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郑玄符见状,罕见的消停下来,也不说什么话了。他这人看似讨厌,但是什么时候不适合开口,他还是知道的。
何况该说什么呢?
郑玄符隐约知道齐昀的打算,比起用权势逼迫人委身。齐昀倒是更希望她心甘情愿,所以耐着性子和人周旋,谁知道这小女子的性情完全和其他女子不同。
直接把所有人都掀了个底朝天。
松烟墨沾到了齐昀的衣袖和手腕上,连着书案上也是一串墨点。他低头下来蹙眉抓过放置在一旁的巾帕擦拭袖口,琅琊松墨天下闻名,粘上了干的极快,紧接着就是千百年不变。墨汁已经渗入到了织物的经纬里,任凭怎么擦拭都半点不掉。
齐昀转而去擦拭手腕上粘上的墨点,他用了大力气,手腕处的肌肤被擦的几乎都发红,然而除却最外面一层还没来记得干涸被织物勉强擦掉,但是下面的就凝结在了肌肤上,不管怎么用力都擦拭不去。
郑玄符瞧着齐昀都把那块地方给擦肿了,赶紧过来一把把巾帕给抢过来,丢到一边。
“不过是一个女子,你怎么成这样!”
郑玄符喝道。
齐昀抬眼看他,眉头比方才皱的还要厉害,“你胡说八道个什么?”
郑玄符一愣,没想到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齐昀这爱装模作样的毛病竟然还在,半点都不该。
郑玄符气的跺脚,“你也别拿这幅模样来骗我,你骗别人还行,骗我是骗不过的。”
说着,他掉头就往外面大步走出去。
“你出去做什么!”齐昀喝问。
郑玄符头也不回,“我去把那小女子给绑来,正好她兄长也在,按住杨之简的脖子,再把那个小女子送到你这里来,他还能说个不字!”
他说罢就继续往前大步走,然而才走了小段路,衣襟后领那儿被人狠狠攥住,紧接着他整个人双脚离地,整个的就被掼到了地上。
后背砸在地上的力道不轻,顿时见让郑玄符眼前一黑,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直冒金星。
齐昀就站在他身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神色冷峻。
“你要坏我大事吗?”
他俯身问道。
郑玄符躺在那儿,齐昀下手十分的有分寸,只是让郑玄符躺在地上起不来,除此之外,没有受伤。
郑玄符吃力的睁开眼,茫然不解的望着他。
“你这人,都成那样了。还端着架子不放呢。”
“我怎么了?”齐昀反问。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刚才那架势哪怕是谁来都看出他不对了。要是别的事也就罢了,偏偏女人的事,那就太说不过去了。他们这种人,可能前途上的事会觉得棘手为难,但是女人上绝对不会,想要就要了,就这么简单,哪里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说你这人,在士人面前装一装也就算了,在女人的事面前也装,到底是怎么会事?!”
郑玄符想要起来,奈何后背砸在地上,痛楚从后背弥漫到全身。只能脖子动一动,其余的地方根本就不听使唤。
齐昀居高临下的目光里更加冰冷,“你蠢吗?你以为现如今我的处境真的已经到了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步?”
郑玄符一愣,只听到齐昀继续道,“我的那个所为的母亲,还有那位好堂兄,甚至于我的父亲,以及那些臣僚,个个全都睁大眼盯着我。在你看来无伤大雅的事,到了我身上,说不定要惹出大祸来。”
“你是要把我这些年经营的一切全都毁了?”
郑玄符仰面躺在那儿,目瞪口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齐昀见状冷笑,“你日子是过得太好了,所以才不知道谨小慎微这四个字。”
“这不过就是你后院的那点事,不至于如此吧?”
齐昀背手弯腰下来,盯着他的眼睛,“有句话,叫做动辄得咎。父亲现在对我们这些儿子,正在观察。比我年岁小的,才刚接触政务,想要彻底出来那还要上几年。可是就是在这几年的时间里,足够让人抓我的把柄了!”
郑玄符愕然,听他继续道,“你以为男女那些事,真的不会变成别人攻讦我的理由吗?”
“一旦罪名套在我的头上,就算后面的弟弟闹出比我更荒唐的事,那也要我顶那个罪名很久了!”
郑玄符嘴唇抿紧,“那怎么办?”
“怎么办?”齐昀原本蹙起的眉头舒展开,脸上浮出意味不明的笑,“不动就是了。”
郑玄符神色古怪的望着他。
“男女之事,上不了台面。”齐昀这话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也不能和千秋基业相提并论。放在那儿就是了。”
郑玄符眼里更古怪了。
“你真的能忍得住?”郑玄符忍不住开口问。
不管眼神还是语气,全都是对他的不信任。
都是男人,还不了解男人的本性。不管百家典籍读得多么滚瓜烂熟,自诩正人君子。可是遇上女人,尤其是心仪的女人。那层君子的皮都只能堪堪的挂在身上,要掉不掉。
人不在面前,还能勉强维持住。可要是就在面前,和自己一个屋檐下。郑玄符由己推人,恐怕迟早要憋不住出事。
齐昀弯腰下来,离他更近,“这世上没有我忍不住的事。”
他静静地蛰伏,等到时机。待到时机来的时候,一跃而出,咬住猎物的咽喉。
郑玄符却是不信。
他自己就是男人,难道不知道男人的那点事。人就在跟前,现在豪言壮志,可到时候别忍到了半路忍不下去了。
忍半路忍不下去了,比开始就没忍过的,还更要坏事。
不过这话他顶着齐昀的注视半点都说不出来。不过就算说出来了,也只会得到他一声冷笑。
既然如此,他还是不说了。看齐昀到底能不能忍到底,要是忍不住,等到他这小子在那个小女子面前撕破脸皮的时候,他一定会跑到齐昀面前,毫不留情的大声嘲笑。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郑玄符干脆四肢摊开躺在那儿,两眼瞪着齐昀,“可别忘记了。”
齐昀嗤笑一声作为回应。
“说起来,你这会到时承认自己也对那个小女子居心不良,当初是谁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结果现在那小女子吐露心声了,对你半点意思都没。就展露真面目了?”
郑玄符看到齐昀那张脸上有瞬间的凝滞。
下刻他就见到齐昀脸色沉下来了。
郑玄符忍不住腹诽,这是正人君子装不下去了,准备恼羞成怒?
不过眼下还没到最精彩的时候。等齐昀在那个小女子面前,把自己的那层君子皮给活撕了,那才是最精彩的。到时候他一定天不亮就到齐昀的床头前大声嘲笑。
下定了主意,郑玄符安分了很多,倒也不和之前一样,闹腾着要去抓人了。
齐昀等了小会,见着他没有要去胡闹,这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郑玄符被他拉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方才我忘了有事要告诉你了。”
齐昀看过去,“许倏要回来了,听说这次他对辽东的仗打得还不错。”
“许倏?”齐昀仰首想到了什么,“辽东那块地方还没有完全拿下。不过到了开春了,既然已经有所斩获,的确是该回来。”
出去打仗,除非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将那块地方给吞入腹中,不然一般到仲春的时候,就该考虑去留的问题了。
能耕田的男人,是诸侯们稀缺的。这年头,男女都有用处。男人种田打仗,女人们织布也要下田劳作,谁也不得消停,就算是这样,人还是不够用。
将军们打仗带出去的兵士在农忙的时候,能派上不少的用场。种春种秋都是大事,就算是齐侯,也不敢掉以轻心。
“是啊,等许倏回来,我觉得那到时候少不得有好些事,景约你先做好准备。”
齐昀嗯了一声。
许倏这些年就在辽东那边打仗。辽东一年几乎有一半的时间天寒地冻。在辽东打仗,一半是攻打,另外一半就是围而不攻,看谁先在冰天雪地里支持不住。许倏没有将整个辽东郡拿下,但是也有所收获。
再在辽东僵持的话,耗费粮草甚多。还不如回来。
许倏回来的时候,齐侯亲自领人上城门那儿等着,等到许倏领兵回来。许倏见到齐侯的车驾在城门处等候,脸色微变,看向身后跟着的谋士。
谋士点点头,“君侯既然亲自出城相迎,将军只管去就是。”
许倏略加思索点了点头,“人都来了,不把这场面给做完全了,倒是显得和他过不去似的。”
说完,脸上已经露出笑容,径直迎了上去。
许倏到了齐侯车驾面前,立即下马就拜。齐巽还没等他膝盖完全压在地上,就被他一手扶了起来。
“都是自小长大的兄弟,这么见外做什么?”
齐巽笑着扶他起来,看了一眼他的左腿,“怎么样,伤势还好吧?”
许倏在几年前的彭城之战里,被流矢伤到了左腿,后面整整在邺城养了两年的伤。这次辽东那儿,还是他自己再三请命,齐巽才放行的。
“我听说了,这次打得还不错。”
许倏就这齐巽搀扶的劲道直接起身,“这次还算运气好,去年辽东冬日里滴水成冰。幸好熬下来了。”
齐巽一听,手掌压在他的肩膀上捏了捏,“我就知道你一出手,那肯定是有所得的。”
“不负君侯期望。”
齐巽哂笑,“什么时候,老兄弟也和我讲这些客套了。”
说着就去拉他,让许倏跟着自己一同上城墙。邺城的城墙修的高大,站在上面可以举目眺望远处。
“这一次回来之后,辽东那边也能消停一点。”
许倏听到齐巽这话,他突然压低声量,“关于这个,鲜卑慕容部曾经给臣送过书信,说愿意助君侯一臂之力平定辽东。”
辽东还有漠南这些地方,集聚这鲜卑乌桓等胡人,这些胡人早先被朝廷派兵来来回回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打到俯首称臣。朝廷攻打平定边疆的时候,好些部落主动帮助朝廷平定其他胡人,因此也被朝廷封了个官号。鲜卑的慕容部和拓跋部就是如此。只不过他们的品级不高,职权也只是限于他们部族所在的那块地方。
“他们和我耍心眼呢。”齐巽笑了,扶着城墙看向远处,“辽东郡的事,他们掺和进来不合适。”
“鲜卑人就在鲜卑该呆的地方,又不是去打乐浪郡南边的野人。如果乐浪郡那边要打野人,他们倒是能派上用场。辽东郡的事,和他们没什么干系。”
许倏知道此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他只是把这事报给齐巽,让齐巽自己拿主意,他不过是转递消息罢了。
“听说长公子得封中郎将了?”许倏问道。
从辽东到邺城路途遥远,他还是在回来的路上得知消息的。
齐巽嗯了一声,“还是特意让人到洛阳,请陛下封的。”
朝廷式微,宗室和诸侯们基本上都已经把朝廷晾到一边。朝廷封不封的,不妨碍诸侯们自封。只是他愿意给朝廷这个脸面,朝廷若是接了那最好,若是不接,那也没什么。
“这一步臣倒是觉得走的不错。”许倏笑道,“只要洛阳还在,正统那也还在洛阳。”
齐巽不是没有称帝的心,他家里上两代承蒙天恩,但到了他这儿,与其说承蒙天恩,还不如说靠自己打出来的。
不过他的这个念头都被臣僚们以及齐昀给劝了回来,现如今时机不到,根本就不是称帝的时候。
之前那些诸侯里也不是没有人称帝的,然而称帝之后,臀下的皇位还没坐稳,就先被拿着讨伐逆贼的其他诸侯给打了。
最后人死了,也就是尝了下御极祭天的滋味。随后人死家散,什么都没剩下。
“我那儿子劝我,说我乘机和洛阳的天子打好关系。效法当年齐桓公旧事。”
齐巽说着笑了笑,“我听着倒也可行。诸人都不讲规矩的时候,反而要讲规矩。至少明面上的规矩得讲,师出有名还是要的。”
许倏颔首,“诸公真知灼见。不过说和洛阳拉进关系,”
“听说天子已经十六岁了。”
齐巽看向许倏,许倏笑道,“我们许久与洛阳没有太多往来了,这倒也是一次时机。”
齐巽的神色里有些异样,不过眨眼的功夫他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
晏南镜正在袁太夫人那儿,看着袁太夫人被几个侍女搀扶,慢慢的挪动腿脚。袁太夫人是个不错的病人。性情温和,十分有耐心。不求疾病能马上痊愈,医嘱也遵守着。
这些日子,杨之简时而过来给袁太夫人诊脉,当然她也是要过来帮忙的。毕竟只靠杨之简一个,实在是不太方便。
袁太夫人的面色比当初初见的时候,要红润些许了。她让两边的婢女搀扶着,慢慢的迈出步子。
脚步还是有些不太稳当,但好歹脚步稳稳的迈了出去。
“哟。还不错。”袁太夫人笑了,“这倒是比以前好太多了。”
说着去看晏南镜,上了年纪的人,特别喜欢见着年轻貌美的姑娘在身边。看她们的脸,听她们说话的嗓音,都能感觉到自己回到了年轻时候。
晏南镜也笑,“太夫人看着的确是比之前好上许多了。”
说着鼓励她,“太夫人要不再多走几步?多活动一下腿脚,也是有益处的。”
太夫人点了点头,让两边的婢女搀扶着,慢悠悠的继续迈步子。
秦媪过来,见着太夫人满脸高兴,有些犹豫的往后面看了一眼。太夫人见状,“怎么了?”
“太夫人,”不等秦媪开口,齐孟婉双眼通红的从秦媪身后走了出来。对着太夫人跪下。
晏南镜在袁太夫人身后,被齐孟婉这突然而来的架势给吓了一跳。
袁太夫人赶紧的叫婢女去把齐孟婉给搀扶起来,“好端端的,怎么了?”
“祖母。”齐孟婉执拗的跪伏在地上,挥开左右来搀扶她的婢女。
“父亲要将我送到洛阳去。”
这下袁太夫人满脸莫名,“送到洛阳做什么?”
“说是要儿服侍陛下。”
袁太夫人瞬间就明白什么意思了。她也不着急让孙女马上起来,一息之后,晏南镜听到袁太夫人用着平日里那舒缓的语调,“这不挺好的吗?”
“我听说天子才十六,正是青春好年华,你也不委屈。”
“可是儿不想远离祖母还有父兄身边。一旦去了洛阳,终身都要幽闭在深宫里,无法和亲人见面了。”
袁太夫人缓缓叹气,“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总要出嫁的,出嫁之后不也一样的么?”
齐孟婉闻言痛哭出声。
袁太夫人看了一眼晏南镜,晏南镜会意赶紧过去扶住齐孟婉。齐孟婉没有为难她,她手上稍微用点力气,齐孟婉就起来了。只是失魂落魄的靠在她身上。
袁太夫人见状,“听说你们相处的不错,先去别厢说说话。”
晏南镜道是,扶着齐孟婉往别厢里走去。
才到门内,齐孟婉就放声大哭。晏南镜赶紧的抱住她,手掌在她背上拍着,试图让她好受些。
这个时候劝慰反而不合适,不管说什么都像是苍白无力。
齐孟婉在她怀里哭了小会,抬头看她。
她两眼直直的盯着晏南镜的脸,那目光灼灼,似乎是要把她脸上给生生的盯出俩窟窿出来。
“知善你能不能和我去见长兄?”齐孟婉突然抓住她的手。
齐孟婉手上的力气极大,抓得她手腕那儿生疼。
“不。”齐孟婉喃喃道,她满怀炽热的希翼望着她,“知善你帮我在长兄面前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