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袖笼里的手倏然握紧,手背因为力度太大,以至爆出几条青筋出来。
晏南镜听到他呼吸有瞬间的紊乱,忍不住去看他。却见着他转头过去,正好和她错开目光。
但是隔着衣衫,都能看到他躯体的紧绷。
“长公子……安好?”晏南镜迟疑问道。她望着他,满是关切,“长公子是有不适吗?”
齐昀有些意外,而后又笑了,“的确有些不好。”
晏南镜听后有些紧张,“既然这样,长公子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另外赶紧请疾医过来。”
这恐怕就算是神医也没办法。他清楚自己方才想的是什么,那不是用汤药针石就能压下去的。
他维持着方才和颜悦色的模样,不动声色的向她缓缓靠近。
他当初狩猎的时候,教授他狩猎的武将就告诉他,面对容易受惊的猎物,需耐心蛰伏等待时机,埋伏在丛林里,等猎物放下的防备瞬间出击,一招毙命。
其实这个道理很多地方都适用,例如现在。
她身上有浅淡的乳香气息,她自己是不爱熏香的,应该是从祖母那儿沾上的。平素问习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香料,粘上了她的发鬓衣角,被她的体温一蒸,氤氲出别样的芬芳。
他死死压制着心头的欲念,不管心里如何波浪滔天,他展现在她面前的,依然还是平日里的那个谦谦君子。
齐昀知道她心思细腻,有时候特别敏感多疑。若是被她抓住到破绽,窥见到他心底里的欲念,恐怕必定会退避三尺,从此之后不会再和他有什么交集。
他对杨之简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恩。但是这两样如山的恩情,不一定能催使杨之简把她送到他跟前。他们兄妹即使不是亲生的,比亲生兄妹要情深的多。
不到最后一步图穷匕见,他不希望动用权势。
“你想不想要寻找在世的亲人。”齐昀突然道。
晏南镜看着齐昀殷红的面庞,还有发鬓边流淌不止的汗水,忍不住心里有些慌。发鬓边的汗水,双眼可见的流淌不止。
这其实是真的哪里有问题了吧?
她忍不住暼了一眼四周已经没剩下多少的夕阳,白日里的确是真的有点热,但是傍晚时分热气逐渐褪去,已经没有白日里那么明显了。不至于中暑,这也不是中暑的节气。
她正斟酌字句,准备开口让他回去的时候,听到齐昀问。
晏南镜颇有些奇怪的看他,“都这么长时日了,有什么好找的?而且就算想找,恐怕也没有什么好找的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是这身体几乎已经死去之后了。原主已经死掉了,活过来的人是她。不管那个女孩有什么样的出身和过往,都已经随着她的死去而烟消云散。活下来是她自己。所以她根本就不必为了寻找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亲人’而费力。
“知善想得很开。”
“不得不想开,毕竟死过了一回,要是还是参透不了一些事的话,那就白受罪了。”
她望着他,笑了笑,“再说了,去哪里找呢。人生在世已经不容易,就不要再自寻烦恼。”
她的做派和名士有些相似,不过比较于那些自觉郁郁不得志,故意不守世俗规矩放浪形骸的名士,她要真正豁达的多。
他笑了,“你说的对。”
“如此也好。”
这话出来,没头没脑,颇有些叫人摸不着头脑。她看过去,齐昀却没有和她解释,背着手示意一块在附近走动一下。
傍晚时分热气已经下沉,丝丝凉意围绕周身。
“长公子当真没事吗?”她盯着齐昀的发鬓好会,见着他那汗水几乎没有停过。
真是奇怪了,他之前才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的。
“……有事。”他迟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在她开口之前又说道,“不过问题不大。”
这话陪着他现如今僵硬的躯体,已经发鬓边的汗,是真的没有什么可信。
她很识趣的没有再提起,只是和他一前一后,绕着湖走了几圈。
“现在荷花移过来,到底是有些迟了,不过邺城夏日里没有吴楚那么热,一切应该还来得及。等荷叶完全长出来的时候,再请知善一同欣赏。”
其实晏南镜不知道荷花有什么好欣赏的,可能是因为她自小到大的看多了,而且夏天还拿着荷叶熬粥喝,不管开的多好,在她眼里都是平常东西了。但他这么一说,她也就点头,反正他身上的政务不少,等到荷花完全长开,他还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空闲。
她点头,“好啊,到那时候就等着长公子了。”
齐昀笑着颔首。
他看着她抬眼,眼底里落入的那点金芒,随着她的抬眸,一路向他照望过来。
他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甲陷入皮肉里,刺痛从掌心上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维持他的体面和清醒。
齐昀从湖边回来的时候,已经戌时了,天边都还顽强的挂着还没有完全消退的一丝残阳。
室内的家仆见着他回来,“郎主,饭食要不要呈过来?”
齐昀才回来,只是稍微擦了一把脸,就出去了。连晚膳都来不及用。
齐昀摇头,说不用了,另外吩咐,“送水上来。”
家仆从令,不多时就有两个家仆抬了水上来。实木的木盆格外的沉重,被家仆放到地上的时候盆身结结实实压住,内里的水摇晃。
齐昀不爱有人贴身服侍,别说婢女就算是家仆,也不能完全近身。家仆知道他的习惯,将干净的衣物巾帕,以及澡豆都呈上之后,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齐昀走到木盆旁,看到水面上照出的模糊人影。靠近了看,飘忽在水面上的人影面目是扭动,几乎认不出是他。
齐昀盯着水面上好会,突然嗤笑了一声,两手扶上水盆边缘。水面因为轻微的震动泛起了纹路,浮现在上面的那张人脸上也有了水纹。
他整个人倏然整个扎到水里。
水霎时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他完全吞没。水带着些许温热,很快冷却下来,将他肌肤上的热意卷走,压实他心中的蠢蠢欲动。
窒息的痛感从胸中弥漫到周身,窒息与蠢蠢欲动的欲念相互交缠,酝酿出别样的感觉。
在完全耐受不住之后,齐昀抬身,哗啦一声水响,水从发鬓脖颈汹涌的流淌而下,将衣物全都浸透。
从未有过的情感,他并不擅长如何处置,也不打算向其他人讨教。照着自己的理解去处置。
然而这情感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连他自己都完全在他的掌控之外。
隔了一日,晏南镜继续去袁太夫人那儿,她见到齐孟婉,含笑对齐孟婉颔首示意。
齐孟婉几乎是每日都在太夫人这儿的,见着晏南镜来,拉住她,“今日可来了。方才祖母都还在念叨你呢。”
她笑了一声,“小女受宠若惊。”
齐孟婉道,“算了吧,都一块儿这么久了,还受宠若惊呢。”
这话都被上首的袁太夫人听了去,“是啊,都这么久了,有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说完,晏南镜过来小声询问袁太夫人的起居,一番问下来,最近暑热,胃口不佳,浑身瘫软乏力。
这是常见的暑热气虚的症状,要缓解不难。她让婢女下去准备北芪等物煮汤。才叮嘱完,就听到上首袁太夫人状若无意开口,“知善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她回首道。
“看上去长得比实际年岁要大些。”
袁太夫人说完打量了下她,虽然说女子十五及笄就可以嫁做人妇了。但是十五六的年纪,其实都还看着一团稚气,也就是身条比十二三的高一些,看着有窈窕的影子。但也依然青涩的厉害。
要到二十往上之后,才能完全长开,有女人的妩媚动人。
眼前少女长得比同龄人,要快一半了,个头也是算高挑的。身上已经是纱罗的夏衣,宽大的衣裙也遮掩不住那起伏冶丽的线条。从背后看去,修长纤细的脖颈从领褖里袒出,单薄的肩胛随着抬手的动作,在云雾笼罩的素纱下越发的引人遐思。
“天生显老,让太夫人和女郎见笑了。”
这话让齐孟婉哭笑不得,“谁说你老了,你这样要是算老,那其他人也不要活了。”
“那也不小了。”太夫人只把晏南镜刚才那话当做玩笑话,“你兄长给你定亲了没有?”
她摇头,“小女不打算嫁。阿兄知道此事,也不勉强。毕竟阿兄自己都还没有娶妇呢。”
袁太夫人听后就笑,笑完了,“我听说你那个兄长,性情温和,容貌也长得不错。如今正得重用,估计娶妇也不是难事。”
她望着晏南镜,“若是我这个老妇亲自给你挑,如何?”
晏南镜略有些惊讶抬头,触及袁太夫人的视线,又垂首下来,“小女出身寒微,实在是不敢高攀。”
有时候人聪慧也不是太好的事,袁太夫人心想。
她不过是稍微一提,这小女子就像是已经明了她的用意。
“知善你在做什么呀。”齐孟婉轻轻捅了下她的后腰,“现如今你兄长势头不小,你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有什么敢不敢的。”
晏南镜低声道,“我自幼就是在乡野长大的,比不上邺城里的女郎知书达理。而且……”
她看上去颇有些难为情,“即使兄长有前途,但是那些好人家的郎君哪个不想着更好的女郎呢,就算一时半会的因为我长相愿意,可是时日一长又会怀念起那些高门女郎的好。到时候就算是佳偶也要变怨偶了。”
这话说得齐孟婉一时间哑口无言,她竟然是不知道男人竟然还能可耻到这个地步,后面转念一想,还真是十分有可能。
袁太夫人看着,心里叹口气,这女子生情,最重要的便是对那个男子充斥着崇拜,觉得自己这一生必定是与之白头。要是这点都没有,那么就是失去了大半的可能。
这小女子就是这么一个头脑清楚的人。
她知道齐昀那儿自然有他自己的安排,不过身为祖母还是想要看到孙儿能如愿。
现在看来,还是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忙活好些。
太夫人也不多说什么,齐昀都愿意维持现状,她也没有多少必要去打破现如今的局面。
“女子聪慧点还是不错的。”太夫人道,“聪慧点,就不会被人轻易蒙蔽。”
说着看向齐孟婉,“你也警醒一些,宫中不比家里,都是高门士族出身的女郎,进宫的目的都一样。自然不可能你好我好。”
晏南镜知道袁太夫人话里什么意思,洛阳宫里每一任天子的后宫都不太平,嫔御们都是高门出身,但是彼此下手却最是毒辣,勾心斗角下毒根本不屑,直接用了武将的办法。刀戟相见,听说有一任太后,除掉对手便是将那几个嫔御召来,然后直接操起刀戟,把那几个娇滴滴的美人给戟了,血溅当场一命呜呼。
至于夺子杀母,那更算不上什么。
晏南镜听说的时候,推翻了她整个对于洛阳贵女们的认知。所以她真的很能理解,为了齐孟婉死活不愿进宫。
要是明争暗斗笑里藏刀也没什么,可偏偏洛阳宫里玩得是亮白刃。嘴上心思再厉害,也比不上一戟直接扎过来。
说句实话,洛阳宫不是沙场,也和沙场没什么区别了。
齐孟婉肃了肃面色,说了一声是。
太夫人对下面的小辈很宽宥,也不让一直都在陪在面前的,过了那么小半个时辰,就让她们出去散散心。
外面绿树成荫,只要不在日头下面站着,也不怎么热。
“父亲那边来人说,是定在秋后入宫。”齐孟婉轻声道,“也好,那时候秋高气爽,赶路也不急。”
晏南镜想要安慰她,开始嘴唇张了张,说不出什么话来,齐孟婉见了就笑,“知善怕我还想不开?”
“都已经这样啦,再想不开也是徒劳。往好处像,内命妇身上有爵,可比平常的贵妇人要好多了。”
说着,齐孟婉握住她的手腕,“而且,到时候阿兄和知善会送我到洛阳,我算过了,到洛阳之后,就入冬,说不定要到冬至。那时候天寒地冻,再赶路肯定是不行的,所以说不定要到开春之后才能返回邺城。知善可能陪我不少时候呢。”
晏南镜听到她这话正要说话,见到那边虞夫人领着几个婢女,往这边走过来。虞夫人见到她看过来,猛地回身过去并且四处张望,想要装作前来赏景。
她拉了拉齐孟婉的袖口,往虞夫人那边示意了下。有些话她不好开头的,齐孟婉就不一样了。
齐孟婉见着那边虞夫人眼睛朝着那些树木四处张望,一眼回过来,和她撞上,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赶紧调转回头去。
她颇有些疑惑,长兄和虞夫人真的是亲生母子吗?这脾性完全也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虞夫人。”齐孟婉开口了,“虞夫人前来,也是来赏鱼的?”
最近太夫人这儿的池子里,放了几条比较大的鳞片鲜妍的鱼。很是让众人新奇。
虞夫人欣喜于齐孟婉给她递了话头,她连连颔首,“正是,我是过来赏景的。”
晏南镜差点没忍住差点没笑出声,幸好忍住了。齐孟婉没她这么能忍,当面就笑了。
这位虞夫人是齐侯诸多妻妾里,最美貌的一位,但可能太美貌了,以至于别的地方出了什么偏差。
虞夫人见到齐孟婉笑,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话了。妍丽的面庞上不由得浮出尴尬。不过想起自己是长辈,顿时又抖擞起来,挺直了腰,领着婢女过来。
“我有话想要和这位女子说。”虞夫人是找不出什么理由来的,干脆就不找了,反正她也不是怀揣着歹心来的。
晏南镜望着虞夫人和齐昀有几分相似的面庞,感叹这世上真是奇妙,竟然有性格完全不同的母子。
“夫人请讲。”
虞夫人听她这么一说,原本抖擞起来的神气顿时消弭不见,变成了泫然欲泣。
“女子,你、你能不能——”虞夫人眼尾那儿染上了鲜红,我见犹怜,“不要纠缠秋郎了。”
晏南镜目瞪口呆啊了一声,“我纠缠他?”
齐孟婉见状赶紧插到两人中间,“虞夫人,这哪里是知善纠缠兄长。”
虞夫人眼里含泪,茫然不解的望向她,“难道不是?”
“兄长可从来没有说过心仪知善,知善的兄长曾经是荆州刺史主簿,因为才能过人所以被兄长优待,”
这番话说的虞夫人呆愣住了,她茫然不解,手里还捏着袖口,“可、可是外面不是说……”
“那都是流言。”晏南镜直接道,“因为我兄长曾经被刺杀过,长公子担忧此事会再次重演,所以才会将我兄妹二人安排在府邸内。并没有外人说的那样不堪。”
“何况就算此事是真的,夫人也不应该来寻我。”晏南镜笑了,“毕竟这种事男人若是一心纠缠,那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虞夫人朱唇张了几下,竟然无言以对。
而后没过多久,她又寻到了别的话,“他不养在我身边,自小性情冷硬的很,别人说他年纪小小就有气度。外人看不出来,可我这个母亲哪里看不出来,他不是有气度,他就是心冷,不将别人放在眼里而已。”
“阿堇是我自小看大的孩子,脾性最是柔软,为人纯质热情,正好可以柔软他的心。”
她泪水从殷红的眼角淌落,“这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番良苦用心。”
虞夫人的话刚落下,那边就传来齐昀的声音,“母亲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