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傅母见到姿容靓丽出众的少女,面色不解的望着她。
这少女青春貌美,偏生出身寒微,又能被郑郎君直接引去见长公子,傅母心下觉得这女子应当是长公子麾下的部将,见自己妹子青春貌美,想着讨好上面,就把人送过来服侍。
妾室之属,出身寒微,和自家女郎想必,简直天壤之别。即使不是婢女,却也和婢女没有什么差别。
“去吧。莫要让女郎久等。”傅母自认脾气尚可,见着这女子没听清楚,还将话语又重复了一遍。
晏南镜笑容莫名,抬头看了一眼许堇看中的桃枝,这棵桃树已经有些年头了,虽然桃树长得不高大,但是枝丫甚多,要是她真的爬山去,一个不甚,裙裳都要划破。
她没有送上门伺候人的怪癖,更没有喜欢叫人看笑话的习惯。
“我不是婢女。”晏南镜笑容绵软,可是话语却很不客气,一下就把傅母给顶撞了回去,“如果阿姆能等的话,那就现在这儿等等,看有没有家仆经过。”
齐昀这儿没几个婢女,要是让婢女来等到日落都不一定有人来。
傅母没有想到这年少女子开口竟然如此不客气,当即脸上浮出了怒色,“出身卑贱,竟然敢不听调令?!”
“尊卑有别,难道你还觉得仗着长公子的宠爱继续胡作非为吗?”
傅母言语不由得提高了些许,引得前头的许堇回头过来。
晏南镜笑容消弭眉头微蹙,两眼看着傅母的神色里隐约有了些厉色。
不同于深闺女子虚张声势的怒气,那股厉色沾过血,从眼眸和看似平静神色里一层接着一层翻涌而出,几乎要生出刀,径直将跟前的人给大卸八块。
傅母被她刀刃一样的眸光慑得心头一震。傅母来往的都是温言细语的贵妇人,要么就是低眉顺眼的婢女仆妇,没有见过这种带杀气的。
尤其这杀气真正经历过了血淬炼成的,和贵妇们那讲究姿态漂亮的怒火完全不同。
“女郎能不能帮我摘下来呀?”许堇指着树上的那枝桃枝问道。
原本有些畏缩的傅母,听到这话又重新抖擞起来。她使唤不动这小女子,但是自家女郎可以。
“我家女郎自小是被虞夫人养大的,和长公子也是自幼认识。”傅母顿时有了底气,下颌微微扬高,“将来你应当也是明白的。”
话语下的意思左右不过是长公子的生母力求促成两家的亲事,她面前的这个看着不谙世事的少女可能会是主母。
“和我有关系吗?”晏南镜反问。
她满脸迷茫,然后撇下傅母去看许堇,“女郎为什么找我去折呢?”
许堇满面苦恼,“因为我折不下来。”
被所有人娇养出来的贵女,带着一股不管人死活的温良。
“可是我也折不下来呀。”晏南镜笑道。
许堇长这么大,除却齐昀之外,还没有被人这样明言拒绝过,一时间犹自有些回不过神来。
“既然都折不下来,那就先等着,要不然等有人经过,告知长公子。让长公子过来替女郎把桃枝折下来,如何?”
那边傅母闻言就要出声训斥,却被她一眼制住。
“可是,”许堇愁眉苦脸,“长公子才不会帮我呢。”
“怎么会呢。”晏南镜温言软语,“方才傅母不是说了吗,女郎和长公子自幼熟识,一块儿长大,自然是交情非比寻常。长公子最会体贴人,平日就算是下属也能得几分颜面。更何况是女郎呢。”
“才没有呢。”说起齐昀,许堇连连摇头,“说是一块儿长大,但是我见着他就怕。每次说话也说不到十句就要让我不要做这,不要做那。”
许堇早年丧母,父亲许倏时常带兵出征,兄长也要读书不可能一日到晚在家,所以托付给了虞夫人,虞夫人心里有打算,再加上他父亲在邺城里的地位,所有的贵妇见着她都是笑,一味的宽容。
但齐昀却不,他见着她不假辞色,做的好了不一定会夸奖,但是做错事了若是被他看到必定会纠正呵斥。那模样简直比自家父兄都还要严厉。
傅母听着许堇和晏南镜说长公子对她严厉,生生在这个仲春的天,出了满额头的汗。
偏生她不能打算女郎的话,只能在后面干着急,一个劲的使眼色,示意女郎不要再在人前灭自己威风了。
“怎么会呢。”晏南镜暼了一眼傅母那使过来的眼色,面上越发的纯真。
“爱之深责之切,如果不是长公子对女郎格外爱护,才会对女郎有所要求。所以这件小事,长公子也一定会帮忙。实在不行,那就请傅母帮忙折一下。”
她说罢,神情里有些忧郁,“我和女郎都攀爬不上去,婢女们又没有跟来,所以就只能请傅母帮忙了。”
“可是傅母不是做这个的,傅母的职责是提醒我礼数是否欠缺。”
傅母听到这话,原本有些颓丧的面色都振奋起来。
晏南镜神色依然和刚才没有太大的变化,“傅母的职责不仅仅在此,古时傅母还需保育贵女。现如今女郎有所需求,这不就是傅母的职责么?”
好一张嘴,几下的功夫,就已经把傅母和那些婢女给等同起来了。偏生话语里没有明说,也不好训斥的。
这会儿正好有家仆经过,她叫住家仆,让家仆去传话,说是许家女郎有难事,若是长公子已经议事完了,还请长公子过来。
傅母眼瞧着她让那家仆去了,那家仆竟然还真的听她的指派过去了。
她就要叫住那家仆,家仆回头过来,却见着晏南镜抬了抬下巴,说了声去吧。然后那家仆就去了。完全没怎么管傅母的呼唤。
傅母怒视晏南镜,许堇却还有些苦恼的望着头顶的树木。
她不认识晏南镜家里人,听她自己说是长公子麾下,也就没有其他探索的兴致了。
不多时,有足音往这边来,足音沉稳,和家仆以及仆妇们轻乱的不同。傅母心头一跳,果然见到齐昀和好几个人往这边来。
齐昀身边的那几个全都是年轻儿郎,身着锦衣云头履,腰下佩戴的玉珏随着步履而发出悦耳的金玉碰撞声响。
齐昀见到晏南镜站在那儿,“女公子。”
晏南镜闻声回头过去,抬手行礼,然后扬声道,“许女郎有想要折的桃枝,可惜我攀不上树。”
齐昀闻言眉间微蹙看向许堇,许堇一见到他这目光,一日幼时,忍不住发憷。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齐昀的视线就已经越过她,落到了身后的傅母身上,“怎么回事?”
傅母现如今心如擂鼓,方才长公子开口的那一声‘女公子’她就觉得大事不妙。事情似乎完全不是她事先预料的那般。
这貌美少女并不是长公子府邸里的侍妾,而且听着长公子那一声女公子,怕是也是受礼遇的。
“是女郎想要折桃枝,没有带上婢女,所以想要请这位女郎帮忙……”
傅母硬着头皮道。
“她不是婢女,要她去折做什么?”
他话语里满是不悦,已经带上了些许质问。傅母被他这么一问,险些跪在地上。
许堇想要来帮傅母,却被齐昀用目光制住。
她颇有些无措,倒是他身旁的锦衣年轻男子笑了,“景约,不要吓到了许女郎了。毕竟不是大事。”
齐昀看过去,他面上淡淡的,半点笑容也无。
“是吗?我可不是堂兄这般认为的。”
晏南镜闻声去看,就见着个年岁比齐昀还要年长一些的青年,青年生的俊朗,不过和齐昀相比,还是有些逊色。
“可够劳累这位郎君帮忙呢?”
晏南镜见好就收,对刚才开口的那个青年开口道。
齐玹抬头,道了一声好。走到许堇那儿,“女郎是想要哪一枝?”
许堇见齐玹过来,眼里一亮,她抬头找了找,伸手一指。齐玹纵身跃上枝头,抬手把那段桃枝攀折了下来,递给许堇。
许堇见到齐玹手里的桃枝,欣喜笑了,“多谢玹公子!”
晏南镜听后多看了这个险些成了齐侯世子的人几眼。
齐玹察觉到她好奇的打量,略抬头取来,眸色冰冷的暼她。
晏南镜浅笑垂首,只当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了,该笑笑了。”
齐玹嗓音柔和,许堇仰首满面笑容,“还是玹公子好。”
那边郑玄符闻言,险些没笑出声,好歹还是在人前,他勉强把笑忍住,看向齐昀。哪怕齐昀齐玹两人在人前如何和睦,到了这会儿能看出不睦的端倪了。
齐昀神色没有丝毫改变,他仰首看了看天,“女郎来了也有不少时候了。”
“夫人让我来看长公子是否安好,现在也看过了,我也该回去了,要不然夫人不知道长公子伤势如何会担心的。”
齐昀点头,“有劳女郎,”
然后又看向齐玹,“正好堂兄在这儿,我暂时脱不开身,有劳堂兄护送。”
齐玹神色里有瞬间的怪异,下刻就恢复如常,含笑点头,“好。”
说完,转身对许堇点头,明明脸上还是在笑,但是眼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笑意。
晏南镜目送这三人一路走远。
等到那三个的背影都看不见了,齐昀几个已经到她身边,她压低声量道,“那就是玹公子,看起来像是和长公子憋着口气较劲一样。”
刚才齐玹不过两息,对许堇就已经是两幅面孔,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齐玹。忙着要在人前做出和齐昀不同的平易近人姿态。可是一见齐昀对许堇的不在意,又是另外一番态度。
齐昀嗤笑了两声,内里满是嘲弄,“他既然这么喜欢做这些事,就让他去做吧。免得他闲着心里又不舒服。”
说罢,他来看晏南镜,“女公子无碍吧?”
晏南镜摇头,“那女郎跟着的傅母像是把我当做长公子的侍妾了。”
“长公子要不要去和许女郎解释一下?”
郑玄符哎哟了一声,看好戏似的,两眼全都转向齐昀。“这可不好办,虞夫人的做派摆明就是想要撮合,这么多年下来,许将军那儿也没有明显反对。估摸也是乐见其成。”
他说着又是叹了口气,面上一派担忧,心里早就了乐开了,“现在估摸人还走不远,景约你刚才那么凶相对人,到时候许将军和许小将军知道了,难保对你不满。”
“现在过去解释解释应该还来得及。”
“我已经解释清楚了。”齐昀说完,“至于许将军怎么想,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看向晏南镜,“女公子受委屈了。”
的确,不过她已经讨回来了。
“景约,许将军这么好的岳家,你不想要了?虞夫人筹谋了那么久。”
郑玄符唯恐天下不乱,他要说非得站在哪边,那自然是站在齐昀这边。但是只要不伤筋动骨,热闹他还是很乐意看。
许倏的名望不低,若是娶了他女儿,的确是有相当大的助力。
郑玄符原先想要让晏南镜和许堇一块儿,好让齐昀难办,谁知道齐玹来了,自己的打算落了空。现在他还是不太死心,想要看看齐昀怎么在里头为难。
谁知齐昀盯着他,他眸色冰冷,不过几息的功夫,就盯得郑玄符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
郑玄符觉得自己的那些打算已经被齐昀给看穿了,齐昀回头过去不搭理他。
反而是晏南镜快走几步,保持着既不疏远也不亲昵的距离,“虽然是许女郎的那个傅母误会了,但小女觉得到底是有损长公子的英名,不如小女还是先回去吧?”
齐昀眉头皱起,比方才要明显许多,他回头来,“那个傅母说到底身份卑贱,满口胡说八道,女公子竟然是为了那种人,竟然说走就走?”
他见她满脸惊愕,像是吓到了,又压了压自己那瞬间炽高的怒火,“留女公子和先生在这儿,并不是为了限制先生和女公子的行动,我虽然和女公子说为了照顾杨先生的伤势,但也是怕叔父其他几个儿子趁机对先生和女公子不利。”
他嘴唇几乎牵成了一条线,“和先生与女公子的安危相比,几句流言蜚语又算什么。”
齐昀见到她往身侧的杨之简看去,他看向杨之简,杨之简颔首,“长公子为我兄妹二人着想,我兄妹自然不会辜负长公子的良苦用心。”
齐昀一改方才的薄怒,笑了起来,连着眉眼里全都是清浅的笑。
他再去看晏南镜,晏南镜颔首,“只是太夫人那儿……”
齐昀说不用担心,“祖母那儿我已经告知过了,除非病情有变,不然女公子只管住在这儿就好。”
他说着笑容更深刻了点,“当初我也不是受先生和女公子的恩德么。如果当初不管先生还有女公子真的要把我们两人交出去的话,恐怕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投桃报李,这也是应当的。”
这话一出,她倒是不好再提离开这事。
“是我行事不周全。”
齐昀感叹道,“以至于让女公子被人误解轻慢。”
“这个和长公子关系不大。”
晏南镜道。
齐昀却说不,“先生和女公子在我府上,就是我府上的贵客,既然如此,我当然护得女公子周全。”
她不怀疑齐昀有这个本事,所以她也不多说了,“那之后就多拜托长公子了。”
齐昀笑着点头,“今日女公子在外面,可游玩的开心。”
他说着,眼角余光暼了一眼郑玄符。
郑玄符特意挑在他和麾下幕僚议事的时候,偷偷把人带出去。谁知道还是叫齐昀知道了。
明明一直在那儿议事,却还能抽空出来掌控其他事,郑玄符都不由得有些结舌。
“其实不是游玩,我是去看齐詹倒霉的。”晏南镜也不遮掩什么,“看完之后,才去游玩。城郊那儿花树都已经开了,长公子公务之余,也可以去看看,到时候还可以召集文人雅士办个曲水流觞的雅事。”
齐昀却摇头,“我对这些没多大的兴致。不过邺城里其余人有这个雅兴,到时候和先生女公子一同前去。”
他等了小会,见到她仰首望着自己,已经没话要说了,只能道,“女公子这会怕是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晏南镜等的就是他这话,她含笑点头,脚步轻快的就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齐昀也让杨之简去休息。毕竟这样议事了一个多时辰,多少有些劳累。
安排妥当之后,齐昀转身离开,郑玄符追在他身后,“许家女你真的不要了?我看齐玹有意和你争,该不是想要和你抢许将军这个丈人吧?”
王侯婚姻,和双方男女无关,和各自的父亲有关。许女是美是丑,是高是矮,都没有关系,只要有许倏那样一个父亲,那么就一女百家求。也不外乎虞夫人从那么早开始就开始谋划。
若是便宜了齐玹,郑玄符都能遇见虞夫人能气得吐血。
“你平日里对许女不假辞色,她见着你也不敢过多亲近。齐玹这个人,才能有,样貌虽然不及你,但是引诱年少女子估摸绰绰有余了。”
“即使不是世子,但也是君侯亲族,出身不会低。许倏一子一女,对许女甚是疼爱,如果被齐玹得去了,那岂不是白白送他助力。”
齐昀听着,突然笑出声来,他一边笑一边摇头。
“人家家中自有儿子还需谋求前程,你说他会全力支助女婿?”
郑玄符顿时哑口无言。
姻亲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这个道理郑玄符当然知道。
他迟疑了下,“说实在的,世子之位到如今,你有什么谋算没有?”
“娶了许女,能添一助力。若是就这么放弃了,未免也太过可惜。”
齐昀抬头,“许倏,你觉得现如今的许倏还是当初的许倏吗?”
许倏当年跟随齐侯东征西讨,说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为过,而现如今,虽然也时常出征,但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意气风发,和齐侯称兄道弟的许倏了。
“何况世子之位,是许倏,是许女能决定的么。”
齐昀说着,已经有家仆过来,手里持着一支桃花枝,那桃花枝看着有些眼熟。
他从家仆的手里接过来,“所以以后你也不要再提这个事了。”
郑玄符怔怔看着他手里的那支桃枝,突然问,“这不该是从那小女子屋舍里头拿的吧?!”
齐昀点头,“原本以为女公子会给,谁知道——”他一笑,“那就只能如此了,我这般也是无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