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晏南镜没有再说话,面色沉寂下来,慢慢的走在他的身后,放慢脚步。几息之间,就和他拉开了距离。
齐昀察觉到,干脆停下来,等她过来。
“知善有顾虑?”他开口问。
“中郎将言重了。”晏南镜笑笑,干脆也停下来,她握紧了下手掌,“兄长那边,多谢中郎将了。”
他面上的笑容瞬时消弭,静静地望着他。那些她习惯了的笑容,甚至方才看到的震惊悲伤全都褪去之后,只剩下一片的空白。他眉眼在这一片空白里,却偏生叫人有几分不寒而栗。
“知善现如今心里想什么,可以和我说一说。”
晏南镜摇头,“没想什么。”
齐昀听后,定定的望着她。见她别脸过去,牵唇一笑,没有继续说什么。
“方才中郎将觉得我只是在发脾气任性么?”
她还是忍不住发问。
齐昀闻言,袖中手掌握成拳,他知道她并不是完全在任性,她那话里有几分宣泄,有几分认真,他当然知道。只是要借着这个理由,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知道,你方才那话里有的是气话。所以我也没有当真。”
晏南镜沉默下来,她唇边又重新牵起来,笑容浅浅。只是这笑虚浮在面上,不在眼里。
这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缓缓的一路到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见到他们回来,脸上笑容多了许多,“回来了?”
“你们可以再多自在外面走走,人多难免气浊,在外面走走,心情也能好点。”太夫人说完,看到一旁的虞夫人眉开眼笑。
虞夫人到了这个年岁,心智似乎还停留在少年时候,心机有点长进,但是有限。再怎么遮掩,只要往她脸上看一眼,就能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太夫人都纳罕,这样一个喜怒都摆在脸上的,竟然能生出喜怒不行于色的儿子。这孙子比他父亲心思都还要隐晦,光是看那张脸都看不出什么来。不过在男女这件事上,也都还是男人们的做派,只要真的喜欢上了心,那就是毫无遮掩的偏爱。
她难得看见长孙明确表露出来,有什么想要的。所以自然尽可能成全。
“如何,在外面聊得可还开心。”
晏南镜垂首笑笑,“中郎将千金之子,小女不敢冒犯。”
“有什么不敢冒犯的,以前不是都已经冒犯过了吗?”齐昀突然笑道。
这话叫晏南镜一哽,随即看过去,“中郎将不要平白无故诬陷人,我——”
“知善真的没有冒犯过么?”齐昀面上笑容又浓厚几分。
“你——”
晏南镜噎住了,她眼角余光暼见太夫人等人,面上恍然大悟,脸上笑容都带了几分可见的暧昧。
“太夫人我真的——”
袁太夫人笑容可掬,见着她真的着急了,满面笑容安抚,“好好好,我都知道。”
然后看向齐昀,板起面孔,“秋郎难道不知道多让着点知善吗,亏得你学了那么多的礼。”
“祖母说的是。”齐昀面上笑容依然,“不过她也欺负我。”
“好好一个男儿,竟然还记这些,真的是。”太夫人笑着隔空点了点他,“你的心胸宽阔点。”
齐昀颔首道了一声是。
“以后知善也多来陪陪我吧。”虞夫人开口道,“我膝下的儿女,不是已经长大成人,就已经去和其他兄弟一块儿读书了。剩下一个女儿,也有自己的事要做。都没有什么人来陪我。”
说着虞夫人面上幽怨几分,不过再抬头的时候,又一笑,“知善进来陪陪我吧。”
她保养得宜,万事又不过心,岁月对虞夫人比许多人都要仁慈的多。笑容里略带的哀愁,在眉眼里蕴藉出我见犹怜的风韵。
晏南镜见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拒绝的话。
虞夫人抓住她这片刻的疏漏,“既然如此,那我就当知善你答应了。”
说着开始时候脸上的哀愁一扫而空,只剩下开心的笑。
“我没有……”
“知善就来陪陪她吧。”太夫人道,“也顺道来看看我。听说你养兄还未娶妇?”
见到晏南镜颔首,太夫人点点头,“这样的话,我倒是可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女郎,知善也帮忙参看一下。”
话都说到这里了,还是一味拒绝的话,就是不知好歹了。
褚夫人领着女儿和侄女们从侯府里出来,李伯姜依然还是和晏南镜坐在一辆辎车里。李伯姜知道母亲的用意。两人年岁相近,比起其他岁数差了一截的妹妹们,她们更有话要说。而且母亲也怕人孤单,让她多陪陪。
“今日和中郎将相处的怎么样,知善?”
李伯姜笑问道。
太夫人让两人在外散心的事早就在贵妇贵女里头传开了。太夫人身边的那位秦媪亲自来传话的,说让知善和中郎将出去散散心,请她们稍安勿躁。
“你们都知道了啊。”
晏南镜见着李伯姜望着她直笑,只觉得头疼欲裂,“还能怎么样,就那样。”
“我见着应该相处的不错,不是之前外面就有传闻,说中郎将一门心思都在另外个人身上,所以连着没有进门的新妇都冷面以对。”
“现如今婚事都已经退掉了,中郎将这不正好光明正大的来。而且太夫人还有不少赏赐。”
太夫人赏赐了不少绢帛还有各类香料金饼下来。这手笔,看的人都不免有些眼热。
“伯父不是想要崔家的郎君么?”
晏南镜不免有些好奇。
“又不一定非得是他,之前父亲想着是崔季安,但崔季安现如今还未入仕,只是声名在外,再加上崔别驾受君侯器重,所以才想着的。”
士族说是百年簪缨,实际上却是天底下最市侩的。只是讲究点脸面。
“那伯父现如今是不要崔家那边了?”
李伯姜摇头说不是,“只是相看而已,又没有如何。多看看也好。”
说着,晏南镜见着李伯姜神情里有些似笑非笑,“知善可不知道崔季安连着几日,都有女郎要见呢。”
“他既然能这样,我们怎么就不能了。也没说定,只是说想要还见几面,既然如此,那么还能如何?”
李伯姜望着她小会,“知善看上去不怎么高兴,是不是中郎将……”
晏南镜眨眼,有些事她是完全不好对人说的。只能满脸疲惫靠在车壁上。
“若是真的不喜欢的话,那就罢了。”
这话让晏南镜颇有些惊异的睁眼,“那伯父那儿怎么办?”
“那又有什么关系,毕竟嫁娶人生大事,光乎一辈子的事。若是自己喜欢的还好,不济也要不讨厌。否则日夜对着,简直就是折磨。到时候再生几个和他面貌相似的儿女。每日对着,简直暗无天日。”
李伯姜说着就连连摇头,“罢了这种日子,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不要管父亲怎么想,知善先顾着自己。只要门第合适,父亲也不会说什么。最多就是气闷,气闷那么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
这话说得让晏南镜都忍不住直笑,李伯姜见着她笑,忍不住拉了下她的袖子,“我知道知善脸上在笑,其实心里是认同我说的。”
李伯姜靠得更近了,“知善可不是什么礼法人。”
晏南镜呲牙一笑,“我还真不是。”
“我就是好奇,看着伯父这变来变去的,也不知道伯父的用意到底怎么样。”
她撑着脸,“如果没有如偿所愿,伯父不会伤心吗?”
“父亲伤心也就那么一会,习惯了也就好了。”
李伯姜这话听得晏南镜笑得东倒西歪,“那伯父可伤心了。”
“反正也只伤心那么一会儿,过了那个劲头,也和没事人一样了。”
说完,她望着晏南镜,“知善现如今更喜欢哪个?”
晏南镜面上笑容沉寂下来片刻,过了小会摇摇头。
“都不喜欢?”李伯姜有些惊奇,“中郎将……”
见到晏南镜面上露出些许疲惫,李伯姜干脆也闭嘴不说了。
一路返回到李府上,褚夫人见到她面上满是疲惫,吩咐她好好休息。让婢女送她回去。
阿元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即出来把她给迎接进去。洗漱过后,扶着她在卧榻上躺下。
人才躺好,外面又有了动静,说是褚夫人那边来人了。晏南镜只能再起来。
来的是褚夫人的贴身婢女,“方才中郎将派人过来,给女郎送来这个。夫人特意令我送来。”
晏南镜接过,阿元看着她手里的那只漆盒,有些埋怨,“怎么这个时候送过来,耽误女郎歇息。”
宴会可不只是吃吃喝喝,吃喝在宴会上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打交道。和人来往相当耗费心神。
晏南镜打开漆盒,里头的是一块桃花玉,不像平日多看到的玉石,通体洁白,或者是莹莹碧绿。漆盒里的这块,看着莹白里泛着粉色。所以看着格外稀奇。
“这又是什么?”阿元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晏南镜拧着眉头望着,她把盒子盖好,“先放着吧。”
她答应了要常去侯府看望太夫人和虞夫人,不过一归家就借着身体不适的由头,在府邸里好生休息。
褚夫人也随便她去,侯府里来人,就说人身体不适,休养两天再去拜见。
至于如何不舒服,自然是有各种理由。反正也不可能真的来查。
晏南镜扎扎实实的休息了两日。今日外面艳阳高照,往外看一眼,都觉得外面日光耀眼的厉害,干脆哪儿都不去,待在屋子里。
巳时的时候,有婢女来请,说是有客人来见她。
晏南镜过去,日头太晒人,过廊上都已经挂了竹簾,好遮挡住灼热的日光。
她一到堂上,见着坐在那儿的崔倓还有上首的褚夫人。
今日不是休沐日,李远不在府中,所以出面的是褚夫人。
“知善来了。”
褚夫人看向晏南镜。
晏南镜持着葵扇,对褚夫人行礼。褚夫人抬手就让她起来,“好了,知善来了。崔郎君有什么话,和知善说说吧。”
她已经有段时日没有见到崔倓了,崔倓虽然还没有入仕,但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见她。所以会时常让人送些书信过来。
“听说女郎身体不适,所以特意过来探望。”崔倓依然是素色的袍服,只是袍服上在光线下折出的暗纹,才显出素色下的奢华。
崔倓看了几眼她的面色,没见到多少青黑的病气,这才放心下来。
“崔郎君有心了。”
褚夫人说着,看了眼两人,笑了笑,“不如郎君和知善先在外面走走。”
客随主便,既然主母都已经这么开口说了,崔倓自然从命,不过还是有疑虑,“女郎的身体受得住暑气吗?”
巳时时分,外面的天已经开始热了,暑气蒸腾。很容易致人生病。
晏南镜摇头,“我无事的,而且外面都种满了树木,不会晒到的。”
听到这,崔倓这才稍稍放心。
到了外面,几个婢女和仆妇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树木成荫,将暑气全部挡在外。
“我前两日已经听说女郎身体不好,现如今才来,还望女郎见谅。”
晏南镜看了一眼他,他肤色是真的白皙,透出士族的养尊处优。
她摇了摇头,道了一声无事,“反正郎君之前也有书信过来了。心意既然已经到了,来和不来也没有什么关系。”
她话语下的不在意,让崔倓在意外之余,颇有些无所适从。
或许是自小出众,被关注习惯了。遇上这种并不真的在乎他的,反而心下有些难以言道的古怪。
“其实郎君过来,我才是惊奇。”
崔倓轻笑一声,持着塵尾看过来,“女郎何出此言。”
“其实崔李两家也是亲戚,过来探望原本也是应有之义。”
晏南镜笑了,“可是我们和平常的亲戚不太一样。”
“最近崔郎君难道没有听到我和中郎君的一些传闻么?”
崔倓一愣,而后大笑。晏南镜被他这笑声弄得满面迷蒙望着他。
“原来女郎说的是这,”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这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