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箭矢从树上发出,钉在辎车的车厢上。
晏南镜听到箭镞钉在车外的咚咚声响,半刻都没有迟疑,一把按住阿元的背脊,两个人一同全都趴下来。
外面的崔缇还有孙猛两个见状拔刀,大喝一声,令跟随在两旁的卫士迅速集结起来,将辎车团团护在中间。
齐昀这次奉命征讨陇西,没有把崔缇和孙猛带去,让他们留下来,负责晏南镜的出行。
两人都是从沙场的血雨腥风里活下来的,什么都见过,哪怕面对突袭,也能立即做出应对。
不仅仅是齐昀,就是这些卫士也都是从久经沙场的兵士里挑选出来的,训练有素,听到崔缇发令,立即将中央的辎车团团护起来,刀戟向外。同时手持弓箭的兵士毫不留情持弓就射,不多时之前有箭矢射出的地方里传出几声惨叫。
不等人过去查看,更多的蒙面人持刀操弓从藏身的地方径直跳出来,意图击破对辎车的保护。
晏南镜和阿元一道紧紧的贴在车面上,外面厮杀声一片,她听着那声响,额头上微微渗出冷汗。
拉车的马匹在厮杀声里颇有些焦躁,脚下颇有些不安的在地上刨动。
御者手慌脚乱的拉住辔绳,安抚好马匹,免得马匹受惊。
但是厮杀里头,想要独善其身,无异于痴人说梦。
御手用力拉住手里的辔绳,嘴里哕哕叫着,想要把急躁不安的马匹安抚下来,这时候,那边的方阵里,突然被人拉开一条口子,那些刺客抓住这片刻的机会,填入其中,一刀砍翻辎车面前的人,直冲车内的人而去。
车内的人不过两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只需在脖颈处一划,顷刻间就能取了性命。抓活的要麻烦些,但现如今也不成问题。
御者被砍中,惨叫一声滚落在地上。
刺客没把车内的人当回事,正要抓起辔绳,连人带车一块儿驰走的时候,突然听到车簾内发出噗的一声破空声响,原本垂下来的车簾被大力破开,径直冲击到他的身上。
霎那间那个刺客被射中胸膛的力道,整个击飞出去。
车簾被从中断成了两截,崔缇心头猛颤,回头往这边张望,透过断了半截的车簾见到晏南镜手里端着弩机,半跪在车内。她面上肃杀,牙关紧咬。
手里的弩机是齐昀之前留在车内的,他遭遇过的意外多,所以早已经习惯不管何时何地都有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她拿出一只箭矢搭在了弩机上,持在身前。
但凡谁敢来,就吃她一箭。
崔缇和孙猛见状,原本提起来的心,瞬时放了下来。立即有条不紊指挥卫士重新合拢,将闯进来的刺客击杀。
一时间那些前来掳人的刺客,根本近不了辎车。
这些卫士连同指挥的崔缇和孙猛,全都是沙场上历练出来的。前后行动如一,哪怕有缺口,但也很快被补上。
除却最开始片刻的慌乱之外,到了如今,局势已经完全扭转过来。
那些刺客见势不妙,也不继续纠缠,见到无法得手之后,撒下死伤的同伴就跑。
崔缇也不去追,见着那些活着的刺客仓皇逃窜,依然没有半点放松警惕。依然令众人维持圆阵不变,等过了好会,的确没有出现同伙。崔缇这才到晏南镜跟前,“夫人可否安好?”
晏南镜点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元,阿元脸色苍白,强撑着过来扶她,“女郎没事?”
晏南镜摇头,“我没事。”
“现在先安置伤者。”
崔缇颔首应是,然后他有些迟疑问道,“现如今,夫人打算怎么办?还是先回府?”
晏南镜却摇头,“不回去。”
“还是去城郊庄园上去。动手的人应该就在邺城内,这次没有得手,不知道会不会在邺城里做什么。先派人回去和君侯禀报,我们立即往城郊去。”
崔缇原本想说什么,可是她看过来的时候,原先那些话语又吞下去。
“是,属下遵命。”
晏南镜看到那边躺在地上的一个刺客,就是那个吃了她一弩箭的人,因为箭矢没有拔出,所以人还活着,只是不怎么好。
见她看过去,崔缇想起什么,“夫人是要拷问此人?”
晏南镜摇头,“我不做这些事,而且时间也不够了。把活着的全都送到君侯面前去。”
“把前因后果全都说给君侯知道,一切交于君侯处置。”
这些人与其说是冲着她来的,不如说是冲着齐昀来的。她一股脑的全都把人送到齐侯跟前,也是要逼那人出来。
崔缇道是,抬手让人把地上那些个还没来得及死得刺客全数捆绑起来,往邺城送去。
这么大的阵仗,浩浩荡荡的,根本瞒不过人。
押解刺客的人才到邺城的大道上,就有人赶紧去告知齐玹。齐玹此时正在慕夫人处,听到行动失败,双双脸色一白。
齐昀已经被齐侯派出去了,原本以为离了齐昀,掳走那么一个小女子原本是易如反掌,谁料想竟然就是这么一桩简单的事,竟然也失败了。
“那些活口已经往侯府那儿送去了吗?”慕夫人脸色都发白,嗓音颤抖。
见着报信的人颔首称是,慕夫人险些跌坐在榻上。
齐玹面色更加难看,“事到如今,恐怕只能提前动手了,否则儿和母亲一定难以保全!”
其实事情早已经谋划好了,就等去实施。只是原先打算等过几日,现在是要提前。
“你去办吧。”
慕夫人颤抖着道,“现如今也是没有办法了。”
齐玹重重点头就去了。
齐侯今日并不清闲,早些年的时候,他还听取下面臣僚谏言,什么样的位置让什么样的人去做,如此垂拱而天下治。现如今年纪大了,老马恋栈,尤其长子的威望越来越重,齐侯越发觉得坐立难安,哪怕心里早已经下定决心,只是让长子稳定大局,等局面稳定下来,再从中减除他的羽翼。但还是心里难安。
心下难安,也坐不住了。政务不论大小,统统都要过问一遍,似乎这些事务在自己手里过了一遍,才能感觉到权力依然在握的实在。
“君侯,玹公子求见。”
齐侯看过去,他看不上这侄儿的庸碌,平日里发庸也就算了,在紧要关头竟然也能毫无防备。这等人,也亏得之前他竟然觉得这个侄子还有点用处。
他当时忙着清算,把齐玹晾在了一旁。现如今齐玹过来求见,他倒是想到了之后的安排。
长子是不能坐世子的位置,如此大的威望,将来收拾起来也有麻烦。这个侄子是个庸才,但是有点好处,知道揣摩上意,指哪打哪。
如此也算是好的鬣狗。将来在减除长子羽翼这件事上,也能出一份力。
很多事,他这个君侯做起来不方便,所以需要好些恶人替他去做。做完之后,再将那些刀定罪,以平众怒。
如此,他眼中钉除掉了,也铲除了奸佞。众人依然高呼圣明。
齐侯放下手里的简牍,“让他进来。”
不多时,齐玹进来,跪地叩首,“臣拜见君侯。”
齐侯向下觑了一眼他,随意抬抬手让他起来,“这段时日都不见你,身体养得如何了?”
齐玹早已经疗养的差不多,只是被赋闲在家而已。现如今听齐侯提起来,他垂首道,“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所以特意前来拜见君侯。”
齐侯颔首,“你来的正好,既然你已经好多了,那么也能处理公务了。”
说着,有家仆送汤药进来。
年纪大了,年轻时候东征西讨,落下一身的旧伤,现如今又有不少的年轻姬妾,每日都必须照着时辰,喝下几碗汤药。要不然头昏眼花,莫说处理政务,能不能起身都不知道。
齐玹见着家仆进来,手里漆盘上端着漆黑的药碗。掌心濡湿,喉头艰难滚动。
幸好齐侯并没有往他这儿看,只是直接断过药碗,将内里的汤药一饮而尽。
“今日的药汤怎么喝起来,和平日里味道不一样。”
家仆轻声道,“今日的汤药里,说是鹿血多加了些。”
齐侯听后,也没有再问。
鹿血有益于重振雄风,对于齐侯这样年岁的男人来说,是急需的。
“臣有罪,”齐玹见到那只药碗空了,深深低头下来,“竟然中了旁人的诡计……”
齐侯一改之前的嫌弃,笑语盈盈,“罢了,猛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下不为例。”
齐玹低着头,这话要是提前一些说,他或许会大喜过望,不过现在讲,为时已晚。
他已经不会被齐侯口头上的这点蝇头小利所迷惑了。
他坐在那儿和齐侯说话,齐侯有意让齐玹做刀,所以费了点功夫和他说话。突然间外面乱了起来,有人慌慌张张冲进来,说外面有刀戟士冲了进来。齐侯闻言大怒,“好大的胆子,叫人把他们拿下——”
话语戛然而止,齐侯面庞上的怒意,转变成了错愕。当看见齐玹放声大笑的时候,那错愕在他眼底里转成了难得一见的恐慌。
“你——”
“是我。”齐玹说完,一手提起地上齐侯的衣襟拖拽起来,一把推开门大步走出去,“齐巽在我手上,谁敢乱动!”
晏南镜到了虞夫人“养病”的庄园上。
齐侯和虞夫人生气归生气,但到底没有亏待她。庄园上山清水秀,有建造出来的各种楼台水榭。看起来倒是比在侯府都要舒服的多,毕竟侯府里那么多人,光是口舌上就有不少事。
但是虞夫人不觉得,晏南镜过来,没有被虞夫人刁难,因为虞夫人忙着哭天喊地。她到了庄园,去拜见虞夫人,人才到门前,就听到门内虞夫人在哭自己命苦,哭齐侯见异思迁。
反正来来回回哭自己被抛弃了。
虞夫人哭得忘情,谁来都劝不住。甚至越劝哭得越厉害。
晏南镜作为小辈,不能直面长辈丢脸。所以到了门口又回去了,等哪日虞夫人心情平复下来了再去拜见。
庄园处于城郊人烟稀少之处,难免有些荒凉。不过就是这点荒凉,也被富贵给冲淡了。
庄园里头该有的都有,但是没有侯府里的人多嘴杂,也有自己的好处。
晏南镜和阿元一道看着那些打理出来的花花草草和装潢豪奢的亭台楼阁,阿元不由得感叹,“这儿也不错,比起侯府里头也不算什么。就是那位夫人想不开。”
晏南镜有些好笑,“那位夫人这么多年下来,一直都是这个脾性。改也改不过来了。不过也是好事,心气十足才能还有力气和君侯吵这些事。这样看起来,可见身体不错。”
“而且能吵起来,恰好说明没有什么大事。若是真的有什么大事,就不是眼下这般了。”
这话说得在理。
晏南镜走上湖水上的栈桥,红桥配着清澈的湖水格外赏心悦目。
“在这儿住上一段时日也好。”
她回首和阿元笑道。
正说着,晏南镜见到远处有个身影急急往这里赶来。
她停下来,等那道身影赶到跟前,还来不及喘口气,就禀报道,“夫人,少公子过来了,看着有些不好,说是邺城里出大事了!”
晏南镜闻言立即赶过去,幸好她离前堂并不远,没多小会就到,一入堂就见着齐晏领着齐季婉坐在那儿,衣衫不整,甚至可见些许血迹。
她眼皮重重一跳,“这是出什么事了?”
齐季婉听到她的声音,回头过来扑到她的怀里。
“齐玹动手了!”齐晏当初就在侯府外,见到街上不对,马上回侯府把同母妹带出来,然后和几个护卫乔装赶在城门关闭前,赶紧逃出来,就这样还是遭受到了齐玹的追杀。是付出了两个护卫的代价,才能带着妹妹平安无事的抵达这儿。
晏南镜听后,脸色变了。而后马上道,“马上准备好庶人的衣物,全都换上!”
底下人闻令马上全都去了,然而这个时候虞夫人吵闹着不肯,哭闹着要去找齐侯。不肯换上那些庶人的衣物,下面人劝说无果,无奈只能报到晏南镜那儿。
晏南镜赶过去,正好遇见虞夫人嚎啕大哭,“你们不要拦着我,让我去见君侯,我要见君侯!”
“我要去救他!”
晏南镜径直迈步进去,虞夫人见到她,张开嘴正要哭,却被抢先一步握住了肩头。
不等她出言训斥无礼,晏南镜已经抓住她的胳膊重重的摇了几下。
“夫人现如今过去,恐怕只会沦为乱军口里的肉。”晏南镜的耐心在此刻已经告罄,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哄她,“会被扒光衣物,剪去发髻,拿绳索如同拴牲畜一般,前后串在一起。拉在大街上,任人观看。”
“夫人觉得,就算此时赶去了能有什么作用,城门已经关闭,夫人是要被乱军剥去衣物,髡发捆脖任人羞辱?若是真的发生了,夫人难道真的以为君侯会感动无比?只怕君侯不仅不会觉得夫人是为了他受辱,只觉得夫人是自寻死路!”
“沦落到心爱之人眼里的蠢人,夫人可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