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今晚一更(修)
袁兰不太理解:“大家都以为你创办华彩制衣厂是为了丰富自己的履历, 毕竟你成绩好,能力强,群众基础扎实, 以后的前途肯定是很好的。”
别看沈茉儿辞了班长的职务后就一直是袁兰在担任班长, 同时袁兰还在校学生会也担任了职务,而这期间沈茉儿在学校里没有再担任任何职务。
但是袁兰是很清楚的, 不管是成绩还是能力,包括学校老师和领导的评价, 自己跟沈茉儿都是完全没办法比的。
实在是,华彩制衣厂的发展太好了。
系里现在甚至有一种说法,有人说沈
茉儿这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从创立华彩制衣厂就是在为以后的仕途打基础呢。
毕竟虽说沈茉儿上大学之前就当过厂长, 但那毕竟是在南省的事情, 成绩再好, 也只不过是档案里好看一点,到了群英荟萃的首都大学,一切还是归零。
在首都办厂就不一样了,尤其华彩制衣厂从无到有、从有到优, 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社办企业, 一步步成长起来,都把首都的国营大厂打趴了。
别人都还在学校里面争取班干部、校学生会干部呢, 她早跳出学校,跟首都国营工厂的厂长们过招了。
这样的履历, 让人不想注意到都不行。
这不还没毕业呢, 相关单位就纷纷投来橄榄枝了。
沈茉儿咔嚓咔嚓吃完苹果,把核丢进簸箕里,笑道:“感谢班长同志的高度评价, 你们不要小看华彩嘛,哪个岗位都能建设社会主义,我在华彩干也一样的。”
袁兰翻个白眼,问:“你认真的?”
沈茉儿点头:“认真的,我准备把华彩做成规模最大、效益最好、创汇最多的制衣厂。”
袁兰:“……”
且不说制衣厂能不能创汇,就说规模最大、效益最好……华彩只是把首都第五制衣厂打趴了,并不是把首都全部的制衣厂都打趴了好吗?
不过袁兰聪明地从并没有表示质疑,好歹同学快满四年了,袁兰自认还是有些了解沈茉儿的,她并不是一个无的放矢、满口大话的人,相反,她能做到的往往都比她说出来的要多。
沉默片刻,袁兰突然骂了一句:“那是哪个不要脸的在外面散播谣言?!”
沈茉儿扬了扬眉:“除了成绩好、能力强、群众基础扎实,看来传言中我还有其他特点?”
袁兰顿时被她逗笑了:“你是一点都不着急啊!”
沈茉儿笑道:“我有什么好着急的。”
袁兰点点头,随即脸色微沉:“系里有传言说……”
她皱了皱眉:“说你公公是商务部的领导,给你开了绿灯,你多半一毕业就直接进商务部,甚至还说,你是奔着部长的位置去的。”
沈茉儿:“……”
她忍不住说:“我公公是在商务部,可商务部不是我公公家开的。”
袁兰摆摆手:“反正意思就是你靠裙带关系马上就能直接进入商务部呼风唤雨了。”
沈茉儿只觉离谱,倒是没太在意。
事实胜于雄辩,她反正已经决定好了,后面分配情况出来,谣言不攻自破。
哪知道没过几天,系里就因为毕业分配的事情闹了起来。
这天一大早,经济系楼下的宣传栏上就被贴了一排大字报,白底红字,字迹潦草,墨汁凌乱,看着血淋淋的,把早起准备突击复习的几个学生吓得差点魂儿都掉了。
上班以后,这几张大字报就被揭走送到了系里的会议室,大字报上被点到名的一些人也被喊到了会议室,其中就有沈茉儿。
沈茉儿一来学校就被喊过来了,相比其他人住在学校里面,早上多多少少都听到了一些传言,她从校外进来,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茉儿站在会议桌前,饶有兴致地看着摆在桌子上的大字报的时候,系主任进来了。
系主任头发花白,长得慈眉善目,一进来就看到站在会议桌前的沈茉儿,看她一副闲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大字报里牵扯到不少人,老师、学生都有,其他人都面色沉郁地坐在一旁,表情或凝重或愤怒,沈茉儿跟他们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系主任走到前面坐下,说:“我们也不一个一个找谈话了,大字报上涉及到的人都在这里了,大家当面对质吧。”
会议室里的人顿时面面相觑,政治经济学二班的一个男同学率先站了出来:“大字报上说我仗着是首都本地人,从年初开始就到处跑关系给自己运作分配的事情,我承认,我确实托了不少关系,但是并没有任何作用。我家就是普通的工人家庭,人脉有限,他们能帮我牵线搭桥的单位,我自己靠分配也都能进,所以后面我就放弃了。”
大家被这哥们儿的直白震了一下,见系主任听完依然是笑呵呵的,于是也陆陆续续地开始发言。
首都本地的想分配个更好一点的单位,外地的则想留在本地,不管是在外面找关系,还是在学校里面找老师,小动作是有的,但是要说违规倒也不至于。
有几个则是完全没事,纯粹被造谣的。
一个一个说着,轮着轮着就轮到了缩在角落里的王三春。
要不是轮到王三春发言,沈茉儿甚至都没注意到她。实在是她缩在个角落里,旁边就是一张摞着资料的桌子,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她。
王三春埋着脑袋,声音有些颤抖:“我、我确实给老师送过礼,送过一袋苹果,一件衣服……但是老师没收,老师一次都没收的!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她开始呜咽起来。
一众系领导都皱起了眉头。
前面那些人,有的是找老师打听分配情况,有的是找老师说情,但都没有送礼的情况……送礼的话,严格来说就是行贿了。
老师没有收是老师坚守底线,没毕业的学生送礼行贿……这就是德行有亏了。
负责分配工作的老师叹了口气,说:“王三春同学这个行为确实不对,我已经批评教育过她了。不过,她给我送礼,并不是为了留在首都,也不是为了获得更好分配。”
她看了眼王三春,摇摇头,接着说:“王三春同学是苏省人,虽然她曾经在西北插队,但是按照政策,知青都已经返乡回归原籍了,王三春同学毕业以后也是要分配回苏省。
但是她告诉我,她如果回苏省的话,她家里可能会逼她把工作让出来给她弟弟,还有,她家里还可能会逼她去嫁人,所以她请求我帮她把工作分配到别的地方。
当然,她也没有要求去那些好的省市。其实按理苏省就是不错的地方,他们那边跟我们学生处联系,是准备安排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去省里各个单位的,分配形势还是很好的。
但是王三春同学不想回苏省,她也不想占用其他省份的名额,就想回西北去,她说她愿意跟西北的同学调换。”
王三春插队是在西北的青省,怎么说苏省的条件都是要比青省好的,这么换其实她是吃亏了的。
本来这些都是王三春的私事,是不应该大庭广众地说出来的,但是眼下的情况是,如果不说明情况,系里面可能就要处分她。
王三春的行为当然是不对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情有可原,负责老师跟她接触过几次,其实也有些同情她。
其他人听了负责老师的话都有些瞠目结舌,政治经济学二班那位的第一个说话的男同学忍不住出声:“不是,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样的事情?你一个首都大学的大学生,你分配到的岗位你弟弟也干不了啊,这怎么让给你弟弟?又不是进厂子当工人,机关的活儿你弟弟干不了的啊!还有,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就算你家里逼你嫁人,要是条件不合适,你也可以拒绝的啊!”
首都虽然也有重男轻女的,但是女同志大多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很多都是会“奋起反抗”的。
男同学平时见得多了,对王三春这样的是很不理解的。
王三春垂着脑袋啜泣着没吭声。
负责老师看了眼王三春,暗暗叹了口气。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王三春的父母用孟东野这首诗给她取名字,似乎就是为了时刻提醒女儿,要谨记父母的恩情,竭尽所能去报答。
而王三春似乎也确实被禁锢在这个道德枷锁里面挣脱不出来。
逃避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在座的表情都有些复杂,在大家都削尖了脑袋想要获得更好分配的时候,有人却想方设法不惜送礼也想换到更差的地方去。
现场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大家的目光齐齐落向坐在前面的
沈茉儿身上。
沈茉儿抬头,看看周围,说:“到我了是吧?”
她捡起一张大字报,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一段话:“身为首都大学的大学生,不务正业蝇营狗苟……这句话我不赞同,我没有挂过一门课,成绩也大多名列前茅,正业务得还算过得去。至于蝇营狗苟,不能因为华彩制衣厂是个社办企业就看不起它,我们是正当的生产经营,跟国营大厂一样,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为丰富首都女性的衣橱而不懈努力,这怎么能是蝇营狗苟呢?”
其他人:“……”
怎么都没想到,沈茉儿更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紧接着,沈茉儿又点了点纸上下面的话:“仗着婆家的权势在学校呼朋唤友大搞小团体,这个逻辑根本不通,呼朋唤友是群众基础良好。
还有这个,暗箱操作还没毕业就锁定商务部的职位……其实我想告诉这位同学,不止商务部跟我联系过,外交部、□□、轻工业部都跟我联系过,照这个逻辑,难道这些部门都被我暗箱操作过?而且,我公公为人公正,一向奉公守法,兢兢业业,这些谣言是对他的污蔑。”
听了半天,在座的人才明白,沈茉儿不是更在意那一句话,而是每句话她都要反驳。
关键是,在他们想尽法子想要获得更好分配的时候,人家却早已收到那么多好单位的橄榄枝。
这不是婆家有权有势就能做到的,这是因为她真的优秀到被很多人都注意到了。
顿时有些五味杂陈。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沈茉儿又轻飘飘地继续扔下了个“炸弹”:“本来就业选择是个人的私事,我并不觉得有向外界公开的必要,但是学校里的这些谣言不止影响我的名誉,也影响到了我公公的名誉,我在这里澄清一件事情,我并不准备去上述的任何一个单位任职,毕业以后我会继续当华彩制衣厂的厂长。”
“哦,对了,顺便也说明一下,华彩制衣厂会在明年上半年进行改制,跟首都第五制衣厂合并,成为多方控股的合资企业。”
话音未落,现场一片哗然。
不管是系里的老师还是在座的同学,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既震惊于沈茉儿竟然放弃那么多大家梦寐以求的“好单位”,选择回华彩制衣厂。
又震惊于华彩制衣厂竟然要跟首都第五制衣厂合并。
关键是,沈茉儿明明白白说了,毕业以后她会继续当华彩制衣厂的厂长,这岂不是意味着,两个厂子合并以后,厂长还是由她来当!
首都第五制衣厂本来体量就不小,虽然跟前面几号的厂子没法比,但怎么说也是排得上号的国营大厂,跟华彩制衣厂合并以后,规模就更大了,只怕跟前几号的制衣厂也所差无几了。
当这样一个厂子的厂长……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比进商务部差。
毕竟去了商务部,不管怎么样都是要从小办事员干起的。
也不知道这个厂子是什么性质,如果还算国有的话,那厂长的级别就高了。
“一个小小的社办企业,吞并首都第五制衣厂这样的庞然大物,这里面难道就没有一点猫腻吗?难道就没有沾到商务部领导的一点关系吗?!”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现场的人这时候才发现,就在王三春的斜对面,有一张相似的摞满资料的桌子,桌子旁白的凳子上坐了个人,这人一直躲在高高摞起的资料后头,要不是突然伸长脖子探出头来,其他人根本看不到他。
是个脸上长满了痘痘的、有些偏瘦的男生,他拍案而起,站在摞高的资料后面,露出半个身子,脸上表情尖锐而愤怒。
沈茉儿直视他,淡淡说:“首都第五制衣厂确实能算个庞然大物,但是这几年他们一直亏损,厂领导几次决策失误,导致他们内部已经入不敷出。‘扩权’以后国营企业自主权加大,同时也意味着他们需要承担的责任也更大,换了五年前、十年前,首都第五制衣厂捅下的娄子,可以交给国家来抹平,现在却没那么简单了。”
她说:“有句话说,退潮以后才知道谁在裸泳,改革开放以后,国营企业面临的竞争会越来越大,以后他们不仅要跟国内的其他企业竞争,也要跟外资的企业竞争,没有能力适应市场的企业,会在这场竞争中原形毕露。”
“你只看到首都第五制衣厂是个庞然大物,却不知道它早已经奄奄一息,相反,华彩制衣厂却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新的、更有生命力的事物吞并掉腐朽的事物有什么奇怪的?”
“如果这样你就感到奇怪,我想,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会有更多类似这样的事情,你会持续地处于奇怪之中。”
“当然,作为经济系的学生,我觉得你更应该做的,其实是正视这种变化,用你的所学,去参与、改变这种变化。”
“世界已经瞬息万变,大字报什么的,早应该退出历史舞台了。睁眼看看世界吧,比起获得一个更好的分配,在这个潮起云涌的时代,我们能做的,其实远比这个多得多。”
说完,沈茉儿把手里的大字报轻轻放回桌上。
全场静默。
半晌,坐在上首的系主任率先鼓掌:“沈同学说的不错,潮起云涌的时代,你们能做的还有很多!”
静默几秒,老师们也开始鼓掌。
学生们面面相觑,还是政治经济学二班的那位男同学率先鼓掌表态:“说得对!”
痘痘男同学脸涨得通红,瞪着沈茉儿,半晌,泄气般地坐了回去。
系主任最后总结了几句,表示今天大家说的情况,后续系里会进一步核实,然后就让大家都先回去了。
沈茉儿抬脚想走的时候,被系主任喊住了:“沈同学你等一下。”
沈茉儿看了眼慢吞吞跟着人流走出会议室的王三春,说:“主任,您稍等,我跟王三春同学说两句话就回来。”
说完就追了上去。
沈茉儿在楼梯拐角叫住了王三春:“如果去不了青省,或者是你想留在首都的话,可以考虑一下华彩制衣厂。”
王三春一下捂住了嘴,眼泪唰地落了下来:“谢谢你,茉儿,谢谢你!”
沈茉儿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碰见痘痘男生垂头丧气地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看到她,痘痘男生脚步顿了下,很轻很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沈茉儿看向他,摇摇头说:“质疑的勇气是可贵的,但是盲目的质疑却是可怕的,希望你以后能把质疑精神用在值得的地方。
痘痘男生表情有些惊愕,随即又有些恍然。
她其实刚才就说了,大字报什么的早应该退出历史舞台。
她应该早就猜到了自己就是写大字报的那个人。
系里把他找过来,说是让他自己亲耳听听那些被他写了大字报的同学是怎么说的,他满以为会看到一群仓皇失措、心虚愧疚的人,确实也有几个是这样的,但是总体好像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明明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使者,可此时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只是因为一些道听途说的谣言,就义愤填膺觉得系里在分配工作上不公平,其实何尝不是在宣泄自己的失意与不满?
痘痘男生失魂落魄地走了,沈茉儿回到会议室,系主任和系里几个老师还在。
系主任笑呵呵的,一副和蔼亲切的模样,先是跟沈茉儿寒暄了几句,没几句话后就图穷匕见:“华彩制衣厂与首都第五制衣厂合并,我听说可能还会有外资投入。这样多方控股的合资企业,在国内是新兴事物,是很好的研究样本,正好,咱们自己就是学经济的,沈同学应该不会介意系里的老师同学参与吧?”
沈茉儿:“……”
听说系主任老奸巨猾、雁过拔毛,果然啊!
看来传言也不尽然都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