,没亲眼看到热闹是最可惜的。
沈绍元混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倒是一点不觉得听他们说自己侄女的闲话有什么。
沈老二这一家子就没一个好的,他们做得出来,就得承受相应的后果。
就说张志强这事吧,要不是沈玲玲平常吊着他,给了他希望,他哪至于喝点酒就疯成这样?
女人利用自己的美貌来勾搭男人达成某些目的,这种事情沈绍元
真是见得太多太多太多了。
皇宫内外,高门大户,真是屡见不鲜。
但是他们那时候毕竟是“封建王朝”,女人大多依附着男人生活,有些时候也是逼不得已。现在这个世界,也有不少人重男轻女,但至少像沈玲玲这样自己有一份工作,家里条件也还算过得去的,还要搞这些花样,沈绍元就不是很能理解了。
最后闹成这样其实也是咎由自取了。
退一万步说,昨天沈玲玲和张俊良要不是先故意挑衅,想要压沈茉儿一头,那可能也没有后面那些事。
“哎,大队长这么快回来了?”有人突然说。
这群人闲聊的地方就在村里的大榕树下面,天气凉了,白天在外头晒晒太阳还是挺舒服的。
他们这些人在这儿坐了一早上了,眼睁睁看着周满仓骑着自行车出去,这才没过多久,怎么就回来了。
“老七,你家茉儿呢?”周满仓老远就喊。
沈绍元:“在家呢。”
还能在哪儿,小两口起来吃过早饭就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书呢,你拍我一下,我捏你一下的,看得人心烦。
周满仓:“那行,走,去你家。”
沈绍元懒洋洋地起身:“你找茉儿,直接去家里不就行了,怎么一溜烟儿地就进村来了?”
周满仓尴尬道:“我这不是之前就见你在这儿,怕打扰了新婚小夫妻嘛。”
沈绍元啧了声。
有人忍不住好奇问:“大队长,瞧你这高兴的,是有什么喜事吗?”
周满仓平常是有点严肃的,但今天这样子明显是高兴得都压不住嘴角了,但他愣是板着脸不肯说:“得先跟茉儿说,说了再通知大家。”
说着,他瞟了眼边补着衣服边唠着嗑的陈大妈:“你们要是好奇,就一起去老七家听听。”
看来真有好事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少人都收拾东西跟上了。
一群人往村口走,几个闲着没事蹲地上看蚂蚁搬豆子的熊孩子,立马也拍着手跟上了。路上遇见村里其他人,大家听说有热闹看,哪怕不知道是什么热闹,也有不少人跟了上来。
看热闹嘛,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是喜欢的。
何况闲着也是闲着。
傅明泽打开门瞧见这么一大群人的时候还愣了下:“大队长,你们这是?”
周满仓:“小傅,茉儿在吧?”
既然跟村里社员结了婚,那就是他们杨柳大队的人了,自然不喊傅知青了。周满仓还是很欣赏傅明泽的,喊小傅喊得非常亲切。
“在,大家先进来吧。”傅明泽挑了下眉,喊,“媳妇儿,大队长找你。”
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刚刚好晃到家门口的沈绍元听见傅明泽喊媳妇儿喊得这么顺口,嘴角不禁抽了抽。
“大队长?”沈茉儿从屋子里出来,看到院子里这么多人,也不禁吓了一跳,“这是有什么事吗?”
一直强装镇定勉强稳着的周满仓从看到沈茉儿的时候突然就激动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茉儿,省城比赛的成绩出来了,全省二等奖,咱们大队两个都是全省二等奖!”
“什么?!”没等沈茉儿开口,跟着过来看热闹的陈大妈一下子窜了过来:“大队长,你说两个全省二等奖,我们家毛毛也是二等奖吗?!”
周满仓哈哈大笑:“是的,毛毛二等奖,招娣也二等奖,咱们大队有两个二等奖!全县,不,全市最高就是两个二等奖!咱们杨柳大队这次真是放卫星了!!!”
“啊啊啊,毛毛,哎哟,我的乖孙哦,你可出息了!!!”
陈大妈一般还是很稳得住的,但是今天这可不是一般的情况,全市最高就二等奖,四舍五入他们家毛毛就是全市最厉害的两个孩子中的一个啊!
这可真是,光宗耀祖啊!!!
几分钟前还趴在地上看蚂蚁的毛毛这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胸膛挺得高高的,叉腰一阵哈哈哈大笑:“我就说我发挥得很好!我可真厉害!!”
“是是是,我家乖孙可真是厉害,不过最厉害的还是茉儿,哎哟喂,茉儿,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厉害,我的个老天哎!!!”陈大妈平时可真不是溺爱孩子的人,这会儿倒是孙子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这也太厉害了吧,我的妈呀,咱们大队小学的孩子竟然能拿省里的二等奖,这,那些公社小学,县里的东方红小学,还有市里的小学,都没咱们厉害啊?!”
“哎哟喂,咱们杨柳大队这回可真是出名了。新郎官被人追着打算什么啊,这都是丢脸的事情,这才是实实在在长脸的事啊!”
“还别说,咱们上回在市里拿奖就很多人知道了,我娘家嫂子还问我呢,说咱们大队小学办得比他们大队的好,能不能让我那小侄儿到咱们大队来读书,哎哟,她平常可看不起我家,难得跟我说一回好话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这可不止是两个孩子的荣誉,这还是他们大队的荣誉,跟他们每一个社员都有关系的!
在省里得奖呢,这牛至少能连着吹上三年了!
大家都是与有荣焉,兴高采烈的。
周满仓也高兴啊,激动得一张黑脸红光满面,大声说:“省里的奖状和奖品都已经下发到县里了,刚刚我去公社,公社耿书记亲自跟我说的,说咱们县这次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县里要隆重举办一场表彰大会,县长要亲自给毛毛、招娣、茉儿还有咱们大队颁奖!”
妈呀,还要举办表彰大会!
这可真是,他们杨柳大队要在全县出名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