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满怀喜悦奔赴向他的希望(修……
割了一下午的稻子, 沈茉儿手都快抬不起来了,回到家也懒得再做别的了,干脆把中午剩的包子蒸了蒸, 然后切了点火腿肉, 洗了几颗自留地里拔的菠菜,又打了个鸡蛋, 做了个咸肉菠菜蛋花汤。
秋收这阵上工的时间长,沈茉儿回家比平时晚, 汤还没做好沈绍元就回来了。
沈绍元见她拿汤勺的手有些僵硬,洗了把手就过来接过了汤勺,拧眉看她一眼:“旁边歇着去。”
沈茉儿握拳敲了敲手臂,叹息道:“干农活可真累啊!”
沈绍元皱眉, 要不是窑厂的工作也不轻松, 他甚至都想把窑厂的工作换给沈茉儿了。
说回来这个世界也是挺奇怪的, 工作不但能“子承父业”地接班,还能心照不宣地暗中买卖,也可以互相调换……沈绍元不太能想象王府里的丫头干着干着就要换家里姐妹或是什么别的人来的场景,这不是乱套了嘛!
“明儿我不上班, 我替你一天。”沈绍元说。
自己一手带大的闺女, 沈绍元自然是心疼的,想着从小到大堆金叠玉膏粱锦绣地养大的, 如今竟要受这样的苦,顿时眼眶都红了。
沈茉儿瞥眼一看, 哎哟, 不得了,她爹来了这世界以后可是很少抹眼泪了,连带的突然看到他爹这副样子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哎, 我可怜的小茉儿……”
沈茉儿一听这开场白,更不对了,马上打断沈绍元说:“爹,替倒是不用你替我,我明天上午还去上课呢,也就干一下午的活儿,其实也还好。不过这阵咱们都忙碌,饮食上倒是应该弄点好东西补补,我之前不是在宝库里找着了不少海参鱼胶什么的嘛,正好你明天不上班,看着炖一点?”
沈绍元被岔开了注意力,想了想,说:“正好这阵儿攒了点肉票,我明天跟大队长借个自行车,去公社买半只鸡来,炖个海参花胶鸡汤。”
这个倒是不难做,放点姜片料酒小火慢炖就行了。
吃过晚饭后,父女俩照例闲谈了会儿。沈绍元从进了窑厂,就一直忙得团团转,不但要忙窑厂的事,还要时不时被公社各单位借用去帮忙,他性子温和风趣,和谁都能聊两句,跟哪个单位的人关系都处得不错,公社那边甚至暗戳戳地露口风,说是想把他调走。
徐卫国当然不干,他自己就不擅长搞宣传工作,好不容易挖到个人才,这几个月他的日子不知道好过了多少,哪能就这样被人挖墙脚?
“他说会跟厂里争取给我早点转正。”沈绍元说。
他现在的工资是每月十八元,当然,因为干了不少额外的活儿,厂里也给加了些补贴,这两个月拿到的都有二十几。
不过转正的话,就能拿三十六元了,然后级别上去,每年还会加一点,除此之外,粮油副食等各种票也会多一些,节日福利也是。
两个拥有不知多少奇珍异宝的人,说起转正后能加的工资和各种福利,高兴得不行。
沈茉儿捧场地鼓励了几句:“不愧是我爹,真厉害,哪怕换个世界也还是混得风生水起。”
沈绍元笑呵呵的,虽然没说话,但心里可得意着呢。
*
明天还要上工,父女俩闲扯了一会儿,就各自洗漱回房了。仍旧住的是原先的老房子,前阵子太忙,接下去又是秋收,所以准备干脆等秋收完了再收拾收拾搬到新房去。
虽说还没搬去新房,但东西还是陆陆续续地置办了不少,沈茉儿睡觉的房间,原本只有空荡荡的一张床,现在已经多了一张写字台和一把椅子。
沈茉儿靠在床头,忽然想起傅明泽下午时说的话,他说晚上来找她,可是到现在也没出现。
沈茉儿猜测他可能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想着反正明天上工也会见到,到时候再问问他有什么事好了。
这么一想,沈茉儿就放平了枕头,躺下准备睡觉。她今天真是有点累着了,虽然精神上还不是很困,但身体已经极度渴望休息了。
不过,她躺下没多久,正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就听见窗户方向传来笃笃、笃笃的声音。
夜深人静,突兀的声音,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沈茉儿突然想起上回沈家几个小辈大半夜跑来偷砖头的事,心头一惊,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一大半。
凝神细听,笃笃的声音中,似乎还有清脆的“嘀铃铃”声,沈茉儿心里奇怪,不过她向来胆子大,起身随手拿起墙角的木棍,就过去轻轻拨开了窗户的插销。
“是我。”
窗外响起熟悉而清润的声音。
沈茉儿心头一动,一把拉开窗户,就见素白清浅的月光下,傅明泽侧身靠着一辆自行车,一只手轻轻揿着车铃,微扬唇角向她看过来。
清亮的眼睛里,好似倒映着月光。
“出来。”他轻声说。
说着又拍拍身后那辆自行车的坐垫,笑着说:“你的自行车。”
沈茉儿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神奇。
这人,大晚上的跑来给她送自行车?
不过她还是很快蹑手蹑脚地跑出去了,毕竟这人再摁几下车铃,她爹估计就会被吵醒了……嗯,没准左邻右舍,右边牛棚里住着的老汪、左边大队部后院住着的小地主母子俩,也会被吵醒了。
等她走出去,傅明泽已经推着车到了院墙外,走得近了沈茉儿才发现他额头上都是汗,身上的衬衫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几乎都要怀疑他不是从哪儿骑着自行车回来的,他是扛着自行车回来的。
“我去给你倒点水。”
沈茉儿说着又转身回了院子,进灶间拿了搪瓷缸和暖水瓶出来,借着月色在窗台上倒好水,捧着搪瓷缸再次出了院子。
“水不烫,现在就可以喝。”她把搪瓷缸递给傅明泽。
傅明泽大概是真的挺渴,接过搪瓷缸后什么也没说一气儿喝了大半,然后才解释说:“我傍晚去公社找保哥拿了自行车,顺便又给车子再拾掇了一下,回来就晚了。”
其实也可以不用这么着急,明天再送来给她也是可以的,或者说,从一开始决定今天去公社拿自行车的时候,他就知道回来得不会太早,却还是跟她约定了今晚的见面。
大概是,这段时间以来几乎都没有见过她,哪怕下午才见过,明天也会继续见面,可今天晚上,傅明泽还是想再见一见她。
果然,争分夺秒地跑去公社把保哥还没彻底拾掇好的自行车一点点都弄好了,再用最快的速度把车骑回来,没有丝毫犹豫地敲响了她的窗户……看着秋夜清凉月光下她明亮的眼睛,傅明泽就觉得自己冲动做下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甚至做好了她开窗之后骂他一顿把他赶走的心理准备。
而就在刚刚,就在他骑着自行车飞驰在夜晚的村道上,白色的月光洒落在寂静的田野上,自行车轮毂转动的声音机械地响起,远处还有不太清晰的蛙声虫鸣,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宁静,那么的自由——
傅明泽莫名想起下乡之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他下乡后想办法保全自己,劝他接受现实实在不行就在乡下安家,他心里烦躁,黑着脸回房收拾行李,没过多久,父亲进来了,在一旁沉默地坐了半天。
父亲起身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明泽,苦难或者辛劳并不会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但是绝望会。到了农村以后好好生活,好好生活,就会有希望。”
傅明泽那时候并不明白,什么叫好好生活就会有希望,分明这混乱的时代,并没有留下多少可供人好好生活的罅隙。
但是,
就在刚刚,当他满头大汗地在村道上飞奔时,他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好好生活就会有希望。
他分明满怀喜悦在奔赴向他的希望。
*
沈茉儿看了几眼自行车,忍不住轻轻揿了下车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她赶紧放开了,抬头喜滋滋看向傅明泽:“就是这台自行车吗,八十元?”
自行车的价格她早就注意过,除了自行车票分外珍贵稀少,自行车的价格也不低,普通牌子的自行车大概要一百五十元左右,凤凰、永久之类的大牌子,甚至要卖到一百八十元左右。
哪怕是国营工厂的正式工,也要不吃不喝攒上好几个月。
所以之前听傅明泽说只要八十元,沈茉儿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估计这台车子品相不会太好,多半也是人家用得不能再用了,才会转手卖给保哥。
现在看到车子,倒是有些意外之喜,哪怕夜里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也能看个大致,车子确实不太新,但是擦洗得很干净,不管是车铃还是轮子上的钢丝,都在夜色中绽着银亮的光芒。
绝对不是她想象中破铜烂铁的样子。
傅明泽看着她双眼亮晶晶的样子,就更觉得今晚的决定没错了,勾唇笑了笑:“没错,就是这台。”
沈茉儿高兴地扬了扬唇,但是很快又拧起了眉。
下午傅明泽说可以弄到八十元的自行车,她以为怎么的也得等忙过秋收之后了,到时候她和她爹的工资都发了,钱就不紧张了。
哪知道傅明泽当天就把自行车给弄回来了,她家现在统共还有八十二块七毛六分钱,自行车的钱倒是能拿出来,可这钱拿出来,家里就只剩两块多点的钱,基本也就接近一文不名了。
傅明泽看她前一秒还喜滋滋的,后一秒就皱起了眉,马上就猜到了原因,说:“车子你先推进去,接下来沈七叔上班就能用了,钱你先不用给我,这阵子秋收,我没时间再跑一趟公社,钱放知青点也不安全。”
沈茉儿顿时松了口气,如果能等秋收后再给钱自然再好不过。
不过还是问了一句:“欠这么久,保哥那边没关系吗?”
傅明泽摇头:“没关系的。”
事实上钱他已经付过了。
两人一时无话,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傅明泽开口说:“那你快回去吧。”
沈茉儿点点头:“那我把自行车推走了?”
傅明泽侧身让开了一点,沈茉儿扶上自行车龙头,转身想要说话,却发现傅明泽仍旧站在原地没动,她这一转身,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就拉得很近,她的手臂擦过他身前汗湿的衣服,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瞬间对方身体潮热的温度。
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沈茉儿微微不自在地后退,傅明泽好像也突然反应了过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空气似乎一瞬变得凝滞、不易察觉的暧昧和不自然。
沈茉儿抓着自行车龙头的手紧了紧,沉默几秒,硬着头皮说:“傅知青,谢谢了。”
傅明泽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依然有些哑:“嗯,不客气。”
等到沈茉儿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说了声“明天见”并当着他的面阖上了院门后,傅明泽才悠悠地吐出一口气,低低地笑了一声。
随后,他踏着月色脚步轻快地回了知青点。
*
第二天沈绍元起来后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一辆自行车,瞧着应该不是新的,但是也不算旧,并没有任何生锈破烂的痕迹,每一处都擦洗得很干净。
他奇道:“这自行车哪里来的,大队长的车也不长这个样子啊?”
沈茉儿从灶间探出头,看了眼停靠在院子角落的自行车,说:“昨夜傅知青送过来的。”
随后把保哥收了自行车修理好卖给他们的事情简单说了下,顺便也提了下买了这辆自行车家里就只剩两块多钱的事。
沈绍元不太在意地说:“八十块钱是咱们占便宜了,而且这半新不旧的车子也挺适合咱们家用的。且不说新的不好买,自行车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换到,就算能买,总归还是有些扎眼,不符合咱们穷人家的身份。至于钱,等工资发了就有了。”
别看他从前千方百计地从自己亲哥哥手里搜刮奇珍异宝,实际沈绍元骨子里是不太在意银钱的。
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正经王爷,从小也没为银钱发过愁,能有多在意?
他搜刮那些东西,不过是想着自己的女儿连个兄弟都没有,将来出嫁后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多些东西傍身总是好的。
沈茉儿清楚自己亲爹的脾性,跟他说一句,也不过是提醒一下他近来家里怕是没多少钱可用了。
沈绍元忽然想到:“昨夜送过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茉儿瞪着自己亲爹:“你睡得那么沉,我拿面锣在你耳边敲,你估计也不知道。这么累,你今天就炖个汤,其他的就别忙活了。”
睡那么沉,她进进出出好几趟他半点没听到,不用说肯定是累的。
其实沈绍元是觉得奇怪,既然是送自行车来,怎么白天不送偏要晚上送,按理送来的时候总得敲门吧,怎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不过既然沈茉儿说他睡得太沉,沈绍元也就没再多想,他确实是有些累,工作上忙碌倒还好说,每天走路那么久去公社,对于曾经出门不是马车就是轿子的他来说确实是不太适应。
这么一想,以后都能骑自行车上下班,倒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
吃完早饭后,沈茉儿去学校,沈绍元也兴冲冲地骑着自家的自行车出门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茉儿开始过起了上午上课、下午上工的生活。从第二天开始,手臂就渐渐习惯了重复而单调的劳作,除了每天都累得一吃完饭就恨不得睡死过去,其他的倒也慢慢习惯了。
而且,因为家里有了自行车,沈绍元花在路上的时间大大减少,这段时间除了中午那顿,早饭和晚饭都是沈绍元做的。
沈绍元自然不是什么会做饭的,不过他胜在舍得下料,跟时下大部分人家清汤寡水的饭食比起来,竟然还算不错。
这段时间沈玲玲和知青们更加打成了一片,她在外面还是挺能说漂亮话的,加上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推到了家里其他人身上,男知青们听她说得委屈,自然也觉得不该因为家庭的错误而伤害一个单纯、善良的姑娘,于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要帮她干活。
沈玲玲大概是被男知青们捧得飘飘然了,居然又开始对沈茉儿冷嘲热讽,尤其是对学生们去参加绘画比赛的事情,嘲讽沈茉儿是豺狼头上找鹿茸异想天开。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可不是什么一蹴而就的事情,我不是说去参加比赛不好,只是觉得这样贸然地组织只学了些皮毛的学生去参加比赛,不但是不尊重比赛本身,也会因为比赛失败给学生们带来沉重打击。我们做老师的,就不能只想着露脸的事情,而不考虑学生脆弱的内心……”
大概是帮着干活的人太多,沈玲玲倒是一点也没有连续抢收的疲惫感,时不时就能握着镰刀在农田里展开一场生动的演讲。
除了沈茉儿他们四个人因为离得太远,听不见、也不关心她说了些什么,还有就是杨青青总是一脸厌恶地盯着她以外,其他的知青都为她话语里对教育事业的一片热诚忍不住鼓掌。
但是这天她刚高谈阔论完,去公社参加秋收相关会议的大队长周满仓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周满仓惯常都是很严肃的,
由于经常皱眉,他的额头有很深的“川字纹”,但是今天他显然心情非常好,眉头舒展,眼角的皱纹中隐隐藏着几分振奋的喜悦。
他把自行车停靠在田埂边,问离田埂最近的张志强:“沈茉儿呢?”
张志强茫然地扭头,指指远处的几个人:“在那边。”
周满仓:“去个人,把她喊过来。”
张志强干脆放了镰刀自己过去了。
有人多嘴问了一句:“大队长找沈老师有事啊?”
这句话其实就跟“你吃了吗”差不多,就是纯粹没话找话的寒暄,问话的人也不指望周满仓真能回答,毕竟他找沈茉儿有事,也跟他们其他人无关。
谁知道周满仓立刻笑了起来:“你这娃娃是个聪明的,我找沈老师有事,我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沈老师。”
这就被夸聪明了,大队长这明显是自己想说嘛,那人于是顺水推舟又问了一句:“什么好消息啊?”
周满仓振奋地握拳挥了一下,大声说:“咱们大队小学的娃娃,画画比赛得了二等奖,进决赛了!”
声音骄傲而自豪。
还隐隐地有些激动。
二等奖,全县只有他们杨柳大队小学得了,他们大队的娃娃,要去省里参加比赛了!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