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冬至日热闹又乱,杨之简下头的那些下属见着他立功,炙手可热,老早就递来了名刺,要前来拜访。
冬至日拜访上峰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就算是人不行了,也得派个亲人出来接待。更别说没事了。
那些下属不仅自己来,还会把家里的孩子也一块儿带来。好在上峰和同僚面前混个脸熟,等到长大谋求前程的时候,能够轻松一点。
大人们还好,不管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礼数都是周全的。不会造次。但是带来的子弟们良莠不齐,什么人都有。
像徐司马带来的这几个少年,竟然一路摸到女眷的地方来了。
这几个徐司马家的少年人,嫌弃前头长辈们一板一眼,言语里阿谀奉承,觉得老大没趣,干脆跑到了这儿来。
他们知道这儿是女眷的地方,不过年少么,胆子比天大,没有那么多的束缚。那些繁琐的礼仪在他们看来不算什么,就算这儿办婚事,新妇在这里,他们都敢来捣乱。
只是没想到,人才摸到院门里头,就被主人家给抓了个正着。
一时间那几个还梳着总角的少年人,脸上姹紫嫣红,颇为好看。
男子二十行冠礼,冠礼之前十二三岁的少年人都做孩童的总角打扮。半大不大的人再加头上两边的总角,看着颇有些滑稽。
“女公子。”为首的少年人被晏南镜吓了一跳。
这少女他们之前在前面全都见过的,是杨主簿家的女弟。杨主簿没有娶妇,这位便是这宅邸里的女主人。
少女绣袍厚实,眉目婉约可亲。但是眼里似笑非笑的,看的这群半大少年心生畏惧。
“我等不是故意到这儿来的。”
晏南镜哦了一声,她也不点破面前几个少年的谎话,她只是往外暼了一眼,“既然是无意闯进来的,那还请速速离开。毕竟外客自作主张闯入其中,要是让徐司马知道了一顿鞭笞少不了。只怕几位小郎君,到了旦日都不好过。”
她言语里恫吓几下,那几个小少年面露惧怕,面面相觑之后,垂头丧气的一连串儿全都出去。
齐昀靠在门口,听到外面渐渐远去的窸窣生,原本紧绷到青筋暴起的躯体逐渐放松下来。等到院门重新合上,他把手里的环首刀整个的全都送还回去。
“真是想不到,那小女子还有这等魄力。”
从方才开始,一直透过门缝观察门外的郑玄符开口。他瞧得清楚,开始的时候,为首捣乱的那个少年嬉皮笑脸,看样子是觉得来的是个貌美女子,可以随意搪塞过去。谁知道人美嘴却半点都不含糊,开口就是击中要害,这下全都带出去了。
他们并不建议多杀几人,反正死在他们手里的人,连他们自己都记不得有多少,再添几个也无关紧要。
只是在这儿杀人,到底是会出岔子,从而连累到杨之简。能不动手就是最好的。
“你之前不是还觉得她会曲意逢迎伏低做小吗?”
齐昀将环首刀挂在腰上,回头看郑玄符。
“我早说了,她可不是你邺城府邸上的那些女子。她若是低眉顺眼,你就要小心了。”
郑玄符听完,蹙着眉头满脸奇怪。他直接坐到齐昀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奇怪了,明明我们都是同时来的,景约怎么把那小女子看得那么透彻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郑玄符打量他的目光越发古怪,“这不对啊,说起来,景约你和那小女子相处的时辰也没有我长,怎么会,难道你——”
话还没说完,头上被青枣重重的砸了下。
这都是秋收的时候好生晒干储存的,小小的一颗,被齐昀丢掷出了石头的气力。
郑玄符捂住额头痛嘶了一声,齐昀淡淡暼他一眼。
不过到底只是个干枣,再疼也就那样。郑玄符毫不在意的放下手,回想起什么,忍不住蹙眉。
齐昀看见他眉头皱着,“你又有什么事了?”
“我想起那几个小子,最领头的那个看上去也有十四五的模样,刚才那小女子进来的时候。那小子盯着她直看。这一路回去,这小女子不会吃亏吧?”
齐昀闻言,抬头望着他。可见意外的惊诧。
十三四岁的少年人,没到及冠元服的岁数,但却已经对女子感兴趣了。更糟糕的是,这个年岁的少年人,有时候在兴致上头的时候,和禽兽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齐昀没有说话,手肘压在凭几上。眸色沉沉,屋内的烛火照不到他眼底。
“应当不至于。”他道,“来的这些人,都是荆州城内有脸面的人家。教出来的子弟不应该是那种盗匪做派。”
郑玄符听了好大一声嗤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你说的那话你信吗?”
他们的门第比那些小崽子都高的多,可是族内的子弟到底是个什么德行,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
“说实在的,要是大族,给那几个小崽子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但问题是,这家里根基不稳,人丁不旺。即使主君身处高位,那也是身单力薄。”
“要真的出事,就算破釜沉舟,恐怕和大族是周旋不来的。”
齐昀眉目完全沉下来,不言语了。
晏南镜冷着脸,把这几个给带到前头去。领头的那个看上去十四五岁,年纪最大,脸皮也是最厚的,嬉皮笑脸的想要贴上来。结果被她冷眉横对给逼退。
到了前面,恰好遇见徐司马从堂上下来,一头撞见了他们几个。徐司马很是诧异,先是瞅了前头的晏南镜一眼。又盯住后面跟着的几个子侄。
“你们几人去哪儿了?”
说完,徐司马又看晏南镜。晏南镜没有半点给这些人遮掩的意思,把这几个偷溜去了女眷住的地方被她抓了个正着说了。
徐司马听说之后,又惊又怒,脸色更是难看。
杨主簿年轻,却得了主簿之位。其余的人即使知道他的确有才能,心里不服气。可表面上还是要做的周到。下面几个小辈听他在家里对杨主簿不恭敬,在人家宅邸里头撒野。真的说出去,简直把柄送到了对面手上。
“你们这几个混账!”
徐司马说着抓住儿子劈手就打。
晏南镜在一旁看着,等到徐司马把自己儿子给打了好几下,以至于脸上浮现个老大的巴掌印。这才开口阻止,“徐司马克制些,这儿还有不少宾客来往,看见了过几日外面就有各种传言了。”
徐司马满脸铁青,到底是停了手。又扭头对晏南镜道不是,拉着子侄们上堂屋里去。
晏南镜见到徐司马一行人走得连背影都看不见了,捂住胸口小小的喘口气。
幸好她留了个心眼,一直时不时关注往中庭那儿往后院去的地方。要不然现在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情况。
幸好冬至里来拜访的,都是带着子侄。没有几个带着内眷来的。所以晏南镜这儿没有什么招待宾客的压力。
她去了一趟庖厨,庖厨下阿元在料理祭祀玄冥撤下来的羊肉还有黍米。
来的那些客人,都不打算在这儿用饭。毕竟来了这儿拜见过上峰之后,还要去拜见其他人,都忙得很。没有多少空闲留下来用饭的。所以阿元不疾不徐的忙着。
庖厨下腾着一股酒香,阿元见她来就笑,“女郎来的正好,这儿正煮着米糍。女郎最爱吃的。”
酿造的冬酒已经早早滤出来,用来祭祀和招待宾客。过滤出来的醪糟不可能丢弃掉,就用来做其他的。
醪糟里加水放上打好的米糍,是晏南镜的最爱。阿元还在里头放了个鸡蛋,煮开的时候挪到一旁,打到里头,用木箸迅速搅散。汤色黄白黄白,看着好看也香气扑鼻。
晏南镜自小有气血不足的毛病,陈赟在世的时候,时常给她调理。后面用饮食来代替吃药。里头就有时常饮用醪糟蛋汤来催生气血。
她在外面走了一圈,吹了冷风,脸上都是冰冷的,正好吃些东西来暖和一下。
阿元手脚麻利的给她现做好,晏南镜捧着守在灶火前吃完了。米糍打得粘稠,再用醪糟汤一煮,酒香都渗入米糍里头,咬一口酒香混着酒的甜味一路从嘴里漫到肚子里。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惬意的呼出口气,“可算是好多了。”
那么多事要她看着,都费神。
阿元见着她都吃完了,把碗箸收到一边。把蒸着的髓饼给夹出来。
“这会儿该给那两位贵客送膳了。”
晏南镜点点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我去吧。”
这会儿稍微悠闲点的人,也就她一个。其余的人,哪怕是崔缇,这会儿都在前头,帮着应对宾客。
那就由她跑这一趟。
膳食好生都收到了漆盒里,她提着就往后去。宅邸修的不大,她从小路一直过去。到了门前,她叩门几下,表明身份后,这才推门进去。
她人才到院里,就见到齐昀恰好从里头出来。两人隔空面面相觑,一时相对无言。
“郎君手上还好吗?”
晏南镜下意识来了一句。
“还好”
有了她刚才的那一句,接下来就顺畅多了,她提着手里的漆盒,径直往屋子里走。冬至日是最冷的时候,哪怕裹的严严实实,人也要被冷风吹的头痛。
她自小就耐不住冷,在外面多站一会儿都不乐意。
齐昀往旁边避开,给她腾出地方。
“郎君手上的伤势还未痊愈,出来做什么?”
她说着已经到屋内,屋子里郑玄符看见她手里的漆盒,顿时喜笑颜开,迎上来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去。
“我是伤了手,不是伤了腿脚。何况在里头待久了,也烦闷的很。”
“郎君忘记之前还有风寒症吗?”
晏南镜说着,不动声色的已经将他从头到脚的都打量了一遍。齐昀面色尚可,没见到半点大病后的虚弱。她早已经知道他体质强悍,现在还是忍不住的惊叹这人躯体强壮。
换个人经历一遍齐昀的那些事,只怕是早就只剩下半条命。更别提精神奕奕的站在这儿了。
“没忘,杨使君医术高超,现如今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那边的郑玄符把漆盒打开,一股髓饼的肉油混的热香扑面而来。
髓饼是羊骨髓做的,才做出来不久,热得烫手。
“有劳女郎了。”郑玄符笑吟吟的拿了一块,从中扯成两半,分了一半给齐昀。
热热的羊骨髓从麦饼里流淌而出,沾在手上。
比起大快朵颐的郑玄符,齐昀显得没什么胃口。
“不合郎君心意吗?”
晏南镜见状忍不住问了一句。
齐昀摇摇头,他在外对衣食住行几乎没有什么讲究。自然也不会挑剔吃食。
“之前那些传进来的人怎么样了?”
晏南镜哦了一声,“那些人是宾客带来的子侄,我已经把他们都带到前面去了。领头的那个被他父亲当面打了好几个巴掌,脸面都没了。”
她只当齐昀被那些少年打扰到了心中不悦。
齐昀摇头,“我看那个为首的,对你不太恭敬。回去的路上,他没有不老实吧?”
郑玄符的动作慢下来,睁大眼睛望着齐昀。他那时候不过无心一句话,谁知道齐昀竟然真的听进去了。
他忍不住噗的笑了一声。
齐昀冷眼瞟来,郑玄符赶紧的捏着手里的半边髓饼,调转过头。
晏南镜惊讶于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领头的那个小子的确讨厌,明明年纪不大,但是看人的目光神态却极其让她不适。
她对他们说的那些话,一半是恫吓,一半是教训。另外和徐司马说的那些不留情面的话,也是她故意的。让徐司马自己去教训自己那年纪小小就好色的儿子。
晏南镜摇了摇头,齐昀见着她人在摇头,眉尖却还微蹙。
“看起来还不是很老实。我去把这人杀了怎么样?”
晏南镜目瞪口呆,她呆愣愣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边的郑玄符爆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刚才齐昀那话让他一口饼都呛在了嗓子眼里。
郑玄符咳的满脸通红,赶紧灌了好几口热汤,才勉强好点。
“我说我把那人杀了。如何?”
齐昀好心的将那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他神色平静,清俊出众的面容上,像是笼罩着山水那般光风霁月。完全不像是要杀人的样子。
晏南镜嘴唇翕张几下,猛地眨了几下眼睛。
“如果你是担心事情暴露出来,连累杨使君的话。这个大可放心。这世道死人是很常见的事。不必在宅邸里,只需在路上择准机会,一刀就可以了事。时候就算再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晏南镜察觉出来,他没有说笑。
“女公子意下如何?”
晏南镜望着对面齐昀认真的脸,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郎君手上的伤势未愈,不要冒险了吧?”
“何况他父亲已经狠狠教训过他。”
她说着,示意齐昀去看摆在案上的热汤,“郎君还是快趁热喝了吧。”
齐昀闻言笑了,“只是少了块肉,又不是一整条手臂废了。”
说完,他一哂端起案上的陶碗,将里头的羊汤喝干净。
齐昀用过膳食之后,没有再提,像是之前的话,只是他随口提起。
晏南镜看着他们把膳食用完了,收拾东西离开。
前面的宾客看着已经换了好些新面孔,毕竟大家都有不少的上峰要忙着拜见。来杨主簿这儿,是因为他位置最高,等拜见过后,就是往下一家去了。
这比平日里在衙署里上值都还要忙碌。
徐司马从杨之简宅邸里出来,脸色很不好看,他在车里看了一眼和阔气完全搭不上边的大门,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小人得志。”他丢下一句,返回到车里。
车里还坐着他的长子。
“杨之简小人得志,连着他的亲属也张狂起来。这事提点一句也就罢了,竟然还当面说出来。”
当时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她说话的声量不低。徐司马只能硬着头皮教训儿子。
那女子也还不知道理,见着他打儿子,也不见着上来规劝。只要她上来劝说拉住,他再做模样,过那么两下就能顺势把这件事给体面的了结。
谁知道她劝也不劝,就看着他这么打。
徐司马看了一眼长子的脸,只见着两边脸颊肿的老高。杨之简现如今在府君面前炙手可热,他不敢轻易得罪,只能下了重手。
徐司马不禁有些头痛,待会儿他还得带着人去拜访,这副模样要如何是好。
男子的仪表也是十分重要,若是样貌猥琐身材矮小,就算才高八斗,也不会被起用。
长子样貌谈不上好,现如今又成了这副模样。虽然说只是在人前露面,还没到真正谋求前途的时候,但也够人头疼的了。
“这家人自以为是过了头。”徐司马长长吐了口气,靠在车壁上冷笑一声,“看他那个主簿能做多久。”
“父亲,我想要小解。”
之前在出发之前,喝的汤水有些多,这会儿小腹涨的有些痛了。
徐司马让马夫拉停车,让儿子下去解决。
荆州的冬日里,大道两边的树木长得依然葱茏,和北方的衰草连天完全不同。按着道理,道路两边的树木除了紧贴大道的那一排,其余的要全部砍伐掉。但是楚地原本就是山林多,山峦叠嶂。照着规矩全部砍伐掉根本不切实际,就留在那儿了。
人和家仆到树林里撩起衣袍解决。外面等候的人好会儿都没有等到人回来,连忙赶去查看。
靠近了一阵血腥扑面而来,家仆凄厉的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冬至日前前后后忙了好几日,等到冬至日后三天,才算是渐渐地空闲下来。
晏南镜把下属仆从送来的赠礼,已经好些名刺书信等物,全数送到杨之简那儿去。
杨之简前两日拜见耆老,耆老们少不得拉他看病开药,忙活的几乎脚不沾地,到了现在才能清闲一点。
见到她手里的那些名刺,顿时头大如斗。
“阿兄要是不想见,找个借口推掉就是。”晏南镜不禁有些好笑,“没有必要为此烦恼。”
临近年关,各家都忙的脚不沾地,送上名刺只是人情世故不得不送罢了。不一定是真心实意想要上门拜见。
若是找理由婉拒,晏南镜觉得那边可能还大松一口气。
杨之简点点头,“就照着知善说的做。”
里头还有送来的各种书信。
同僚同乡家中但凡有婚丧的,都要送上拜帖,请客人上门。
她随意拆开了好几封,里头竟然有徐司马的。她对杨之简的那些下属并不熟悉,因为徐司马的子侄竟然差点闯入齐昀郑玄符的藏身之地。她印象比较深。
她翻开了看,竟然是徐司马来信说家中长子夭折,接下来旦日不能再来拜访,特意过来告罪。
没有长到成人年纪的,不管多大,一律都是夭折。
“我前几日还见着他那个长子,小小年纪,眼神躲闪,看着品行不正。现在竟然就夭折了?”
杨之简对那个少年人还有点印象,两三日前还见过一面,现在人就已经夭折了。
“说是路上被盗匪所害。”
她看着上面的字句,不由得颦眉。
“时日就是冬至那日。”
杨之简坐起身,从她手里把那卷黄麻纸给接过去,低头看完了。再看着她蹙眉,“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吗?”
晏南镜摇摇头,“就是觉得世事无常。”
杨之简也颇为赞同的点头,这年月兵荒马乱,落草为寇的事比比皆是。就算是官宦人家也防不胜防。
“到时候让人给徐司马那儿送上一份礼就行了。”
没有成人的少年夭折,丧事从简,不会大操大办,他作为上峰,只要送点礼过去这个事就算是过去了。
冬至日过后,旦日就在眼前。旦日里衣袍鞋履这些都是要准备新的。
家里也给齐昀还有郑玄符准备了赞新的衣袍,晏南镜亲自把这些东西送过去。
齐昀垂首看了一眼,抬头道谢。
他神情言语诚恳。
“郎君,上回那个闯进来的少年人,郎君还记得吗?”
晏南镜问。
齐昀抬眼,她继续道,“徐司马家的那个郎君死了。”
齐昀唇齿微张,满脸恍然大悟,而后莞尔,“那不是挺好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