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二更合一
这一年华国正经历划时代的改革与变化, 当然,身处其中的人并不知道这一年对于未来的意义,只是从报刊杂志上、从街头巷尾的变化上窥见一些让人无法忽视的改变。
这时候大学里面最受欢迎的专业是文史哲, 人们回顾过去十年, 内心的迷茫与困惑,似乎只能从历史与哲学中寻找答案。
经济系还是“边缘学科”。
但是经济系内部关于国家经济政策的讨论, 或者说争论,一直没有停止过。
哪怕只是大一新生, 政治经济学专业的学生们,也一直密切地关注着校园内外的相关讨论,两个班级已经组建起了七八个讨论小组,大家自发利用课余时间讨论国家面临的经济问题。
不过沈茉儿倒是没有参加这个讨论小组, 她实在太忙了, 讨论小组有时候晚上还要还要开会, 她晚上都是要回家的。
再说,她已经知道了,接下去国家会搞改革开放,虽说中间也有过反复和争论, 但是总的路线不会改变。
这就像是一群人围着猜谜, 她已经知道了谜底,跟着一起猜就没意思了。
与其参加讨论, 不如干点实际的。
这天下午只有一节课,上完课后沈茉儿就匆匆去了首都第五制衣厂。
“我们确实是有一批旧的缝纫机要处理, 但是这是国有资产, 不能直接卖给个人的,不然我们直接处理给内部职工不就定了?这不是不符合规定嘛。”
首都第五制衣厂的后勤主任是个身材不高的光头,说话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摸摸他那圆润光滑卤蛋似的脑袋, 笑起来倒是一脸和气,说的话却很直白。
沈茉儿是通过广交会上认识的首都第一纺织厂的朋友牵线搭桥过来的。
她从前是国营工厂的厂长,跟兄弟单位打交道的时候,人家怎么也会礼敬三分,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哪怕是首都大学的学生,在这些老油条眼里也不过就是个“学生仔”。
要不是有人牵线搭桥,怕是根本见不到这位钱主任的面。
沈茉儿笑道:“我不是个人买,我们是南省江北县柳桥公社的一个社办企业,是公对公的,完全符合相关规定。而且,第五制衣厂将淘汰下来的缝纫机处理给我们,也算是帮扶支持基层创收,我们回头会写一封感谢信给贵厂,贵厂进行相关工作总结的时候完全可以提一提。”
沈茉儿说着将介绍信和相关的材料递了过去。
这是她在离开江北县之前找章正祥办的。
国家政策一直是鼓励发展社队企业的,这个时候办社队企业的手续也不复杂,什么都没有就要办个社队企业,这事儿听着是有些离谱,但是章正祥莫名对沈茉儿充满信心,还是顶着压力给她办了。
后勤主任拿过材料看了眼,确实是社办企业的材料,叫华彩制衣。
人是厂领导介绍过来的,手续也是齐全的,那这个面子就不能不给。
索性要的缝纫机台数也不多,后勤主任想了想,笑呵呵地点头:“既然是这样,那行吧。你说你们这也真是消息灵通,买东西都买到首都来了。”
沈茉儿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他们后勤部门工作是很难出彩的,处理淘汰的缝纫机,这个工作本身是一点可说的地方都没有的,但如果说是帮扶支持基层,那写工作总结的时候确实是能写一写了。
不要说帮扶外省的社办企业跟首都没关系,这格局小了,首都人眼里,国土之内的事情都不能说跟他们没关系。
“不过,你们这缝纫机要怎么运回去?”后勤主任问。
他们虽然可以卖缝纫机,但是山高路远的,肯定不能包运输的,不然卖旧缝纫机的钱都得全部搭进去。
南省可不近的。
沈茉儿笑笑:“请厂里帮忙运到这个地址就行了。”
她拿出笔唰唰写了个地址。
后勤主任一看地址就在首都,当场就点头了。反正厂里有运货的车子,只是在首都城内运送一下倒是没什么问题。
双方谈好以后,沈茉儿直接去财务那里交钱,后勤主任指了个人让帮忙领到仓库去挑一挑。
“这一批淘汰的缝纫机,其实大毛病没有,都是一些小毛病,修一修,鼓捣一下还是能用的。”
领着沈茉儿过去的人姓余,小余同志也是笑呵呵的,一副挺好说话的样子,一边走一边主动跟沈茉儿唠起了嗑。
“别看我们厂子在首都的制衣厂里排老末,可老末也有老末的好处,最近上面特地给我们拨了一笔资金,用于设备升级改造,这不,不少东西就淘汰下来了。要不是个人不允许买,其实大家都想买一台的,拿回家修一修,自己上个新漆,那跟新的也差不多了,就算是结婚都能当个体面的彩礼了,三大件,啧啧,多有面儿。”
沈茉儿:“……”
难怪后勤主任要强调不能卖给个人。
没多久到了仓库,小余站在仓库门口喊:“小郭,小郭——”
喊了半天里面才跑出来个人,头发乱糟糟的,戴副镜片跟瓶底那么厚的黑框眼镜,一副蓬头垢面迷迷糊糊的模样。
小余同志看到他这样不禁啧了一声,说:“就算这个仓库里都是些破铜烂铁,你也上点心吧,喊半天没人应,万一被人顺手牵羊点什么,我看你怎么跟厂里交代。”
小郭长相倒是挺端正的,闻言憨厚笑笑:“不小心走神了没听见。”
小余显然不信他的话,不过也没多说什么,介绍了下沈茉儿,说:“沈同志,那就让小郭陪你,小郭,这位沈同志要买十台旧缝纫机,钱已经交了,这是批条,你带她去挑一挑。”
沈茉儿向小余同志道了谢,跟着小郭同志往仓库里面走。
这个仓库挺大,里面拉拉杂杂地堆了很多杂物,应该都是厂子里面淘汰下来的东西。仓库里面很暗,开着灯,也照不到太远的地方。
沈茉儿注意到靠墙角的地方摆了一张床,窗前有一张小桌子和一把小凳子,桌子上放了很多书,有一本书正摊开着,上面压了根笔。
小郭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说:“我刚是在做题,太投入了,就没听见声音。”
沈茉儿笑着摇摇头:“没事的,你这是要参加考试?”
小郭好像更不好意思了:“我之前报名参加了高考,出来估分自觉考得不错,志愿填得有点高,结果没录取,就想着今年再考一年。”
沈茉儿看了看他脸上厚得能晕死人的眼镜片,又看了眼有些昏暗的灯光,说:“那也要注意眼睛,不行跟厂里申请一下换个瓦数高一点的灯泡吧,就说过来挑旧缝纫机的同志反应灯光太暗看不清楚。
你们厂子这次换下不少缝纫机,大厂肯定不会要的,小厂子小作坊过来买一次也不会买太多,前前后后肯定要来不少人的。”
小郭憨憨笑道:“我回头试着跟主任说说。”
他带着沈茉儿去到放缝纫机的那一片,主动说:“厂里几个车间生产的东西不一样,三车间的面料比较细腻软和,机器磨损度最小,你从三车间的机器里面挑吧,在这边。”
淘汰下来的缝纫机确实很多,都堆叠在了一起,说实话,就算让沈茉儿挑,她一时之间其实也无从挑起,有小郭帮着指路就不一样了,她直接走过去看他说的三车间的机器。
“在制衣厂干多久了,感觉你对制衣厂的情况还挺熟悉的?”沈茉儿一边看缝纫机一边跟小郭闲聊。
“也没干多久,前两年高中毕业接我妈的班进来的,我妈是制衣厂老员工了,我从小在厂区长大的,耳濡目染的,对厂子里的情况确实比较熟悉。”
“会踩缝纫机吗?”
“会啊,踩缝纫机其实不难的,我们家属院儿长大的孩子,多多少少都会一点。”
“你们厂里职工子女下乡的多吗,都回来了?”
“挺多的,这年月大家家里都不止一个孩子,少的两三个多的五六个,也不可能都正好有工作可以接班,我家孩子不算多,三个孩子,我哥是自己考进的厂子,没占家里的名额,我这才有机会接班。我哥很厉害的,他前阵子刚升了车间主任,他才三十出头,现在是厂里面最年轻的车间主任。”
小郭不像能说会道的性格,但是说起家里的事情,倒是挺兴奋的,叭叭叭地讲个不停。
沈茉儿边说边看,很快挑好了十台缝纫机。
“就这些,我想等个一周再送货,主任说由你们仓库这里和车队联系衔接?”
小郭:“没错,你留个地址给我,我跟车队联系,看他们什么时候有空。”
小郭跑到他那张桌子前从一堆课本下面抽出个记录本:“你说,我给写进登记本上。”
沈茉儿说了地址,瞥见记录本上的字横勾铁画写得非常大气,都说字如其名,小郭同志这个字倒是跟他的人不太像。
事情圆满办完,沈茉儿告别小郭走出仓库,迎面就跟一个戴眼镜、穿干部装的男人碰上了,男人打量她一眼,点点头走进仓库。
沈茉儿礼貌地点头回应了下,正要走,就听见仓库里传出声音:“还看什么书,郭qi,你赶紧找个对象结婚组个小家庭才是正经……”
沈茉儿脚步一顿,想再仔细听听,里面声音却轻了下来。
旁边有厂里的职工过来,见她站在那儿,好奇问她是谁,沈茉儿解释了一下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去。
她是上了课过来的,在厂子里折腾到现在,正好碰上厂里下班。
沈茉儿顺着人流往外走,心里还在琢磨之前忘了问一下小郭叫什么,正想着,一抬头却看见马路对面的公交车上下来一个人。
沈茉儿停下了脚步。
对面的人下了公交车后,直接穿过马路往这边走,沈茉儿看着他逆着人流走进首都第五制衣厂,偶尔遇上认识的,都会喊他一声金副主任。
是那天在百货大楼遇见郭琦时,跟郭琦一起的中年男
人。
这一晃已经过去了好几星期,沈茉儿虽然觉得郭琦有些怪异,但是她平时自己就挺忙的,加上也没找到什么凭据,渐渐地也就把郭琦的事情给忘了。
今天突然又遇到这个人,沈茉儿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起来了,她左右看看,忽然抓住旁边正回头看热闹的一个女工问:“同志,那是谁啊,怎么往咱们厂里走?”
女工瞪着她:“不是,你又是谁啊?”
沈茉儿一脸诧异:“啊?”
沈茉儿什么也没说,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副“怎么还有人会问我是谁”的样子,女工顿时迟疑起来,心想厂子里那么多人,自己确实也不是谁都认识的,这个点儿从厂子里往外走的,还能是谁,那肯定是本厂职工啊!
女工忍不住又看了沈茉儿几眼,心说厂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漂亮的职工,瞧着应该是有文化的,估计是行政楼那边的,怪不得自己看着面生。
这么一想,女工的心理防线不攻自破,自动自发地就将沈茉儿归为了“自己人”,悄声说:“你不认识他吗,他是我们牛副厂长的爱人啊,在首都大学什么系当副主任的,每次牛副厂长轮到值班,他都会千里迢迢赶过来陪牛副厂长在食堂吃晚饭的,俩人老夫老妻的,可恩爱啦!”
沈茉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他就是牛副厂长的爱人啊,同志,谢谢你告诉我啊,不然我回头碰见都不知道是谁。”
这下女工就更笃定她是行政楼那边的干事了,挤眉弄眼地说:“可不,像金副主任这样经常来厂里的领导爱人,你们行政楼的人确实不能不认识。”
沈茉儿笑道:“所以多谢你了。”
女工也没多问什么,总归这次先混个脸熟,下回要是再碰见,搭个话,没准关系就处上了:“不用谢,先走了啊!”
看着女工渐渐走远,沈茉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刚刚忽然想起来那个中年男人是谁了,他是经济系的副主任金鹏举,开学初系里开大会的时候,她曾经远远在讲台上见过。
当时他只是讲台上众多的系领导之一,也没有发过言,所以沈茉儿对他的印象并不深。
金鹏举。
郭琦。
金珊珊。
牛副厂长。
仓库小郭。
高考志愿。
最年轻的车间主任。
找对象结婚。
沈茉儿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跳出一个又一个的关键词,这些词就像一张网,把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和事串联到了一起。
她转身重新往第五制衣厂大门走。
保安室的人拦住她:“你是哪里的?”
大概是正好碰上了换班,保安室也已经换人,沈茉儿想了想,说:“同志,我是仓管员小郭,就是郭琦的朋友,我今天路过你们厂子,突然想起来我有一套考试资料挺适合他的,可惜东西没带在身上,我能给他留个条子,让他回头有空上我家拿吗?”
保安室的人打量她一眼:“就仓库那书呆子啊?眼镜镜片都快比啤酒瓶底子还要厚了,他不是没考上吗,还要考试呢?”
沈茉儿笑笑:“五百多万人竞争呢,没考上也正常,再考一年不就得了?”
保安室的人从抽屉里拿了一张半截的纸,一根一指长的铅笔出来:“你写吧!”
这人也是个喜欢唠嗑的,嘴里还在叨叨:“我听说他家里给他安排相亲呢,年纪不小了,赶紧成家立业才是正经。大学生是好,那也得能考上才行啊,其实考不考也没多大要紧,他这不是都有个正式工作了嘛,再找个正式工,成立个小家庭,早点排队分个小房子,这小日子不就过起来了嘛。读大学听说要读四年呢,又不然在学校结婚,等读出来年纪都大了,这不净耽误事儿嘛。”
沈茉儿写下郭琦的名字,又有些犹豫地问:“同志,郭琦的琦字单边是奇怪的奇,还是其他的其啊,我这一下子竟然想不起来了。”
保安室的人一脸无语:“你不是他朋友吗,连个名字都能想不起来?你不就留个条子吗,随便写一个不就得了,行了行了,我也不清楚,你等着,我拿名册出来看看。”
保安室是有全厂名册的,他从抽屉里找出来看了眼,说:“稀奇的奇,啧,他们家取名儿倒是讲究,不像我家,王大虎,王二虎的,一看就是随便取的。”
沈茉儿笑笑:“虎虎生威,这不也挺好。”
她唰唰唰写了个时间地点,交给这位不知道叫大虎还是二虎的同志:“王同志,那麻烦你帮忙转交一下吧,就说资料非常重要,请他务必找时间跑一趟。”
王大虎接过字条,这时候的人也不讲究,没有人家写的自己就不能看的想法,光明正大看了眼,还夸了一句:“你这字写得漂亮。”
小郭这边,到点就拿着搪瓷缸子去食堂打饭,打好饭在食堂门口碰见正往这边的走的牛副厂长和金鹏举,他礼貌喊了声:“牛副厂长,金副主任。”
牛副厂长眼神闪了闪,笑着说:“小郭啊,这是要打回去吃呢,怎么不在食堂吃啊?”
小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打回去一边看书一边吃,不浪费时间。”
牛副厂长看了金鹏举一眼,依然笑着,说:“小郭你这学习的劲头不错,继续加油!”
小郭开心地笑起来:“谢谢牛副厂长。”
他捧着搪瓷缸子很快地走了,学习就是要争分夺秒的,一丁点时间都不能浪费。
小郭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开以后,牛副厂长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金鹏举更是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他走到半路,被保安室的人喊住:“之前有个你同学还是朋友的,给你留了张字条,说有一份重要的学习资料要给你,她今天就是路过,忘了带资料了,让你自己去拿一下。不愧是读书人啊,这拿个东西都让你去书店拿。”
小郭接过字条看了眼,时间是周日上午十点,地点是人民路的书店,字条上只有抬头,没有落款。
他不禁问:“谁啊?”
保安室的人惊讶道:“你不知道是谁吗,我以为你们事先说好的,挺漂亮一女同志。”
小郭挠挠头:“我要好的同学里面,好像没有挺漂亮的女同志。”
保安室的人:“……你这话可别当你女同学面上说,我怕人扇你,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人家说是挺重要的资料,让你务必抽空儿去一趟,你去了不就知道是谁了?”
小郭:“也是哈。”
他满脸疑惑地往回走,要说漂亮女同志,他今天倒是见过一位,可人家也不是他的同学啊!
到底是谁呢?
转眼到了周日,小郭吃完早饭后在仓库里又看了一会儿书,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关了仓库的门出去了。
别的仓库都是有两个人轮班的,他这个仓库里面都是旧东西,不算太重要,平时进出库也不多,就安排了一个人。
他也乐得一个人,家里侄子侄女儿渐渐大了,越来越住不开,而且还吵闹,不如住在仓库里清静舒坦。
就是冷了点,不过厂子里给配了个炉子,允许他一天到晚都点着炉子,再加上热水袋,倒是也还好。
小郭现在就希望今年高考自己能考上个好大学,以后都住校,倒是也不用回家跟侄子挤一间屋子。
小郭坐着公交车去了人民路,他觉得约他过来的这位同学还挺不错的,约在书店,他正好可以逛逛书店,买点新的辅导书回去,听说针对二月份的那次高考,已经有出版社编了一些习题和资料。
到书店的时候,小郭看了眼收银台后面挂着的钟,还差三分钟,他站在门口第一个书架旁边等了一下,这是对方跟他约好的位置。
没多久,一个高高瘦瘦,刘海有点长的男青年走到他面前,打量他一眼,问:“你是郭琦?”
小郭看着眼前的陌生人,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男青年勾勾手指:“走,出去说。”
小郭茫然地愣了一下,见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忙跟上去:“你是谁,
给我留字条的不是一位漂亮女同学吗?”
男青年回头看他一眼,说:“她忙着呢,没空来。”
小郭跟着人走出门,虽然已经过了最冷的时候,可外面还是挺冷的,尤其是从室内往室外走,一阵风吹过来,简直透心的冷。
小郭不禁打了个哆嗦,问:“咱们不能在书店里面说吗,外面,外面还挺冷的。”
男青年没理他,左右看看,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小郭东张西望地走进巷子,这巷子就是两边的屋子围墙外的空隙,一整条巷子也就几扇关着的门,人影儿也没一个,小郭警惕地在离对方两米元的地方站住了。
男青年扯了扯唇角:“看不出来你警惕心还挺强。”
他也不啰嗦,直接开门见山:“她说把你喊出来也是怕隔墙有耳,这个事情她只是怀疑,也不确定,所以就让我当面跟你说两句,你听了以后记在心里就行,也不用去管她是谁,有事也别想着把她找出来,反正她是不会认的。”
这一通奇怪的开场白,听得小郭一愣一愣的,他忍不住问:“到底什么事?”
男青年看着他,说:“她让我告诉你,首都大学经济系政治经济学一班的学生里面有一个叫郭琦的,她听人说这个郭琦是经济系副主任金鹏举的侄子,也不知道为什么金鹏举自己姓金,他的侄子却姓郭。
她还听人说,金鹏举的爱人是首都第五制衣厂的副厂长,他们夫妻感情很好,膝下只有一个独女。她听说首都第五制衣厂有个人也叫郭琦,姓名居然跟金鹏举的侄子一模一样。
还有,首都第五制衣厂的这个郭琦,他的亲哥哥其实资历是一群车间副主任里面比较浅的,但是前不久竟然越过其他资历更深的副主任升职了。而分管那几个车间的,好像正好就是牛副厂长。
她说,首都第五制衣厂的郭琦还在复习备考,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不过家里好像并不支持,一直在给他安排相亲,希望他尽快结婚组建自己的小家庭。”
男青年每说一句,小郭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说到郭琦的亲哥哥越过其他资历更深的副主任升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男青年说完以后,看他仍旧呆呆地站在那里,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脸色更是苍白如死,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同情,他伸手拍拍小郭的肩膀,走出了巷子。
他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小郭蹲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脸埋在膝盖里,身体颤抖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早春的寒风中,隐约似乎飘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男青年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种坏事就非得让他来做,还美其名曰“人家一大老爷们儿万一在我这个女同志面前失声痛哭那多尴尬”。
啧。
女霸王就是女霸王。
沈茉儿不知道有人拿多少年前的旧事默默在心里诋毁她,她不想直接跟小郭面对面是一方面,但是忙也真的是忙。
年后她拎了点年货去给艾姐拜了个年,让她大姨帮着又租了个院子,这回是以社办厂的名义租的,一个刚收回来的大杂院儿,房主待在老家不回来了,让居委会帮着给租了,正好,居委会这边还没开始安排呢,沈茉儿就找上门了。
本来好不容易有租房的,肯定是得先紧着居民来,但是沈茉儿这边允诺到时候给居委会四个招工名额,居委会那边一合计,租房问题好解决,实在不行就给公房再隔小一点嘛,工作问题才是老大难,尤其是回城知青越来越多,每一个工作岗位都尤其的珍贵。
于是就同意了。
租了院子以后沈茉儿也打理,想着得先弄设备和人,结果正好听说首都第五制衣厂有一批淘汰下来的缝纫机,这不就去搞了十台。
缝纫机有了,居委会那边火急火燎地也把四个工人给安排好了,这不就得赶紧修理机器拾掇地方准备开工嘛。
所以这个周末沈茉儿都在组织工人打扫修整“厂房”呢。
周末结结实实地劳动了一天,周一回到学校沈茉儿还有些腰酸背痛,课间的时候忍不住锤了锤腰背。
袁兰挤眉弄眼地:“昨天晚上累到了?啧啧啧,傅同学厉害啊!”
沈茉儿:“……”
试图解释:“周末干活累的,不都说战斗的星期天嘛,事情太多了。”
袁兰一脸的“我信你就有鬼了”,嘴上却说:“好好好,你说干活累的就干活累的,你这结婚也挺多年了吧,还不要意思呢?”
沈茉儿:“……”
行吧,随便吧,傅同学厉害就厉害吧!
上午最后一节是位老教授的课,课上到一半,系办那边突然来人喊郭琦去一趟系主任办公室,老教授皱了皱眉,不过还是挥挥手让郭琦跟人出去。
袁兰扭头跟沈茉儿蛐蛐:“不是,这上着课呢,怎么突然就给人喊走了,还让人去系主任办公室,这是出什么事了吧?”
金贵忍不住插了句嘴:“会不会是系主任听说了他在讨论小组的离谱发言?”
是真挺离谱的,就不说完全漠视他们已经开始学的经济学基础理论知识,实在是就跟中学都没上过的人似的,胡言乱语,全无逻辑。
得亏已经被罢免班长了,不然一班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沈茉儿看了眼窗外,随口道:“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