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没有。和长公子没有什么关系。”晏南镜道。
齐孟婉满面失望,手里持着片面,轻轻的给她自己扇风。长兄的那点心思,就算不宣之于口,她们这些人,只要看一眼他看眼前人的眼神,心下就明白了大半。
男人喜欢金戈铁马建功立业,想着位及三公封狼居胥,儿女情长是半点都不放在心上。哪怕见着别人夫妇感情甚笃,都要指手画脚说几句不应该。
可是真的陷入进去了,反而没有之前的那么冷心冷情。齐孟婉自小都怕这位长兄,长兄其实待人宽仁,但是看人的眼是冷的。齐孟婉自小怕他,尤其是怕被他盯着。虞夫人之前说的那些话,别说祖母,她听了都想笑,许女杵在那儿,长兄扫过去,和看旁人没有半点差别。还暖他的心,别到时候被丢到一旁哭天喊地的就不错了。
但长兄看知善的时候是不一样的,不是随和也不是一视同仁的默然。像是开春之后完全化开了的春水,内里点点光亮,即使细碎却也慑人。
只是可惜,知善看着没有多少意思。齐孟婉遗憾过后,紧接着又是庆幸。不喜欢上才好,她怕了长兄这么多年,见着长兄得偿所愿,还是有些不甘心。
晏南镜瞧见铜镜里齐孟婉先是满脸惋惜,而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噌的下亮了亮,随即又是笑意盈盈,瞧着像是期盼什么。
太夫人在这儿,她不好继续开口问,坐在那儿让婢女们给她梳高髻。
高髻是贵女们时兴的发式,她也曾经梳过。后面嫌弃太费时,干脆随随便便把长发在头顶上挽出个发髻插戴上玉簪和步摇就算完事。也懒得再费什么心了。太夫人这儿的婢女心灵手巧,给她把发髻盘高,还梳了薄如蝉翼的云鬓。光线都可以投入那薄薄的发鬓里,生出柔和的光晕。
“好极了。”太夫人年纪大了,但是女人喜欢服饰打扮的喜好还在,年纪大了浓妆艳抹的不像回事。她就格外喜欢看着少女们妆扮。
乌浓长发盘堆起来的高髻前戴上了一对金叶步摇。晏南镜头稍稍一动,步摇上就发出金玉相撞的悦耳声响。
婢女们忙完了头上,就要给她上妆。晏南镜嫌弃夏日里脸上有粉,容易被汗冲的一塌糊涂,所以干脆什么都不擦。婢女持着布团沾了粉往她脸上扑,才扑了下,就呀了一声不敢继续了。
她肌肤白皙细腻,脂粉落在上面,反而把白里透红的好气色给遮住了。
齐孟婉也看见了,过来看了看,“还是别上妆了,就这样吧。要不然上了妆,反而还不如不上。”
太夫人点点头,“也好,”
说着她看了一眼秦媪,秦媪会意,轻手轻脚的领着婢女往外去了。
齐孟婉拿过打湿了的帕子,给她仔细擦脸,一边擦一边道,“知善也就是差在了出身上,要不然你进宫的话,比我有出息。”
晏南镜哭笑不得的厉害,“我哪能啊,我这脾气,也就我兄长才能容忍我,真进宫不出半天就已经叫人给打出去了。”
“美人脾性就得坏点,”齐孟婉轻抬她的下巴,好方便她继续把残余的那点妆粉给擦拭干净了。“美人要是脾性还好,那男子就更加狂得没边了。”
这话听得她忍不住笑,齐孟婉把她脸上最后一点粉给擦拭干净。
齐孟婉说得都是不可能成真的事,所以她也就随意一听。也不多说什么。
太夫人招了招手,“让我看看。”
晏南镜从镜台前起身到太夫人面前。太夫人眼里一亮,她满是感叹的拉住她的手。出身不显的美人她见过不少。但是那些美人都低声下气。再出众的美貌,也要落了下乘。
眼前的少女,说是出身不显,但看着没半点卑躬屈膝的姿态。
“不错。”太夫人看了看,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说她这幅装扮好看,还是别的。
“听说你兄长得了田宅,还在秋郎府上吗?”
晏南镜点点头,“兄长还未放话,所以暂时还在长公子府上。田宅那边,另外派人过去看管。”
太夫人也知道杨之简曾经被刺杀过,一个外来的人,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对他不利,还真的极有可能得手。
“你们出去走走吧,说起来昨日下了一场雨,外面也没有那么热了。趁着这会不热,去外面走走。”
太夫人抬手,就让晏南镜和齐孟婉一块儿出去走走。至于她就不用了。老人怕冷怕热,原本就气虚,到日头下面走一圈出身汗,回头连着几日都浑身无力。
齐孟婉和晏南镜一块到外面去,夏日天气变化快,暴烈的日头晒了几天,然后就是大雨。雨后热气去了一半,正好可以出来走动。
齐孟婉提起自己要入宫准备的行囊,“好些都已经收拾了,父亲的意思是,就算皇后是长公主之女,我也不能在气势上输了。所以自然所有的准备自然是越周全越好。”
“到时候知善那儿,也会送东西来。”
其实已经来了,她要送人入宫,齐侯派的人昨日冒雨到齐昀府上,给她量身形。说是要准备她到洛阳时候的衣裳。齐侯铆足了劲,不管如何,都要在洛阳里头争露哥脸面。
晏南镜忍不住想,齐侯安排齐昀送嫁。除却齐昀是长子之外,还是长相上齐侯最能拿得出手的儿子。
毕竟举孝贤,朝廷除却看中正推荐之外,还要看长相。
所以这世道,不管看女人容貌,男人也要看。男人的容貌更是关系到前程。
齐侯看不上洛阳里已经定下的皇后,朝廷式微,长公主哪怕礼比诸侯,在齐侯这种实力雄厚的大诸侯看着,也只剩下名头好看。但是饶是如此,也有那个名头,齐侯心下不忿,干脆就弄出了比皇后入宫还大的动静。一定要将中宫都给比下去。
“昨日侯府来人已经给我量体裁衣了,说是做秋衣。”她听着都有些咂舌,现如今头顶上日头晒人,就已经要做入洛阳宫用的秋衣了。
齐孟婉点了点头,“也是时候,若是再推迟恐怕就来不及了。”
她神色有些郁郁寡欢,“其实我想着,要是你能陪我一块留在宫里就好了。”
晏南镜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齐孟婉眉尖蹙着,“反正父亲已经安排好了,嫁谁都是嫁,至少天子也年轻。比那些给三十以上老叟坐继室的要好多了。但是我一个人在洛阳,远离家乡,还是有些怕。有知善你陪着,我心里好过些。”
她又道,“但是我知道,我要是真这么做了,长兄第一个就不饶了我。”
晏南镜哭笑不得,只能和齐孟婉一块儿走着。今日的天阴阴着,偶尔有几缕风拂过带来几丝凉爽。
“洛阳那边来人了没有?”晏南镜问。
齐孟婉颔首“来了,洛阳那边说是位份是仅次于皇后之下的贵人。”
她有些兴致缺缺的,垂着头,“也不知道皇后好不好相处,万一和前几位皇后一样,拿刀戟杀人怎么办?”
洛阳宫里的争斗简单直接,皇后和嫔御们相争,不屑于勾心斗角,直接刀剑相见。
晏南镜看到她满脸忧心忡忡,安抚道,“不会的,现如今今非昔比,诸侯势大,就算真得有什么争斗,若是想要动手,不管是谁都要仔细掂量一二。”
说着,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两个人。个高戴冠的那个是齐昀,另外身材娇小些的是许堇。许堇仰头看向齐昀,隔得有些远,有些细碎的声响随风飘了过来,听得出来她很着急。
“长公子怎么在这?”晏南镜有些吃惊,“这个时辰,难道不该是和君侯那儿商议政务吗?”
齐孟婉闻言,神情古怪的瞅她,“知善,你不生气?”
她回看过去,笑得无奈“我生气做什么?”
齐孟婉早知道兄长是单相思,真的见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瞠目结舌。
她回头看过去,“奇怪,今日祖母也没有让许女来,许女怎么过来了?”
晏南镜接道,“可能是虞夫人让来的吧?”
齐孟婉忍不住在她手臂上捏了下,“许少安没有坠马之前会,但是坠马之后躲都来不及呢。”
离得远,也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只能见到许堇突然间向齐昀走近了几步。齐昀几乎同时间向后退开,拉开间距。
这样的变故叫许堇措手不及,齐昀面上神色一如方才,没有变一丝一毫。
他抬首向晏南镜的方向看去。齐孟婉见到齐昀看过来,叫了一声阿兄。许堇回头这才惊觉还有其他人在。
许堇的傅母离得有些偏僻,用意是不打扰两人说话。谁知道竟然因此出了纰漏。
“阿兄怎么在这?”齐孟婉看向许堇,“许女郎不照顾兄长吗?”
傅母听着这话就忍不住心头一跳,女郎自幼父兄疼爱,对于如何应付外人可一窍不通。侯女话语里明显的不怀好意,恐怕是对付不来。
“我就是为了阿兄的事来找长公子的。”
傅母听到许堇开口,不出所料,不禁有些着急,求助得看向齐昀。齐昀也没注意傅母,只是望了一眼齐孟婉。
齐孟婉被他那么一看,面色上有些不好。
“我和知善去别处了,阿兄和许女郎慢慢说。”说着就拉住晏南镜掉头就走。
齐昀叹口气回看许堇,许堇见他看过来,口吻越发的焦灼,“长公子你就让那位杨司马到我家,给我阿兄看看吧。我知道他医术高明,听长公子的调遣,所以我才来找长公子的。那日父亲怒极了,才会口不择言。并不是他真心话。”
杨之简奉齐侯之命,前去给许少安看病。杨之简见到了许少安现如今的惨状,出手相救,留了许少安的命。毕竟许少安久这么死了,反而是解脱。让他或者,困在一方卧榻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最好。
他和许倏说话的时候,言语里也是不客气的,没有丝毫的修饰,就将现如今许少安的情形全部告知。人已经是废了,就算骨头接上长齐,也站不起来。自胸以下,这辈子都没有半点自主挪动的可能。
人是彻彻底底的废得干净。
之前来的医者,医术不一定比杨之简精湛,但是言语里都是极其婉转,突然遇上杨之简这般连半点遮掩都没有的,许倏惊怒之下难免和杨之简有言语上的冲突。
此事杨之简回来的时候,和齐侯都没有说过。但是齐昀知道。
架不住杨之简医术精妙,现如今许少安命吊在那儿,不上不下。许倏是放不下这个颜面的,许堇就自告奋勇替父亲分忧。
许堇知晓杨之简在他麾下,便过来找他,请求他令杨之简去给治病。
不得不说,许堇受父兄疼爱,但对利害有本能的觉悟。径直来找他。文士都颇为倨傲,想要说动杨之简没有那么容易,所以来找他,只要他下令,无论如何杨之简都得听命。这是最见效的办法。
“杨先生是我敬佩的人,连我也要尊称他一句先生。说是我麾下,可我也没有差遣他的用意。”
许堇不信,“可是……”
他抬手将许堇的话语压下来,“若是想要请动他,还是用些心为好。”
说罢,他径直绕开许堇,往之前晏南镜两人离开的方向去了。
“阿兄来了。”齐孟婉瞧见他来,抬袖遮住嘴唇,笑得眉眼弯弯,“今日许女怎么来了?看着像是要哭,阿兄可是把人哄好了才来的?”
这些话齐孟婉平日里不敢说的,但是晏南镜在身旁她就敢。
“她过来,是为了杨先生的事。”齐昀也不会和她计较,口里像是解释,眼里却是望着晏南镜,“上回杨先生过去,给许少将军看病,说明病情的时候过于直白,许将军发怒,就有了些许不快。”
“那就是许倏的不是了。”这会就三人,对许倏连名带姓的称呼也没什么,不怕有人传出去,“照着他的脾性,如果真的错不在他,早就闹到父亲面前。才不会默许许女来着。”
齐孟婉说着,眉眼里都是鄙夷,“许氏一门难道是没人了?自己惹出来的祸端,自己去不就行了,偏偏还让女儿过来。”
齐昀摇摇头,不想再说许堇,他看向晏南镜。许女不知道该说不聪明,还是装糊涂,哪怕他已经表露出些许不耐,也不见她退却。
眼下他终于可以稍稍平伏下心情了。他之前一眼就看出她妆扮上的不同,他眸光柔和,微风细雨一般拂过,而后点头“今日知善很好。”
话语没有说全,却让人明了他什么意思。
晏南镜感觉到头上的金步摇又在簌簌抖动。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头上的步摇,到了一般,觉得不妥当又放下来。
“是祖母让换的。”齐孟婉说道。
齐昀点了点头,他想要说什么,眼眸里泛起点细微碎光,又是一笑,只是静静望着她不说话了。
此刻不说话可能比开口更好,齐昀伫立在凉风中,此刻恰是最好。
晏南镜看向他,碰见那脉脉的注视,只能侧首过去躲避。她躲避开,他也不生气,只是含笑凝望。
“知善很适合这样的装束。”
晏南镜听后却道,“是吗,可是我觉得好繁琐。”
齐昀笑出声,他点点头,“那还是随自己心愿好些。”
“自己舒适就好,至于别的,也无所谓。”
他言语温和,涓涓没入人心底。
他知道她的脾性,若是强硬,她是完全不为所动。既然如此,那只能用温婉的手段。
走了小会,齐昀看见她额头上起了汗珠,就送她们俩回去。见着了太夫人,太夫人让两个女孩子先去休息,然后拉住他的手,含笑问道,“如何?”
齐昀能来,自然是秦媪去告知的。今日休沐,他在侯府处置一些事务。听到秦媪的话就过来了,只是没料到路上会被许堇缠上。
“没有如何。说了几句话,就送回来了。”
“你呀。”太夫人听后颇有些气恼的点了点他。
齐昀浅笑,“不急。”
“还不急。”太夫人见着他浅笑不语,叹口气,“罢了,反正此时要是真的着急,也是你父亲着急。”
不是不急,而是他只能以
“儿知道祖母为了儿操心。祖母对儿的好,儿都一直记在心里。”
太夫人脸上有了笑,“我看你从小到大,难得有真正喜欢的。怕你光顾着你的基业。回头忘记了。”
齐昀摇头,“祖母,儿忘不了。”
的确,基业包括那世子之位都是他达到目的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
“儿忘记不了。”
太夫人闻言,面上的笑容越发浓厚,道了一声好。
时日过得飞快,眨眨眼的功夫,节气过了又过,就过了立秋申月。在吴楚,立秋过后还是一片炎热,一定要酉月之后才能凉爽。但是中原不是。入秋之后就下雨,初秋的雨水落下来,原本炎热的天在几场雨水之后,迅速凉爽下来。
在凉爽的秋意里,晏南镜坐上了辎车,和齐昀一道,送齐孟婉入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