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刀身出鞘的声响即使是在人声里也格外的响亮。
晏南镜人在辎车里,但是外面的动静全都听得到。她听到之前那个带着恶意和调侃的年轻声音霎时间气急败坏,“真是好大的脾性,当真不知我是谁?”
“我还真的不知道你是谁。”崔缇朗声道,“如果你要说你祖上如何显赫,那我还是劝你少费这个功夫。祖上有德,子孙却是这个样子。恐怕在地底下都要气得半夜来揍你这个不肖子孙。”
崔缇作为游侠,自然是有些眼界,看得出来这人出身应该不简单。不过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半点半点退缩的意思。
那人见崔缇这样,越发怒火高涨,“不过一个匹夫,也敢这么和我说话。”
“就算一介匹夫,也敢叫人血溅三尺!”
崔缇话语掷地有声,他骑在马上,提着手里已经出鞘的刀,好生的打量那年轻男人。
何宥出身荆州当地大族,对于白衣出身的杨之简从来看不上。哪怕人已经到了主簿的位置,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卑贱。
原本主簿的位置,是荆州本地大族轮流坐,原本照着资历,应该是轮到他的伯父了。谁知道横空出来一个杨之简,把要得手的主簿之位给夺了。
眼看着要到手的高位就这么被个白身给抢了,谁又能甘心?
他看不惯卑贱的人身居高位,所以出言嘲笑一番。家里的长辈也看不惯杨之简,但是碍于场面上的颜面,不好把话给说难听了。
谁知道他两三句话,就被面前的游侠一股脑的全都照着头脸给扔了回来。
“郎君出身大族,却没有大族子弟应该有的体面。真是坠了你先祖的声名!你不羞愧万分,反而还理直气壮,怎么你这话是你们家的家学?”
“或者说,这话都是你们代代父教子,子教孙?”
“你、你粗鄙!”
何宥被他这话激得脸上涨红,偏生被他抓住了弱点。只能从叱骂他出身上做文章。
晏南镜在车里噗嗤一笑,没想到崔缇平日里说几句话就容易脸红,现在一句句话反驳得对面无言以对。
那声轻笑从车簾里头传出来,格外的清晰。
霎时间何宥怒火更甚,如果说方才言语里落了下风,那么现在车内女子的轻笑,更是一巴掌当众打到了他脸上。
他连连说了几个“好”,指着崔缇。
杨之简身上有主簿的职务,要不是有个出身在,何宥别说讲那些话,就连人都得先给行了大礼才能继续说话。
何宥不敢指着杨之简,只好拿崔缇出气问罪。然而混出头的游侠可没有那么好欺负。手里持刀,似笑非笑的往他那儿一看。
手里真正沾血的人,眼睛斜睨人,哪怕不做其他事,看在眼里都有莫名的轻蔑和杀意。
何宥经历过的争斗全都是勾心斗角,没有真刀真枪的杀人过。被崔缇的气势一逼,就落了下乘。
“何郎君不要再挡道了。”杨之简淡淡开口,“如果回头叫刺史府里知道了,你也不好交代。”
杨之简话语平静,没有何宥那么把所有的情绪都摆在明面上,可越是如此,就越是叫何宥有被轻蔑的愤怒。
他失算了,竟然叫个白衣给奚落了。
可他还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领着一众仆从,退避到一旁,原本拥堵的道路又重新流动起来。
晏南镜坐在车里,隔着辎车前垂下的车簾看到路边那年轻男人满脸的愤恨。她坐在车前,恰好有风吹过,将垂下的车簾吹开些许。
何宥往车簾里看到了少女的小半张面孔。他人僵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的随着车辆远去。
晏南镜见到何宥那毫不掩饰的注视,眉头微蹙,和阿元抱怨,“还不如打起来,把那人给往死里打一顿呢。”
好好的往死里打一顿,那人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到处乱看了。
阿元吓了一跳,“女郎这话可说不得。”
她见晏南镜不解,赶紧解释道,“今日女郎迁入新居,要是路上有斗殴的事,这多晦气!”
迁居嫁娶这都是大事,为求以后一路顺利的好兆头,也不愿意半路上出什么事。
晏南镜听后一哂,“可我觉得这么忍着也不是什么好兆头。那还不如直接打一顿出个气更好。”
阿元吓得连连拉住她,“女郎。”
辎车一路南行,到了宅邸面前。
阿元的儿子孙猛已经等在门口了,见着杨之简骑在马上,后面跟着辎车。赶紧的跑到杨之简面前,满脸笑容,“郎主和女郎来了!”
孙猛虽然单字一个猛,但是人生的短小精悍。那张和阿元有几分相似的容貌看得杨之简不由得笑,“嗯,回来了。”
晏南镜在车里看到阿元两眼盯着车外,眼含热泪,等下了车,就让阿元赶紧的去和儿子团聚。
她自己指挥着人,将行李全都搬到自己住的庭院里。
崔缇也跟着过来帮忙。他见着好些面生的婢女进进出出,把各类器皿摆放整齐,“现在人多了,知善可以歇一会。”
这些婢女是最新安排过来的,人看着都十几二十的年纪,但是做事最是麻利,也不需要多费什么新盯着。
她嗯了一声,和崔缇坐下来,又叫婢女上了烧热的热水。
“你不去忙你那儿么?”晏南镜见着崔缇坐到自己对面,有些好奇问。
崔缇日后就和她们住在一起了,虽然说府邸里时常有人打扫,但是自己住的,也要去亲自收拾一下。
崔缇摇摇头,“我没什么行囊,随便往那儿一方就成。”
他说着刚毅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见着知善你搬到这儿来,我这心算是真的能放下了。”
“之前你一个小女子带着几个人住着,杨主簿不在身边,到底是容易出事。”
说着他就想到了齐昀。神色里越发的不自在,“幸好,上天垂怜,没出什么事。不过这种事,不能再有下次了。到了荆州城内,算是没了后患之忧。”
这里离刺史府不远,就算有什么贼人,也不敢在刺史府附近撒野。
晏南镜正要说什么,听到一旁往这里过来的脚步声,她抬头就见着杨之简过来了。
“阿兄。”
杨之简对她一笑,然后看向崔缇点了点头。
杨之简坐到她身边,“累不累?若是累的话,好好歇息一会儿。”
晏南镜摇摇头,这么一路颠簸过来,的确是有些辛苦,不过她有另外的事要问,“外面挡路的那个人是谁啊。”
她已经料想到杨之简在荆州城内并不是一帆风顺,今日的那个只是嫉恨他的诸多人里头的一个罢了。
杨之简笑着摇摇头,“不值一提。”
他知道她想要说什么,“我占了主簿的这个位置,自然就有人没了这个机会。遭人怨恨也是平常。”
杨之简对此毫不在意,“这世上原本就是这样,你既然占据了这个高位,那么就必定会被人嫉恨。”
他神情自得,“这根本也没什么,只有庸才才不会被人嫉妒。”
“而且”他提起铜壶的提梁,给晏南镜把面前的热水给满上。
“只是心里嫉妒那也没什么,反正难受的是他们。只是我担心,他们会不会对阿兄做什么?”
晏南镜问。
崔缇神色也严肃起来。
“我看那人不怀好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杨主簿千万要小心。”
杨之简摇摇头,“要是说外头的那个,那就不必提防了。靠着族里风流过一辈子的人。也不入仕。就算他恨的牙都碎了,也没有什么本事。”
“人只有在府君面前,才能有作用。否则也就和何宥一样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吗?
晏南镜觉得应该不会只有这个能耐,只是还没到互相撕破脸大打出手的时候而已。
乔迁的好日子,她没有说这一句。
杨之简人在刺史府里,对于这些东西应该更有领会。
杨之简人在主簿这个位置上,有人嫉妒,自然也有人攀附。他将亲人接来的消息不胫而走。
短短几日里,就有不少宾客上门,借着这个由头和杨之简来搭上关系。当然贺礼也送了不少。
杨之简干脆一股脑的全都把这些赠礼都送到了晏南镜那儿。
阿元光是帮着她整理那些赠礼,就是忙得头晕目眩。
阿元不识字,只能叫来孙猛,帮着一笔笔的记在簿子上。
“这些郎主都给女郎了?”阿元一一清点完,簿子上得把赠礼的种类还有数量,全都记下来。
等到好不容易清点完,听孙猛说,这些都是给晏南镜自己,阿元满脸惊诧。
孙猛点点头,“阿母,郎主说了,这些都是给女郎用的。”
送的赠礼里,许多都是各类的绢缯帛,这些东西可以用来做衣裳,也能拿来当做钱币使用。甚至用绢帛,比铸造的五铢钱好使。
阿元惊讶的捂住嘴,看向晏南镜。
女子出嫁之前,除却首饰衣物之外,没有什么钱财。等到出嫁的时候,家里会安排嫁妆。不过嫁妆的多寡都是看族中和父母的意思。
这应该算是给女郎攒下的嫁妆吧。只是提前给了女郎而已。
阿元见着晏南镜多看了一匹茱萸纹帛缯几眼,“女郎要是喜欢,不如拿来做衣裳。”
到荆州城内之后,就不能和以前一样,关起门爱怎么就怎么了。杨之简没有娶妇,所以好些交际就由她来负责。
“女郎的衣裙已经有一两年没有新制的了,女郎看上去高了些,衣裳也该做新的了。”
阿元继续道,“毕竟女郎之后还要和其他高门大户人家的女郎来往,若是没有拿得出手的衣裳,不太合适。”
晏南镜在衣着打扮上没太多讲究,懒得不行,她想起量体裁衣时候的麻烦,刚想要回绝,听到阿元这么一说,拒绝的话吞了回去点了点头。
原先杨之简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儿,一切从简,除了必要的几个仆从之外。几乎都看不到其他人。
将晏南镜接过来之后,进了好些人,其中里头好些就是专门做衣裳的妇人。有了这些仆妇。衣裳很快做好,给晏南镜送了去。
晏南镜没有挑剔什么,径直穿上了,就去了贵女们的春会。
这些交际是躲不掉的,刺史府里同僚之间的往来,好些是不方便明面上,所以得借着女眷妻女们进行。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就算是杨之简也没有例外。之前杨之简孑然一人,这些事不会找到他身上,现如今晏南镜来了,哪怕只是妹妹,也要一块儿参与。
荆州的天比北面要暖和的早,立春过后的一个月之后,断断续续的冻了十来日。终于开始回暖,桃花开的漫山遍野都是。
这个时候城中高门大户家的女眷也会出来去踏青,好散散蛰伏一整个冬日的郁气。
晏南镜收到了请柬,到了日子让崔缇送她过去。
杨之简对这些并不看重,他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才能所得,如果非要有什么依靠的话,那就是荆州刺史本人,至于同僚,面上过得去就可以了。
他和她说,这种事若是不想去,随意找个借口推掉就是。她却没有,说出来走走也好。
送来请柬的是何家的夫人,不过那位夫人见到晏南镜之后,拧着眉头上下打量她。晏南镜含笑回视,那夫人当即变了面色,只是随意招呼了两句,就掉头去和别家女眷寒暄,有意把她晾到一边去。
杨之简的就任,实在是让太多大族不满。奈何无人能改变刺史的任命,尤其去年年末的时候,对战齐军大胜,炙手可热,更是不可能拉他下马了。
没办法对杨之简怎么样,那就从他妹妹身上入手。
早先女眷里头早就传开了,说杨之简的这个妹妹一直住在乡下,是个不折不扣的农家女子。竟然如此,想必也粗糙不堪。毕竟生长在乡野里的女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谁知一见,竟然完全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容貌不堪,不仅如此,反而还将一众人给比了下去。
原本准备好的暗暗嘲讽的话语,是完全派不上用场了。甚至其他一众人离她稍微近点,就成了她的衬托。
晏南镜面上不着脂粉,看着一团天成的玲珑。反而让其他盛装打扮的成了衬托。
再精心的描眉画眼,也比不过天然的雕琢。站在一处,只要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头孰高孰低。
何氏夫人没了之前的悠闲心思,只当做看不见晏南镜,她看不上这女子的低微出身。也不想和她说话,以至于让看到这儿来。
索性干脆当看不见,等到一圈儿都差不多已经谈笑完了,这才去看晏南镜。
谁知道眼看过去,却发现原先伫立在那儿的人不见了!
晏南镜才不会真的老老实实站在那儿,等着主人家什么时候想到她。见着人故意疏远她,她也干净利落的直接走人。
现在还没到三月三上巳节的时候,但已经比上巳节都还要热闹。桃树是个好东西,开花好看,入夏之后还能结出果实给人果腹。所以几乎一面山坡上种了一片。开花的时候也是满山的姹紫嫣红。清风一起,霎时就是落英缤纷。
她从桃花枝头上折了一段带花的树枝在手里,左右看看风景。她来赴约是假,出来透透气倒是真的。
“请问,是知善女公子吗?”
她正看着那边山坡蜿蜒的河流,河流两边全都是人。
三月三上巳没到,河水还带着可见的寒气,所以也没有人蹲在河边玩耍。
冷不防背后来了一声,嗓音听着很年轻,她有些错愕的回头。见着一个青年站在那儿,脸上摆着温润的笑。
那张脸她从来没有见过,却知道她的小名,她张了张口,“这位郎君是——”
她在脑子里搜刮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有关于眼前这人的任何记忆。
但是这青年看上去莫名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看过。
那青年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了声量,“我是郑玄符的兄长,郑玄朗。”
“他回邺城之后,和我提及在荆州的事。”说着他面上正色了许多,“多谢杨使君和女郎收留。不至于让他们二人在外经受风霜摧残。”
郑玄朗一自报家门,她顿时焕然大悟,难怪她看着这个人眼熟,原来是因为他的样貌和郑玄符有几分相似。
亲生兄弟容貌相似,但也不全像,所以她没有立即认出来。
她突然想起,之前荆州刺史派往邺城送齐奂灵柩的人已经回来,跟着一块儿过来的,还有齐侯派来的人。
这齐侯简直是个妙人,打了败仗之后,不见半点的恼羞成怒。对荆州来的人和颜悦色,好生招待。完了另外再派人到荆州致谢。完全看不出之前动干戈的你死我活。
这作风和齐昀是有五六分相似。
“郎君是……”
她开口就要问,还没等话语说完,他就笑着点点头,
“我等奉君侯之命,前来荆州致谢府君。”
他顿了下,“长公子托我向女公子道谢。”
晏南镜微愣,原本以为送齐昀离开荆州之后,就不会有任何关系了,没成想齐昀还托人道谢。
“长公子言重了。”
她眨着眼,“长公子当时也帮了我们兄妹不少忙,要不是长公子,恐怕我们兄妹现如今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郑玄朗听后,眼眸里浮出些许意趣,但她却不和他仔细说了,又换了个话题,“他们两个一路安好吧?”
郑玄朗没有和她客气,稍稍迟疑了下,“舍弟还好,只是长公子这一路回邺城之后,遭遇了些许变故。养了好些时候的病。”
她满脸诧异,“是路上舟车劳顿累着了?我记得他临走的时候,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好来着。”
有这个原因,不过更多的可能是因为在父子俩在臣工前的那一场戏。
士族里但凡能身居高位的,全都生着犀利的眼睛。不管明面上如何,都能看到其下的本质。
邺城真正开春,要到三月之后去了。脱了衣袍挨了鞭笞,原本就没有彻底养好身体,开始的时候还能靠着年轻压下去,后面全都翻出来。
也是高热了好几日,齐侯派出不少疾医诊治,费了不少功夫才勉强退热。
“邺城里出了事,长公子受了牵连。”
郑玄朗比起郑玄符,更会言语里的技巧。话语说一半留一半,勾起人的担忧,让她自己来问。
然而晏南镜没有半点追问的意思,她只是焕然大悟,然后紧接着就是满脸担忧,“长公子无事就好。”
郑玄朗闻言,只觉得她的这番担忧,到底还是没有到实处。
“我打算到时候再去拜访杨使君,”他低声道,“不知使君是否方便。”
他是齐侯派来的人,即使现如今双方人马都和颜悦色,看不出之前的剑拔弩张,也还是要小心行事。
“阿兄这段时日比较忙,多数时候都直接住在衙署里了。”
她婉拒道。
郑玄朗明白她话语下的意思,也没有非得拜见。他只是颔首,“既然如此,那就不去打扰使君了。”
正说着,他抬头见着一个青年男子领着个婢女过来。
何宥见着晏南镜和郑玄朗站在一起,神色里有些许怪异,他让身后的婢女去请晏南镜回去。
“女郎好悠闲,我家母亲亲自请女郎过来,谁料到女郎竟然撇开众人都这儿。”
何宥眼睛盯着晏南镜的面庞,他看不上杨之简,却不得不承认他们兄妹都是样貌出众之辈,连养在乡野里的妹妹都如此貌美。
他垂涎于美貌和帛缯下柔软玲珑的身段,心里却依然鄙夷她的出身。
“如果夫人的相请就是将客人请来之后,置之不顾,那么还是算了吧。夫人的这种相请我实在是承受不起。”
她说罢,微微回身,眼眸回望间,颇有些不经意的暼过他,随后抽身离开。
何宥还没有被女子这般不客气的对待过,何况还是个寒门女子。当即变了脸色,几步就要过来,结果被郑玄朗截断了去路。
“方才女郎说的很对,既然自视甚高,又何必相请呢。”
郑玄朗神色带笑,最是和气不过,但腰间佩戴的环首刀,却昭示着他并不是面上的一派温和。
说罢,郑玄朗也不管何宥的脸色,转身离开。
郑玄朗跟上晏南镜,“这人看着肚量不高,恐怕之后还要生事。女郎和使君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