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齐昀见到她张口要说什么,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开口,“侯府里人多眼杂,阿媪是你的人。但是别处的耳目也不少。这里不是自己府上,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少不得传得到处都是。这侯府里捧高踩低之辈不少。我怕你烦心。”
才新婚的夫妇就分榻而眠,若是让人知道,少不得要拿来讥笑新妇。
晏南镜知道他的意思,也不说什么了,更不急着让外头的婢女进来。她坐在坐榻上,抱着被衿,齐昀把放在椸架上的衣袍拿下来给她披上。
因为没有婢女夜里守着火盆,这会儿铜盘里的炭火都已经熄灭了,四周的凉意浓厚,完全将人整个的都淹没其中。
晏南镜看着他拿过来披在身上的衣袍,望着他不说话。
齐昀看见她望过来的眼眸里的情绪,心下有欣喜在欢呼雀跃。这时候应该按捺住,继续和方才一样和她谈话。但是到底是高估了自己,唇角抑制不住的扬起来。
“你很高兴?”她迷惑不解的望着他,“高兴什么呀?”
“我原先以为,知善会把我打出去。”齐昀说着压制不住笑意,手掌握成拳头压在唇上轻咳一声。
这又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迷惑不解,但是对上他笑盈盈的眼,不由的微微转头过去。
“我脾气一向不好,你以前还未见到,现在知道了,一定会后悔。”
齐昀这下真的笑出来了,那笑声惹恼了她,径直调转过头质问,“你笑什么!”
“我早就见识过了啊。”他触及她面上的恼怒,想要收敛一点,奈何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晏南镜被他笑得烦躁的厉害,上手就要拧。齐昀赶紧咳嗽了一声,收拾好面上神情,不像刚才那么前俯后仰,不过看着还是残留了不少笑意在眉眼里。
“当初我早就知道知善的脾性不同平常女子了,毕竟没有平常女子敢在盗匪在前的时候,还能提着灯过来照人头。”
“平常就算是征战,初次上沙场的那些男子,第一次手上沾血,基本上呆若木鸡,或者是瑟缩不敢前行。当然也有一路往前。但是事后还是会有些不对。”
“虽然知善没有亲手杀人,但提灯照人头。这份胆气,就不是常人。”
她听后,有些意外。
“我自己所求的,我也早知道知善的脾性并不是那些女子的温柔小意。我就是喜欢你,所以这脾性对我来说,也是知善的长处。”
晏南镜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不知道该说他什么。
“我喜欢你。”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话里话外都是情意绵绵。
晏南镜唇齿翕张几下,最后只能把披在身上的衣袍裹紧,“反正你怪怪的。我说不过你。”
他闻言就笑了,笑容在面上眼底里越发的浓厚。
“如果这是怪的话,那就怪一辈子吧。”
这话叫她暼过来,面上似笑非笑,“这可不好,你是中郎将,被那么多人看着。是要被人诟病的。”
她说完,就听到他笑了一声。显然到了如今,旁人怎么看,他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舌头长在他们的嘴里,愿意怎么说我,那也随便他们去。古往今来,但凡才能出众者,都要被拿来品头论足一番。他们爱如何就如何吧。”
他已经完全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只要不要将话题扯到晏南镜身上,旁人怎么议论他,他完全不在意。
“我明里暗里,被人说的不少,也早已经习惯了。只是这次他们稍微有那个胆量敢当面宣之于口了而已。”
“宵小之辈,不必放在心上。”
晏南镜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已经到辰时,外面也已经天亮了。已经到了起身的时候。
齐昀拍了两下手,让门外的人进来。
阿元领着婢女进来,见着齐昀衣着整齐的和晏南镜坐在卧榻上,不由得愣怔了下。下意识往晏南镜那儿看去。
“女郎起身吧?”
晏南镜点点头。
今日去见虞夫人,虞夫人是侧室,三日后见的舅姑是齐侯和慕夫人。虞夫人是妾室之长,有几分颜面,但是这种宗法上的事,还是慕夫人出来的。
儿子成婚了,也不能不叫新婚夫妇不去见她。只能折中一下,在正式见慕夫人之前,去见一下虞夫人。原本应该是安排在见过慕夫人之后,但安排在之前,这里头多少有些她没看到的暗斗。
“这事君侯知道吗?”晏南镜整理好衣着,轻声问齐昀。
齐昀颔首说知道,“此事是父亲叮嘱的。无人说什么。”
晏南镜闻言不由得挑眉,齐侯安排的,那的确无人说什么。
侯夫人说是内主,但一切也是齐侯说了算。哪怕于礼不合,也无人敢置喙。
晏南镜回头望着等人高铜镜里的自己,沉默着没有和他说话。
“你放心。”齐昀从身后走来,“母亲那儿有我顶着。”
他以为她担心虞夫人会为难。
晏南镜忍不住笑了,她摇摇头,齐昀低头道,“我已经和母亲说过了,所有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是我强求,和其余人毫无关系。所以我自己承担后果也是应该的。”
晏南镜就笑了,“你这话,能听得进去就怪了。”
齐昀当然也知道,“至少母亲不会为难你。”
他明白母亲的性情,哪怕上了岁数,可心性依然还是停留在当年和父亲墙头马上的那个时候。但是好歹人还是知道状况,既然明白人是他要护的,就算有什么怒气,也不敢径直撒在她身上。
所有的一切整理好之后,她和齐昀一道去拜见虞夫人。虞夫人的居所,她还是头一回来。种了不少花草。不过邺城里除了春夏两季之外,花草几乎长不活。一眼看去,几乎全都是颓丧凋零的枝条。
年老的仆妇在前头带路,一路到内室里。
晏南镜抬头就见到虞夫人着常服,神色恹恹的坐在那儿。最近这段日子虞夫人的日子不算好过,齐侯多了几个新宠,青春年少貌美动人。她争不过。
长子又娶妻,之前那番话,摆明就是让她不要多管。
“夫人,郎君和新妇来了。”
虞夫人闻言抬眼,望见晏南镜,新妇年轻貌美,面色红润。越发衬得她和个老糠皮一样。想起齐侯那些如花似玉的侍妾,虞夫人顿时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霎时她泫然欲泣,也不管儿女和新妇都在跟前,径直靠在了凭几上,悲声就要哭泣。
虞夫人两子一女,齐晏年岁十二,还梳着总角,还是个半大孩子。齐季婉年岁比齐晏都还要小伤几岁,被乳母带着。
齐晏一看母亲这样,顿时如临大敌。
“母亲,”齐晏压低了声量,小心的提醒,“阿兄和阿嫂都在这呢。”
虞夫人一听,抬头见到齐昀,又想起前段日子长子的话。没良心的东西,她那么努力的为他谋算,结果竟然说那些的话来伤她的心。越发的泫然欲泣,她不由得去看晏南镜,心下满是不满,才要开口,就听到齐昀说话了。
“母亲怎么了?”
长子的嗓音略沉,如同雷声一样,径直灌入耳朵里。
她顿时心头一震,那些想要寻新妇不快的心被当即镇压了下去。
虞夫人愣了下,而后更多的脾气翻了上来,对新宠的不满,对儿子的不快,还有对新妇和自己抢儿子关心的怨怼。顿时就趴在凭几上,捂住胸口蹙眉唉声叹气。
“我这心口疼的厉害。”虞夫人扶着胸口,在那儿觑着齐昀。
话语才说完,她就捂住胸口,叫着说胸口痛。
齐晏见多了生母各种幺蛾子,没料到竟然在这个时候,母亲竟然还能这样闹。到底年岁小,颇有些无措。
齐昀见状,径直掉头看向旁边的婢女仆妇,“夫人心口绞痛,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之前没有半点风声?难道你们这些人平日里偷懒,连夫人犯心疾都不知道上报?”
他厉声喝问之下,仆妇婢女们觳觫在地,连连叩首。
齐昀立即叫人去请疾医。
虞夫人一见到真的要请疾医,立即不叫痛了,喘口气说不用。
“母亲还好么?”
齐昀上前搀扶住虞夫人道。
虞夫人捂住胸口,哎哟了两声,“突然间好些了。没有那么痛。”
虞夫人心道不愧是父子俩,她以前也对齐侯用过这招,奈何齐侯是真的给她请来疾医诊治,并且还要问罪身边的仆妇婢女。任凭她如何撒娇也不管用。从此之后,她就不敢在齐侯身上用这招了。
没想到用在长子身上,竟然也是一样的结果。
齐昀依然是满面的关怀,嘴里道,“这还是不行,让疾医过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心口绞痛可大可小,半点都小看不得。”
说罢,就看向齐晏。
见着幼子就要起身,虞夫人哪里真的能让去,立即惊慌失措连连叫不用。
“母亲当真不让人过来看看吗?”
齐昀抬手示意弟弟暂且不要动,转头过来问虞夫人。虞夫人连连点头。
虞夫人对着儿子的注视,心虚的挪开眼。
“不用,我已经好了。”这话说得虞夫人自己都有些脸热。
齐昀也没再要齐晏去把疾医给请来。
晏南镜在一旁看着,憋笑憋得有些辛苦。虞夫人的确不喜她,只是太让人哭笑不得了些。
有了这么一遭,再坐下来,虞夫人明显要比方才安静多了。
在新妇跟前闹出了这么一场,虞夫人垂手丧气,至于立威就根本谈不上了。她一见着晏南镜,不由得又想起刚才,一时满心尴尬,坐立难安。
随意说了几句话,借口身体不适,困乏渴睡。将几个儿女和晏南镜全都打发了出来。
一行人站在屋外,面面相觑,彼此面上眼中全是无奈。
出来了倒是好办多了,齐昀带着几人去侧厢里。到了侧厢里让齐晏和齐季婉见过晏南镜。
齐晏给晏南镜见礼,嘴里唤阿嫂。
齐季婉年岁小,跟着前头的二兄一道给晏南镜行礼,完了起身之后,望着她直看,乌黑的眼瞳里满是惊艳和打量。
“季婉,看阿嫂做什么?”齐昀问。
齐季婉和这位兄长没有太多的接触,听到齐昀问起,径直就答了,“阿嫂好好看。”
童言童语格外的纯真,晏南镜听着忍不住噗嗤一笑,她拉住齐季婉的手,齐季婉容貌上和齐昀有几分相似,只是比较齐昀轮廓更为柔和,黑眼瞳里全都是童真。
晏南镜看着弯下腰去,忍不住轻轻的捏了下齐季婉的脸。
齐季婉还是头回被人捏脸,乳母也好婢女也好,全都是毕恭毕敬的。平常和其他长辈在一块,长辈们也不这样。
齐季婉哎呀了一声,捂住脸,好奇的露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晏南镜。
虞夫人并不亲自抚养孩子的,照顾稚儿是个辛苦事,尤其是几岁的孩子。还没到懂事的时候,又喜欢闹腾,所以都是让乳母代劳,只是每日里见一见。
所以除却样貌,晏南镜也没见着齐季婉性情和虞夫人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齐季婉见着晏南镜靠近了,眨眨眼,嘻嘻一笑,放开捂住脸的手,径直笑盈盈的靠上去,贴在她身边。
晏南镜赶紧抱住她。
明明才见面不久,却相处的不错。
齐昀望着晏南镜带着齐季婉玩了小会,天气寒冷,齐季婉额头上却出了一层汗。乳母见状,过来连连告罪,带着齐季婉下去把湿透的衣物换了。
“知善很喜欢季婉?”
齐昀靠过来问,晏南镜去看他,见他神色里有些黯淡,不等她说话,又听齐昀道,“我倒是希望,自己能和她换一换。”
“换什么?”晏南镜才不惯他,似笑非笑的睨他,“一起做姊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