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傅知青最不好惹
石伟很快被控制住, 他先是震惊,随后脸色惨白,挣扎着大叫“冤枉”, 革委会的人这种场面见得多了, 直接就按着他的头打了他一顿,他很快就如革委会的人所料般的“老实”了。
其他的知青都被吓坏了, 革委会的人一说让他们跟着去大队部,马上都老老实实地跟上。
杨青青脸色煞白地走在最后面。
革委会的人还拿走了一封石伟还没有寄出的家书, 两相对照,不说百分百确认旧本子和傅明泽课本上的是石伟的笔记,至少也八九不离十了。
石伟当然不认,特别是那个旧本子, 他根本连见都没见过, 怎么可能是他的?但见鬼的是, 那个本子上写的字确实很像他的字迹,甚至比傅明泽课本上的还要像——
傅明泽课本上的字是他偷偷写上去的,但他为了撇清自己,写的时候特意注意了的, 甚至还尽力模仿了傅明泽的笔迹。
无奈字这东西写差容易写好难, 傅明泽的字太好,他确实模仿不了。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 既不像傅明泽的笔迹,也不怎么像他的笔迹。
可问题是, 旧本子上有一页的内容和傅明泽课本上的一模一样, 这样一印证,革委会的人自然就认定两个都是他写的了!
散播反动言论是有可能吃花生米的。
石伟这时候才感受到了恐惧,他崩溃地大喊:“不是我, 这些都不是我写的,我是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没错,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傅明泽,愤怒地指着他:“是你,是不是你陷害我?!傅明泽,你是想搞死我对不对,你怎么这么恶毒?!”
他转向革委会的几个人:“是他,肯定是他,这些字都是他写的,跟我没有关系,是他陷害我!”
傅明泽平静地反问:“我跟你并没有任何过节,为什么要陷害你呢?”
石伟大概是崩溃之下脑子已经混乱了,扭头就冲着傅明泽大吼:“什么叫没有过节,怎么可能没有过节,杨青青想在溪里讹你,我答应了帮她,我差点就把
你推下去了,结果你踹了我一脚,反倒把我踹了下去。你当时肯定发现了,你发现我想推你,故意踹我的,你是故意的,我早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了,你个王八蛋,你害我跟杨青青那种女人纠缠上……”
他被革委会的人打得鼻青脸肿,看上去益发面目狰狞,吓得站在旁边的几个知青连连后退。
傅明泽表情不变,淡淡反问:“所以这就是你诬陷我的动机,你以为那次是我踹了你,所以就怀恨在心,在我的课本上写反动标语陷害我?”
石伟看上去像是已经疯了,他拔高了嗓音,大声嚷嚷:“是杨青青,你要报复,为什么不找杨青青?!偷你肥皂的是她,溪里讹你的是她,写举报信的也是她!她脑子有病,说刚来的时候看见你带着一叠的票,说你肯定不是真穷是装的,我说她有毛病她还不信,成天盯着你,还说不管怎么样,先跟你处上对象再说。结果你根本不上钩,哈哈哈,她就恨上你了,就想弄死你!”
站在杨青青旁边的知青,一下子都往后退了好几步。
偷肥皂,故意跑溪里讹人,不行就写举报信举报……这人也太吓人了!
男女作风、小资产阶级作风问题就够人喝一壶的了,竟然还要在人课本上写反动言论,这真是奔着把人弄死的去的啊!
是的,本来有旧本子这个佐证,大家就觉得傅明泽课本上的反动言论多半就是石伟写的,现在石伟这么一通自曝,大家已经百分百确信了。
是他们,就是他们!
他们俩合伙想讹上傅明泽没讹成,怀恨在心想给人搞死!
妈呀,原因不过是杨青青以为傅明泽藏了一叠的票。
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就傅明泽这个穷样,他要真有一叠的票,也找换钱花掉了好嘛,可事实是,他根本没有的!
大家都住在一起,其实大致都有点了解的,傅明泽也就是爱干净,肥皂买得勤一点,肥皂票还都是郑嘉民换给他的,有时候好像还是直接送给他的,其他真的几乎从来不花钱,也从来没见他家里给他寄过钱,根本就是肉眼可见的,全知青点最穷的。
杨青青肯定是脑子有问题,绝对的!
若干年后,在场的这些知青们回忆起这一天的事情,都不由捶胸顿足感叹,杨青青还真是有点花头的,但此时此刻,没有人相信这种离谱的猜测。
由于知青们都往后退了,杨青青身边顿时就空了一圈,她脸色铁青瞪着石伟:“你胡说八道,你个王八蛋,是你做的,这些都是你做的,跟我没有关系,你不要想诬陷我!”
吴副主任看着她:“你就是杨青青?”
她看了眼身后的小干事:“核实一下她的笔迹。”
没多久,小干事就从知青点找了杨青青的书信过来,不用说,举报信就是她写的。
不过,杨青青的心理素质还是很好的,事已至此,她也不否认举报信是她写的了:“我作为知识青年,向革委会举报身边的可疑分子,这有什么错?傅明泽成天跟王秋彤眉来眼去的,我怀疑他们有不良男女关系有什么问题?傅明泽时不时买肥皂,成天洗衣服,浪费生产资料,我检举他小资产阶级作风有什么不对?他的课本上有反动言论,我积极向组织检举,就更没有错!”
王秋彤马上站出来骂她:“你脑子有病你就去医院看看,你才成天跟傅明泽眉来眼去,呃……”
被傅明泽瞪了一眼,王秋彤立马很有眼力见地改口:“不是,是你自己居心不良成天盯着傅知青,还想冤枉我,我跟傅知青是最纯洁的革命战友的关系,跟每一位知青都一样,你这是污蔑!”
张志强自觉作为知青点的点长,在知青点发生这么重大的事情时,必须得站出来说话,于是他重重地清了清嗓子,说:“报告吴副主任、孙副主任,我是知青点的点长张志强,我可以作证,王知青和傅知青不存在不良男女关系,我们平时同吃同住,这个还是知道的,他们连话都没有多说过一句。”
要说关系,王秋彤明明跟郑嘉民走得更近一点。
当然,张志强也不是傻的,这时候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节外生枝的话。
其他几个知青面面相觑,犹豫了下,也弱弱地出声附和:“是的,我们可以作证的,王知青和傅知青平时接触不多的。”
周满仓看了眼嘴里仍在不断地说着“是杨青青,都是杨青青干的,妈的,这女人说我帮了她就会给我钱的,到现在也还没给”的石伟,又看了眼嚷嚷着自己没有错的杨青青,把抽到只剩一点点的烟扔在地上,用力踩了踩,说:“吴副主任,孙副主任,事情也差不多清楚了,这件事傅知青是被冤枉的,男女作风问题是造谣的,反动言论也是被陷害的,至于肥皂,多买一块肥皂应该算不上小资产阶级作风吧?这事要不就这样?”
吴副主任还没开口,孙副主任抬了抬眼镜,先说话了:“周大队长,你这话我不赞同。建设社会主义,就是要从一针一线,一砖一瓦开始抓起,今年你多用一块肥皂,明天我多用一块肥皂,人人都不讲节约,人人都肆意浪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建设好社会主义?这不是一块肥皂的问题,这是作风的问题!”
周满仓想说放你娘的狗屁,一块肥皂就是一块肥皂,没了这块肥皂就他娘的建设不好社会主义了?
但他也知道,革委会的这些人可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要揪你的错处,别说一块肥皂了,就像这个孙副主任说的,就是一枚针一根线,他也能给你上纲上线地架上去。
周满仓皱起眉头,暗暗叹了口气。
至少男女作风问题、反动言论问题都已经澄清了,相比这两个,小资产阶级作风问题还算轻的。
“那要不,我们大队开个大会,让傅知青在会上做一下检讨。”周满仓说。
孙副主任摇头:“既然有人举报,就不能轻拿轻放,先带回公社去。”
傅明泽看向他,说:“孙副主任,我买那块肥皂是为了……”
跟知青们站在一起的沈茉儿突然插嘴:“傅知青,你那块肥皂给我买的吧,你怎么没给我拿过来啊?”
一直很冷静的傅明泽猛地扭头看向沈茉儿,深深地皱起眉,用眼神示意沈茉儿不要再说,沈茉儿看他一眼,站出来说:“吴副主任,孙副主任,我是杨柳大队的社员,也是大队小学的老师,我叫沈茉儿。我之前拜托傅知青帮我买一块肥皂,我估计他是买了以后忘记给我了,他这是助人为乐,说他小资产阶级作风,明显是造谣污蔑。”
吴副主任看着沈茉儿,笑了下,问了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你是杨柳大队小学的美术老师?”
沈茉儿一愣,点点头:“是,我是大队小学的美术老师。”
吴副主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孙副主任冷冷盯着沈茉儿看了一会儿,问:“公社不远,一块肥皂,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买?”
沈茉儿坦然回视:“您也说了,一块肥皂而已,哪值当特地跑一趟公社?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我们大队有两个孩子要去省里参加绘画比赛,这件事关系到大队、公社乃至县里的荣誉,我是他们的老师,为了集中精力给孩子们补课,提高他们的绘画技能,这段时间我都没有去过公社,有什么需要的,也是请人帮忙顺带。”
孙副主任眯了眯眼,看了眼傅明泽,问:“那傅知青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沈茉儿笑了笑:“今天这又是不良男女关系,又是小资产阶级作风,又是散播反动言论的,这罪名一个比一个大,傅知青是个实诚人,大概是不想把我牵扯进来。”
顿了
一下,她说:“但是,作为一名人民教师,我肯定得以身作则,实事求是,不然也不好意思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不是?”
孙副主任明显不甘心,还想再问,一直没怎么表态的吴副主任突然说:“孙副主任,绘画比赛的事情公社和县里都很重视,为沈茉儿同志创造良好的教育环境确实很有必要,既然傅知青只是帮忙带东西,就不存在小资产阶级作风的问题,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孙副主任犹豫了下,说:“行吧,那这些知青……?”他想把知青都带回去再好好审审。
吴副主任:“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就是为了支援农村建设,我相信大部分知识青年都是好的,我们把少部分混杂在里面的害虫处理掉就行了。”
孙副主任看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件事涉及到知青,真的闹大了,回头知青们闹起来,就不好处理了。
“把他们俩带走。”最后,他指了指石伟和杨青青。
石伟马上跳了起来就往大队部外面跑,没跑出几步就被革委会的人给摁住了,那人直接啪啪啪啪扇了他几个耳光,跟另一个人一起把他手臂往后一扭控制住了,喝斥:“老实点。”
杨青青吓得浑身直颤:“我没错,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支援农村建设的知识青年,我去首都见过领袖的,我是领袖最忠诚的革命小将,啊啊啊,你们不能抓我,你们放开我——”
“就你,还领袖最忠诚的革命小将,那我们算什么?!”革委会的人一把抓着她的头发,就把她拖了出去。
孙副主任扬着下巴就出去了,吴副主任倒是冲周满仓点了下头才跟着慢慢走出去的。
一直到革委会的人都走了,石伟和杨青青的谩骂声也听不见了,大家才缓缓吐出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吓死人了啊!不少人都在心里呐喊。
这年月最怕就是被革委会盯上,要不是吴副主任说了话,那个孙副主任明显还想把他们这些人都带走呢。
顿时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郑嘉民一直缩在角落里,这时候才几步蹿到傅明泽身边,一把拍在傅明泽肩上:“可吓死我了。”
傅明泽懒得理他,皱眉看向沈茉儿,想说什么,见不少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于是说:“沈茉儿同志,我和郑嘉民,唔,还有王知青,去你家谈一谈吧?”
周满仓挥了挥手:“去去去,捎带的东西赶紧交接了,钱票也算算清楚,还有你们,都散了都散了,回去收拾收拾,该上工的赶紧去上工。”
一群人鱼贯而行,走出大队部办公室。
马路上已经围满了听到风声赶过来看热闹的社员,看见抱着小闺女走在前头的周庆国就问:“庆国,怎么回事,革委会的人怎么把杨知青和石知青带走了?”
“他们之前在溪涧搂搂抱抱的,这么久了也没见结婚,是不是这事儿被革委会知道啦?我早说了,他们这样不结婚肯定是要出事的。” 二
“可我怎么听石知青在那儿嚷嚷什么都是她都是她是她想弄死傅明泽,杨知青又大喊大叫什么造反有理举报没错,听着不像是结婚的事儿啊?”
……
沈茉儿一看这情况,赶紧冲傅明泽他们使了个眼色,直接就转身往大队部后院走了。
从后院绕过她家的后门再从另一边绕到院门口,就可以避开,不用被村里社员逮住问东问西了。
没多久就走到了小地主母子俩住的屋子外头,沈茉儿瞥见屋子的门开着一条缝,隐约可见有个人影趴在门缝上。
沈茉儿想了想,走过去低声说了句:“是知青的事,跟其他人没关系。”说完就快步走开了。
很快,身后传来木门轻轻阖上的声音。
沈茉儿暗暗叹了口气。
这两年还好些,前几年运动厉害的时候,他们母子俩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听见前头来了革委会的人,估计都吓坏了。
沈茉儿跟他们母子虽然是邻居,但其实很少看见他们,就连挑水都几乎没遇上过,估计他们都是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挑的。
倒是上工的时候看见过小地主挑粪,也有几次,看见过村里的熊孩子往他身上扔土坷垃,骂他是小地主狗崽子。
她把那几个熊孩子训了一顿,那些熊孩子随口答应着不往他身上扔土坷垃,一转头又往他身上扔杂草。
沈茉儿实在不太理解,就算成本不好,就算他爹他爷欺压过贫苦农户,他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错?他家当地主的时候,他甚至还没出生。
等他们绕到另一边,路过门口堆满杂草破烂的牛棚边,牛棚那扇几乎不顶用,但平时几乎都关着的破木门也跟小地主家似的开了一条缝,头发花白的老人在破木门后头看着他们。
“郑知青,杨知青恶意举报,石知青恶意诬陷,你说革委会会怎么处理他们?”沈茉儿突然说。
被点到名的郑嘉民满脸茫然:“革委会的事还真不好说,得看他们高兴。”
沈茉儿点点头:“那这事儿跟我们大队的其他人应该没关系吧?”
傅明泽一直走在她身侧,闻言瞥了眼牛棚留着门缝的门,配合说:“这些事刚才都已经说清楚了,那个吴副主任也说了,把少数害虫清理出去就好了,他们不会再来村里的。”
沈茉儿看他一眼,笑了下,说:“那就好。”
牛棚的破木门慢慢阖上。
一直等走进沈家的院子,郑嘉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茉儿同志,刚才是为了告诉牛棚里的老汪头,革委会不会找其他人麻烦,也不会找他麻烦吧?”
老汪头就是住牛棚的那位老人家。
王秋彤拆台道:“哎哟,你可算明白过来了。”
郑嘉民挠挠头:“我这不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嘛。”
他自己都这么说,王秋彤顿时就不好说什么了,嘀咕了声“傻子”,就噔噔噔地跑去坐在廊檐下的椅子上了。
真是吓死人了,差点被扣上乱搞男女关系的帽子呢,想想被小将押着挂着破鞋和傅明泽一起游街的场景,王秋彤就觉得不寒而栗,腿都要软了。
“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点水。”
沈茉儿说着进灶间拿碗倒水,傅明泽跟着进了灶间,边拎起暖水瓶倒水,边说:“你之前这样站出来太冒险了,万一他们过来搜你家的肥皂呢,回头没准就也给你扣一顶小资产阶级作风的帽子。”
“或者是,他们知道你爹在公社上班,你说的这个理由就不成立,买肥皂你爹就能买。”
沈茉儿看向他:“我家三代贫农,又是村里的社员,一般来说无凭无据的他们不敢真上门搜查,真闹起来,他们那几个人可对付不了村里那么多人。再说,就算真要搜,也搜不出什么。”
她爹嫌肥皂气味不好闻,特地买了块香皂,平时为了维持家境贫寒的表象,香皂都是好好藏着的。
“至于我爹在公社上班,他平时工作那么忙,忙起来没时间买东西也是正常的。”
“总归还是太冒险,那个孙副主任明显不太好说话,万一他较真起来,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傅明泽皱着眉,她站出来说话的时候。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我不站出来,你准备怎么说?”沈茉儿好奇问,。
“那块肥皂是买来给菜园子灭虫的,用一比一百的肥皂水喷洒害虫,能杀死蚜虫、白粉虱等多种害虫。”傅明泽看她一眼,淡定说。
沈茉儿:“……”
她果然还是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少了,不知道肥皂还能用来灭虫。
傅明泽这个理由不说天衣无缝,至少表面上看还挺合理,毕竟他们最近好像在搞什么试验田。而且,这个理由听上去就是在做利国利民的好事,革委会的人也不可能拦着不让给庄稼杀虫不是?
不过,仔细回想一下,这人好像全程都很淡定,面对举报的指控见招拆招,没有一点慌乱,倒像是早有准备似的。
沈茉儿盯着傅明泽看了几眼,脑中灵光一闪,她压了压声音,凑近了些问:“石伟那个破本子上的反动言论,不会是你写的吧,你早就发现
课本上多了那些字,所以……就将计就计?”
傅明泽眼神微闪,看着她好奇又紧张的样子,不禁笑了下。
“什么,那个旧本子不是石伟的?!”王秋彤站在灶间门口惊叫起来,“你你你,傅知青那是你故意写了塞他床底的?!”
果然,她早知道的,知青点没一个好惹的,傅知青最不好惹。
哦,不对,要先排除郑嘉民这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