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更
傅明泽虽然还不会摊饼, 但是伺候孕妇半年多,他的厨艺早已突飞猛进,现在已经能烧得一手好菜了。
沈绍元这个厨艺几十年如一日毫无寸进的老丈人, 被他对比得简直跟渣渣一样。
傅明泽在厨房热火朝天地炒菜, 父女俩坐在小客厅里喝茶聊天。
“准备什么时候去首都?”沈绍元问。
“等考上大学吧。”沈茉儿边吃着酸死人的杏子边说,“我看柳吟霜的意思最晚明年肯定能考大学了, 而且,从目前整个形势来看, 应该也是差不多。”
父女俩私底下交流过柳吟霜的事,他们自己就是“不一样”的,自然对柳吟霜这种接受度也比较好。
要说他们是莫名其妙到了一个新世界顶替了这个世界的沈老七和沈茉儿的身份,那么柳吟霜应该就是“重来一次”了。
这个世界女子也可以参加“科举”, 在沈绍元看来确实是挺新鲜的, 哪怕他在这个世界已经这么多年, 亲眼看到女子做了无数大凉时不可能允许的事情,但是高考毕竟还没见过。
沈绍元是很支持沈茉儿高考的。
在大凉时哪怕他女儿身份尊贵聪慧过人,但是想要考科举想要上朝堂依旧是不可能的。
但是沈绍元心里,总觉得他哥那几个皇子也并没有比自家女儿能干多少, 不过是占了个身份的优势罢了。
如今换了一方天地, 他女儿果然是干什么都干得很出色。
高考、当大学生、去首都……以后他闺女的天空还广阔着呢。
“正好,我今天收到首都出版社的回信, 他们想要出版我画的连环画,还询问我是否有意去做美术编辑。”沈绍元笑眯眯道。
沈茉儿惊喜地:“真的, 那太好了!”
这几年大大小小的报刊杂志陆陆续续地复刊, 不少原本关门大吉的出版社也重新开始营业,经历了近十年的沉寂,文化界正在小心翼翼地复苏, 从年初开始,不少地方都颇有点重整旗鼓的意思。
沈绍元自从几年前迷上连环画以后,到处搜罗连环画,等到市面上能搜罗到的都被他搜罗起来了,看无可看以后,他百无聊赖之下开始自己画连环画。
其实沈绍元最想画的是大凉时的故事,什么朝堂权谋啦,什么后宫争斗啦,什么各国征战啦,但是大环境显然不允许,所以他从身边人找素材,先后画了窑厂一位经历坎坷励志的窑工的故事,和南省第二绣衣厂从成立到发展壮大的故事,也算是就地取材了。
正如沈茉儿经常说的,她爹在“正经事”上实在没什么天分,但是在“正经事”之外的其他事情上,真是拥有过人的天赋。
就说这两个连环画故事吧,就素材本身来说,情节性肯定是有的,但是趣味性其实是不足的,怎么也不可能像《鸡毛信》、《地雷战》这样的连环画来得引人入胜、扣人心弦。
但是沈绍元偏偏就把故事画得跌宕起伏,加上他出色的画工加成,沈茉儿可以毫不心虚地说,她爹画的连环画,并不逊色于市面上任何一本大家耳熟能详的连环画。
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沈绍元是从哪里弄来了一些出版社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寄了几张样稿过去,沈茉儿瞅见过,寄的都是首都的出版社。
沈茉儿虽然对自己亲爹的水平非常自信,但是总归这里不是大凉,她爹也不再是名满天下的瑞王,万一人家有眼不识金镶玉呢?被退稿也是完全可能的。
这事儿其实已经过去一两个月了,沈茉儿内心猜测她爹是多半被退稿了,不过她也没有主动提这件事,反正等她肚子里这个出来了,她爹怎么都会开心的,到时候忙着带小娃娃,哪里还有心思想连环画的事情?
哪知道居然是被录用了!
“那是马上就会出版吗?”
沈茉儿有些迫不及待,等她家的小豆丁能看懂连环画的时候,就能看到自己亲姥爷画的连环画了!
嗯,还能通过连环画了解自己妈妈的“创业史”。
在柳吟霜的大力鼓吹下,绣衣厂就弄了一间“厂史室”,陈列一些绣衣厂从成立以来的影像、文字资料、奖状和具有纪念意义的一些物品之类的,柳吟霜说,这些就是他们南省第二绣衣厂的“创业史”。
沈茉儿决定等她爹的连环画出版以后,她要专门买一套有关绣衣厂的放到“厂史室”去。
“估计没那么快,编辑信里说,他们也是刚刚从下放的地方回到首都,百废待兴,很多工作都要从头开始理,所以至少要到明年。”沈绍元有些得意,“你们要是去首都了,我自然也是跟着你们一起的,你放心,你爹肯定有着落的。”
沈茉儿笑眯眯:“那当然,我爹最厉害了。”
傅明泽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自己媳妇儿在给老丈人灌迷魂汤,随口问:“怎么,爹是有什么好事吗?”
老丈人在窑厂宣传科干了五年,一路堪称三级跳,从临时工到正式工到副科长,去年已经成功升任科长的职位。
他们原先的科长徐卫国被调去管保卫科了,他一个大老粗终于能离开宣传科,简直欢呼雀跃。
傅明泽一时之间倒是想不出来他老丈人近期还能有什么值得沈茉儿夸厉害的好事。
沈茉儿也不吊他的胃口:“爹前两个月寄了样稿给首都的出版社,那阵子你不是去省里开会了吗,后面我也忘了跟你说。”
她笑道:“爹说今天收到出版社的回复了,两份样稿都通过了审核,大概明后年就能正式出版了。”
傅明泽是知道老丈人在画连环画的,不止他画,他那个徒弟周平安也在画。
师徒俩也挺有意思的,有时候互相夸奖对方画的好,有时候却又针尖对麦芒地,非要说对方哪哪儿画得不够好,或者是情节设计得太生硬,吵闹一通后再各自关在房里继续改,改完了又互相看互相夸……傅明泽看着老丈人跟徒弟的相处,倒是有些明白了,他家沈厂长的性格是怎么养起来的了。
傅明泽看过老丈人画的连环画,凭心而论,他也觉得老丈人的连环画是完全达到了出版的水平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出版社联系上了。
“那真是大喜事了。”
傅明泽马上也加入夸夸的行列,“爹画的连环画比市面上很多连环画都更具观赏性和可读性,确实应该出版。”
沈茉儿看了傅知青一眼,忍不住牵了牵唇角。
像傅知青这样自身非常优秀的人,会不自觉地以自己的标准要求其他人,所以想听他夸人是很不容易的。
但是在对待老丈人的时候,傅知青从一开始的略显生涩,到现在已经驾轻就熟,夸起来老丈人来既直白又不显生硬,非常的有水平了。
正好今天做了几个好菜,沈绍元于是又从自己屋里拿了酒,
翁婿俩就着菜好好地喝了几杯,权当庆祝了。
沈茉儿不能喝酒,喝了一小杯麦乳精作陪。
傅明泽一开始还在想,老丈人这酒还真是经喝,喝了这么多年都还有,几杯酒下肚,就有些熏熏然了,也没再去想什么酒不酒的,倒是又默默地开始琢磨,怎么跟媳妇儿坦白更容易“过关”。
怕是难。
要说他们如果是刚结婚,他说自己心里有所顾忌没提,倒也说得过去。
但是他们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告诉沈茉儿自己家里的真实情况,傅明泽是真怕自己一开口,媳妇儿会被他气坏了。
可实际上,隐瞒这种事儿,本身就是时间越久越难开口的。
傅明泽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心想,至少,生下孩子之前肯定是不能提的,万一他家沈厂长情绪激动,回头早产或者是身体不舒服,那就得不偿失了。
得等她生产完,找个她心情愉悦的时候说。
沈绍元侧眸看了眼女婿,莫名觉得女婿这酒喝的,哪里是给他庆祝的意思,分明是有点借酒浇愁的意思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扣了扣,问:“怎么,有什么烦心事?”
傅明泽端着酒盅,下意识摇了摇头,茫然看了沈绍元一眼,呆滞两秒,才随便找了个其他话题:“忽然想到郑嘉民他们回城以后,不知道能不能安排上工作。”
刚前两天的消息,江北县根据上级相关部门的文件精神,决定陆续安排插队时间在五年以上的知青回城,正好他们这一批是符合条件的,最近郑嘉民、王秋彤他们都已经在着手准备回城了。
当然,按照政策,哪怕插队五年以上,只要在当地结婚的知青,都是不能回城的。
所以像程涛、邢芳洁这样的两个知青成家的,还有像他这样跟当地社员成家的,都是不符合回城政策的。
程涛和邢芳洁倒是想得开,他们现在一个教书育人,一个当着绣衣厂的副厂长,都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孩子也早已习惯这边的生活,回城的日子未必能比现在舒坦。
政策不允许,他们反倒不用左右为难了。
但有的知青就不这么想了,尤其是那些当初为了日子好过一点跟当地社员结婚的,现在不少都闹着要离婚。
傅明泽倒是觉得,这样大规模的回城,城里其实未必有那么多工作提供给返城知青,到时候大家都生活会怎么样其实都是未知数。像郑嘉民、王秋彤这样家里条件好的倒是还好一点,要是家里条件不好的,真未必比待在乡下舒服。
其实,他从方面的信息来看,总觉得这一两年国家应该就会恢复高考了。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像他们这样的有没有资格考试。
傅明泽自然也是想回首都的,但前提是,他媳妇儿也能去首都。
如果有机会回首都,就不知道他家沈厂长舍不舍得放下绣衣厂这一个大摊子跟他回去?
哦,不对,在此之前,他还得先跟媳妇儿坦白“罪状”。
傅明泽想着想着,就觉得头越来越晕,脑子混混沌沌的,想了一大圈儿,最后又想回到悬在自己脑袋上的这件事情上,顿时眉头紧锁,呆滞地瞪着面前只剩了小半盘的炒空心菜。
“他这是醉了吧?”沈绍元看了眼傅明泽,不确定地问。
沈茉儿仔细看了两眼傅明泽,不确定地点点头:“看着有点像。”
主要傅知青平时脸上就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现在喝了酒,除了耳根微红,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就连眼睛都依旧深邃漆黑。
唯一就是看着呆了一些。
“傅明泽?”
沈茉儿试着唤了声。
傅明泽扭头看向她,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微变,伸手捉住她的手,喃喃道:“媳妇儿,我不是故意的,你一定要原谅我,千万别生气,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不然咱们闺女在你肚子里也会不舒服的。”
沈茉儿心说看来还真是喝多了,难得傅知青喝多,这样子跟平时冷静自持的模样可差别太大了,沈茉儿觉得自家傅知青可真是可爱,故意找茬反问:“你这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闺女?”
傅明泽深深看她一眼,低头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手背:“当然最关心你,闺女自然也是关心的。”
啧,还挺会说话。
沈茉儿挑了挑眉,又问:“那你干什么坏事了,这么怕我生气?”
傅明泽再次抬头看向她,迟疑半晌,最后叹了口气,说:“我……”
才说了一个字,啪地脑袋磕在了桌子上,眼睛一闭,睡着了。
沈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