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时辰已经酉时了,天色黯淡下来,从府门口两排的火把一路排开,照亮这夜色的昏暗。
她喊了一句,正要提起裙裾上前,前面的齐昀骑马往她这儿奔来。骑马比奔跑要快,几息的功夫人就已经到了她面前,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女公子寻我?”
不知道怎么的,又或许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位开口的时候,话语里有淡淡的喜悦。但是睁大了眼看他脸上,依然还是和下马之前差不多的神情,没有多少变化。
她来不及去探究刚刚齐昀那轻微却诡异的变化是什么了。她连连点头。
齐昀嗯了一声,看了一眼门内,“外面风大,到屋舍里再说。”
齐昀的居所里已经点起了烛火,屋子里铜制扶桑神树灯已经点满了,一整丛的铜灯树上灯火辉煌,将室内照的通亮。
他让人把枰摆上,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晏南镜等坐下来之后,才发现室内竟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即使面前的人看重声名,行事光风霁月。可是门一关,处在这封闭的居所里,即使什么事都没做,都莫名的尴尬。
她看了看左右,“郑郎君今日不在?”
“他家里有事,这两三日先回他自己家里去了。”
晏南镜这才想起,郑玄符是借居在齐昀府上,即使住了这么些日子,也还是客人。家里有什么事,就要回去。
齐昀说罢牵袖,提起面前案几上拜访的铜壶,给她面前的漆卮里添水。
铜壶提梁上有铜制的链子,一头拴在提梁的尽处的铜环上,另外一头则是扣在壶盖上。内里是烧过的熟水。
酒水这会儿不合适,喝熟水正好。
“女郎寻我应该是有要事吧?”
他看似问询,话语里却是肯定。
她也不藏着掖着,“长公子料事如神。”
“不是我料事如神,而是女郎眼里脸上都是焦急。”他顿了顿,“以前我在荆州的时候,除了那两次匪乱之外,没见过女郎如此。”
所以话下的意思是说她对他们两个没有真正担忧关心过吗?
她正要想办法把这个话题给带过去,齐昀主动道,“既然能让女公子忧愁,那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她把今日去太夫人那儿见到的那个贵妇说了,“我才来邺城不久,阿兄也和我一样。应该不会这么快就莫名得罪了人吧?”
“那个妇人是渤海太守家的褚夫人。”齐昀一面说着,一面把她面前的漆卮倒上七分满。
齐昀看向晏南镜,“女公子好好想想,以前可曾和这家又或者与这位褚夫人有过什么来往。”
“长公子这话可太高看我了。”晏南镜持起面前朱色的漆卮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适合入腹。“我们连寒门都算不上。士族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和我们这些人打交道?”
这个话齐昀相信是真的,士族的高傲到了骨子里头。除非必要,否则是不会放下身段去和白衣有什么交往。
“这就奇怪了。”
他坐在那儿,见着她面前漆卮里的水少了好些,又提起铜壶给她把水注满。
齐昀行动间,腰背挺直,整个人在枰上向她倾靠过来。他们坐的是一张带屏大榻,榻上有自带的一面朱漆大屏,围了三面,只留下一面空的。
刚才还不觉得,可是现在她有些坐立难安。她抬眼见到他起身往她这边俯身下来。因为自幼习骑射,又加时常出征,所以身形肩宽蜂腰,春衣上覆盖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襌衣,灯火穿过那层薄薄的襌衣,一眼望去,如同浅薄的薄雾笼罩在他周身,越发凸显的他姿容出众,面如冠玉。
行动里,浅淡的龙脑从他的袖袂里流淌而出。脉脉徜徉在周身。
熏香名贵,但是达官贵人们用香却是极其豪奢,衣裳上熏浓香,甚至骑马的时候,衣上浓香惊了马。
但是齐昀衣裳上的龙脑却是刚刚好,清凉的香调里,泛着清浅的苦味。
另外还有和女人完全不同的刚毅气息,随着他俯身一同传了过来。
要是室内还有其他人还好,哪怕只是婢女这些,也不至于这样。可偏偏就只有他们俩,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在这独处一室里,也要被放大了十倍。
“渤海太守和那位齐将军是好友吗?”过了会她问道。
“只是认识而已,”齐昀坐回去,“士族讲究有利可图,就算真的是好友,也不会在没有好处,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去给人报仇。”
“再说了,就算他们真的要下手,从女眷上入手,不像是李远的做派。”
他话语说完,见到她神色更加惊恐了。
“那他家夫人跑到太夫人那儿打听我做什么?我听太夫人身边的人说,上回就向太夫人问过我。然后这次又在太夫人边上打量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越发的心慌意乱了。
“女公子镇定。”
齐昀见着她着急起来,甚至满脸的无措。她终于不是平日里那副什么都不在心上的模样,她因为气急,胸脯上下急剧起伏。连着眼角那儿都有些发红。
她真切了不少,拨开了那层冷静,越加的真实。
齐昀盯着她着急的皱了下鼻头,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摩挲了下。
“我镇定不下来!”她捏着袖口,又看向齐昀,“长公子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吗?”
“太夫人还问了我有没有婚配。”
“她不会是想要打我的主意吧?”
士族们说是百年簪缨,其实最是势利眼,士族内都分个三六九等,上等的士族看不起官位不如自己的,不管老少,眼睛几乎全长在头顶上。无缘无故的怎么来打听她。
太夫人问的那句有没有婚配,可能还是那位褚夫人想要知道的。
“她难道想要我去给他们家做侍妾吗?”
她脸色红红白白过了两趟,压低声量轻声问。
话语里不自觉的带上一丝哭腔。
齐昀一愣,没有立即回答。她扬头起来,“难道还是真的?”
她噔的一下站起来,“不行,我要去找褚夫人!”
这个事找太夫人是不能够的,太夫人即使喜欢她,也不见得真的会把这个当回事。要是再往坏里想,说不定觉得还是她的好出路。
要不然实在是没有其他可能了,一个士族夫人来专门来打听她,以及她的婚嫁。先找到褚夫人,不管怎么样,把话全都敞开说了。士族要脸,也要遮羞布,她这样的做法,只会让士族家的那些人觉得她粗鄙不堪,到时候不管是什么打算,全都没了。
晏南镜从枰上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滚热的手拉住她的手腕,牵拉间她整个人往后一退。整个人径直砸在他的身上。
“女公子镇定。”
他握住她的手腕,施加了力道,不让她挣脱。她手腕被他制住,那力道他并没有用尽全力,但已经挣脱不掉,只能被他困在那方寸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他尽数湮灭,她的肩头就撞在他的胸口上。
这样的亲近来的突然又尴尬,男人的躯体给她带来莫大的惶恐。以至于她忍不住挣扎
然而她的力量是不足以和他相提并论,能一手割断人的颈椎骨,齐昀的武力不是一般武将能比得上的。也不是她轻易挣脱开。
挣了两下没挣脱开,她只能瞪着他。
“放开!”
近在迟尺的那张清俊面庞依然还是平日里的光风霁月,可是手上的力道是半点都没减轻,牢牢的锁在她的手腕上。
“我若是放开,女公子是不是打算去找到渤海太守家里?”
她不说话,只是仰头望着他。
“到了哪儿之后,女公子应该是打算有话直说了。然后接下来呢。”
晏南镜笑了,“不管她打得什么主意,都该收了。长公子是不是想要说,此事之后,名声没有了?”
“声名这种只有贵人们才会在乎,只要我达成目的,至于我声名如何,那并没有什么重要的。”
齐昀垂首看她,晏南镜看到他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怒色。他眸色平静,下颌随着垂首的动作,往内收。径直看到她的眼底。
“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
晏南镜闻言蹙眉,他笑了一声,似乎是有些好笑,听起来有似乎是无奈,“依我看,褚夫人的意思应该不是这个。”
她神色一变,略有些吃惊。
“妾室这个事,哪里用得到她亲自出面。而且也不用她出面。”
妾室这个事,就算正妻不物色人选,男人们也不会老实等着的,早就自己物色去了。
士族的男人,在这个上,都是男人的做派。见不着什么君子之风。只要看上了,莫说是良家子,就算是外面上门伺候洁扫的婢女都不会放过。
“要是李远有这个意思,不是他夫人过来,是他自己另外派门客到杨先生这儿说合了。”
“褚夫人出现在祖母那儿,应该有别的用意。”
他说完,感觉到双臂上挣扎抵抗的力道渐渐弱下来,最终归于虚无。
她的头垂了下来,“长公子说的都是真的?”
“女公子觉得,我会随意糊弄吗?”齐昀反问。
她闭了闭眼,垂手下来,已经没有了和他纠缠抵抗的意思。他却没有立即放开的意思,她动了动手腕,感觉到那股束缚的力道还加在手腕上。不由得抬头颇有些疑惑的看他。
她眼睛里满是不解,清润的眼里在灯火下,清晰的照出他的影子。
心头有别样的情志冒出来,齐昀突然想要伸手覆住她的双眼。
这样的念头停留在心头上,接下来却还是理智的,他松开桎梏住她的手,让她坐回去。
“女公子能想到我,这很好。”
晏南镜有些不解的抬眸,又听他道,“至少女公子还是觉得我可靠。”
这算不上,杨之简没有回来,事情又紧急,环顾左右,只剩下了一个他。再加上他身份特殊,所以她才找他。
如果郑玄符在这儿,可能她也会拉住郑玄符,问他有没有办法。
并不是非他不可。
这话她明白不该在齐昀的面前说起来,所以她只是低头不语。
过了小会他开口问,“女公子用过膳了没有?”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肚腹里还是空的。
侯府里也有规矩,酉时三刻之后大门紧闭,除非有要事,否则不会开启。她急着回家,又不敢在侯府多留,所以直接回来了。着急等人的时候,她没有半点用膳的意思,也没感觉到肚腹饥饿,到了这会儿,慢慢平静下来之后,才察觉到肚子早已经空了。
之前喝了点水,算是缓解了一下难受。但是水终究是抵不上什么事,她和齐昀拉拉扯扯两下,肚腹里的那股饥饿感升腾起来。一阵阵的叫人难受。
她没有和齐昀客气,摇了摇头。
晏南镜看得出来,齐昀很不喜欢她和他讲那一套流于表面的客套。
齐昀颔首,然后拍掌让等候在外的家仆进来,叫他们去庖厨下把膳食给端上来。
围屏大榻上的案几被撤掉,换上了两张食案。不多时的功夫,热气腾腾的膳食全都端了上来。
两人面前食案上的膳食不太一样。
她喜欢吃烤肉,香料弥足珍贵,尤其是从西域都护府那边一路送来的,几乎都价值等量金子。所以千里迢迢运来的名贵香料,不是用在烹饪上,而是用作熏染衣物,烤肉就用蜂蜜等物调味。
这个考验庖厨的手艺,而齐昀这儿的庖厨似乎擅长此道。
她看到裹着蜂蜜的灸肉,不由得笑了一声。
看了一眼齐昀桌上的,却没有这些。
“我不太喜欢甜腻的味道,”齐昀解释道。
晏南镜点点头,她是真的饿了,再加上这一天下来应付人和事,花费了不少力气,这会儿急需补充。她低头喝汤,又持箸去夹蒸薤。
一顿饭用完,她把手里的碗箸放下。
“其实,女公子不用担忧。”齐昀道。
“李远那儿不管打得什么主意,如果真的对女公子不利的话,是不会得逞的。”
齐昀面上带笑,“所以女公子放宽心就是。”
她沉默小会之后点点头。
夜色逐渐浓厚,她在这儿不好继续留下去,齐昀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会连夕阳都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有一片浓厚的浓黑。
她在这儿已经留的够久了。
“方才,让长公子见笑了。”
她火烧火燎的就要冲出去,不管怎么说都有些吓人。
齐昀摇头,“无事,女公子也是着急了而已。人之常情。”
“天色不早,我送女公子回去。”
其实这个事,让婢女们来就是了,但齐昀开口了,就不给人半点拒绝的余地。她才想要婉拒一二,齐昀就已经唤人过来了。
“阿兄今日再衙署上值,阿兄那里——”
齐奂不止齐詹一个儿子,齐詹挨了几十仗,被剥夺身份,贬成了守门卒。可是他还有其他的弟弟。
这家子人就不分青红皂白,把杀父之仇全都算到了杨之简的头上,她担心万一齐奂的其他儿子过来报仇,杨之简不在齐昀身边,恐怕十分危险。
她看向齐昀,齐昀笑了一声,“这个女公子放心,杨先生那儿我已经安排人了。”
此言一出,她深深的松口气,对齐昀笑,“多谢长公子。”
他们前后都是家仆,或许是之前齐昀长久的一个人,作风比较粗犷,现如今粗犷依旧。前后火把照明,将前后都照的亮堂堂的。
等到了她住的庭院门前,齐昀止住脚步,“就到这里了,女公子请自便。”
院内的阿元听到外面的动静,领着婢女出来看,就见着齐昀送晏南镜到了门前。
阿元一时间惊讶到嘴都合不拢。自家女郎去找这位长公子没什么,毕竟有难处,求人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是这位公子亲自送人回来,总有哪儿不对劲。
哪有主人亲自相送的,尤其又不是出远门,就是在自己府邸里。让几个仆妇护送就好。完全没有亲自动身的必要。
晏南镜送走齐昀,人迈过门槛,阿元就贴在她身边,小声的询问,“长公子这是怎么了?”
晏南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阿元闻言不由得往门外觑了一眼。此刻齐昀已经离得远了,只看到那火把的光亮。
等到了内寝里,阿元避开那些婢女,在晏南镜耳边小声道,“长公子肯定是对女郎有意了。”
不然也不会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阿元年纪大,见识也多,“男子就那样,不喜欢的,除非是亲眷,要不然就算再好心,也都是那样。”
“长公子对女郎这样,怕是真的有意。不然也不至于。”
晏南镜听后,神情里略有些古怪,过后笑出声,她摇摇头,“是吗?那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是了,喜欢不喜欢的,和她又有什么关系?说白了,那都是别人自己的事。
阿元被这话惊到瞠目结舌,活了这么久,还是头回见到这个年纪的女郎在男女上这么无情的。
不过过了小会,阿元又点头,“女郎说的也是,那长公子——”
阿元的话语没有说完,又叹了口气。
照着那长公子的出身,日后也必定会听从父母之命,从士族求娶的。她是舍不得自家女郎伤心,既然如此,那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