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晏南镜看着手里的竹筒,竹筒口还有封泥封住了开口处,上面盖着一枚方正的私印印记。做的这么光明正大,倒也真的不怕被人发现他在别人府里埋眼线。
她心底觉得可恨,在侯府里也就罢了,毕竟那原本就是他的地方。在太夫人身边有他的人并不奇怪,在她家里,只能算她自己根基上尚浅,所以叫他钻了空子。现如今都已经到李家来了。结果这里竟然也还有他的人!
齐昀难道是蚯蚓,不到处乱钻,他就浑身不自在的吗?
她咬咬牙,气得厉害。这手里的竹筒她也不想看了。抬手一甩,竹筒飞了出去,径直撞到了坐榻的曲足上,发出嘭的一声径直滚到了坐榻底下去。
阿元进来,就听到这一声动静。
“女郎方才是什么动静?”
晏南镜摇头,“没什么。”
阿元哦了一声,随即满面笑容的把手里的漆盘端过来,“夫人送来蔗浆,女郎快喝,否则过会就变味了。”
甘蔗原产交趾,后面传到了楚地。在荆州的时候她也喝过,让人把甘蔗条用石条把汁水榨出来,入口甘甜滋阴解渴。只是这东西在北方还很少见,哪怕是邺城也没怎么见过。
“怎么来的?”
晏南镜有些稀奇,她伸手接过,“是侯府里赏赐下来的,说是好不容易从楚地那边运来了一些。侯府里照着君侯吩咐,给亲近的臣僚们分了些。府君也得了一切,拿回来夫人就立即让人榨汁给诸位郎君女郎们分了。”
阿元看着晏南镜捧着漆卮小口小口的喝。
“这个天最是适合喝这个,就是运来的也不多。”说着阿元端详了下晏南镜面上,见着她此刻面色已经好了许多,“方才许女郎来是为了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要我别纠缠中郎将,说中郎将是她认定了的良人。”
阿元听了一时间满面莫名,“这种事找女郎做什么,真要担心。难道不应该赶紧去拉拢中郎将,跑到女郎这里做什么。男人的腿长他自己身上,管不住他。来找女郎又有什么用处。”
晏南镜慢慢的享受蔗浆的甘甜,“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过了会,阿元悄声道,“女郎真的没想过这事?”
她看过去,阿元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为难,“原先我不敢说,是因为门第相差太大,现如今女郎何不试试?”
“中郎将不管是出身还是相貌,都是极其出众。而且中郎将三番两次救了女郎。这份情谊说实在的,就算是放在亲属身上,都不一定能做到。”
阿元轻声细语的,“这世上好儿郎难得,若是他无心也就罢了。偏偏中郎将对女郎一往情深,若是就这么错过了,实在太可惜。”
这天下男人多,可是出色的少之又少。既然遇上了,现如今又有能力一搏,何不争一争呢。
“女郎现如今今非昔比,君侯那儿也未必不会改变主意。”
晏南镜笑了一声,“阿元想多了。齐侯才不会做这事,阿元难道以为齐侯真的会因为我换了个士族出身,就会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把这桩婚事给否了?”
阿元满是无措的望着她,晏南镜摇摇头,“才不会呢。齐侯之所以答应许倏,就是要用这桩婚事,来向世人彰显他念旧情。千金买马骨,收拢人心。多难得的机会。怎么可能就因为我换了身份,就草草作废。到时候传出去,齐侯原先做的那些功夫就全白费了,还不仅白费,落得一个言而无信的名声。”
“到时候天下英才谁还敢真正给他卖命为他所用?”
阿元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她嘴翕张了几下,“这里头竟然还有这个缘故?”
晏南镜无奈的笑了一声,“不然呢,齐侯那样的人,真会简单为了一个许女郎,就把自己长子给打成那样?”
阿元听后满是震惊,她想到了什么,“那岂不是——”
“是啊,就靠着中郎将的情爱,想要把这事给推翻,简直痴人说梦。士族女可比不得引得天下英雄来归呢。”
两厢比较,齐侯自然是不会管齐昀到底喜欢谁了。
“这——”阿元的话到底没能说下去,她脸上悲怆,“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有个好儿郎,什么都好,却偏偏遇上了这事。
“没什么。”和阿元的哀戚不同,晏南镜根本没太多的悲伤,所有的不甘早已经在齐昀面前给发泄完了,再提起的时候,心里翻不起大的波澜了。
已经知道难以改变,哪怕是悲伤,都已经吝于花力气。
阿元长久的沉默下来,给她收拾完漆卮,“原还以为会有转机,没想到……”
“不用放在心上。”晏南镜见阿元满面的颓然,忍不住安抚她起来,“这其实说白了也没有什么,而且否极泰来,我这不也是遇上好事了吗?”
这话让阿元勉强笑了。
“说起来,夫人对女郎真心不错。看得出来,是真心疼爱女郎的。”
即使晏南镜明白李远认回她,有自己的打算,可褚夫人对她的的确确是疼爱的。虽说是侄女,可两人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能做到这个地步,也是难得。
晏南镜点点头,“她是个好人。”
“伯母可能也不想我和中郎将继续纠缠吧。即使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出什么状况。但也会让人操心。”
她说着,往屋子里看了一眼,经过了之前那遭,她干脆把守在屋子里的那个婢女都给遣出去了。
阿元想了想,叹口气点头。
酉时时分,李远从衙署里回府,更衣稍作休整之后,令人把晏南镜叫来。
“伯父让我来可是有什么教诲?”
少女的嗓音传来。
不知道是不是曾经在楚地生活过很长一段时日,她说话总是柔声细语,再面上带笑,令人如面春风。
李远望见她来了,脸上摆出笑容,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说实在话,李远不怎么知道如何和她相处。
平常的晚辈还好,偏偏自己有有愧于她。这愧疚开始的时候不显,在见着她和早逝的弟弟有几分相似的长相。那愧疚一日比一日浓厚,连带着对晏南镜也不知道要如何相处。
“这几日在府中还习惯?”
李远让她坐下问道。
晏南镜点点头,“伯母还有诸位兄弟姊妹对我都好。”
“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李远注视她面上小会,点了点头,“那就好。”
对下面这话,他有些难以开口。
把侄女给认回来,当然有她的用处。可是这才回来没多久,就要开口提这事,显得自己当初更加心怀叵测。
晏南镜望着李远蹙眉,几分纠结的望着她,颇为善解人意的开口,“伯父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这话让李远很是尴尬,他早应该炼得没什么脸皮了。何况她父母已经不在,那么决定她婚事的,就是自己了。
“你年方十六了吧?”
晏南镜颔首嗯了一声,只看着李远捋着胡须继续道,“也是到年纪了。”
“过两日,你伯母会带你去崔家庄园上拜访。”
晏南镜飞快的眨了两下眼睛,“崔家?”
“是崔别驾。和杨司马一样,只是崔别驾效命于君侯。”
“他有个幼子,”李远仔细的斟酌言语,“名崔倓,今年十七。样貌俊美出众,学识过人。”
他见到晏南镜微微抬眼,干脆一鼓作气说下去,“到那时候,你伯母会带你和他见上一面。”
晏南镜满面的了然,“儿知道了。”
她这番表态,倒是让李远准备好的那些话一时间全都没派上用场。
李远迟疑了下,“都是门当户对的儿郎,到时候你伯母还有那些堂姊妹们要陪你一起去,没必要怕什么。”
晏南镜浅笑又道了一声是。
李远见状,终于是憋不住了,“你没有什么话要问伯父的吗?”
晏南镜笑了一声,“伯父将我认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儿多问,也没有什么意思。”
这侄女总是在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出其不意的来上一招。
和人曲曲绕绕习惯了,她突然来了这么一记单刀直入,让李远完全的戳手不及。
“这又是什么话!”
李远微微提高了声量,已经有了些许呵斥的意味。晏南镜故作慌张,可是看上去整个躯体放松的很,没有半点绷紧恐惧的姿态。
她越是如此,李远越是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这个孩子很聪明,不过到底是因为自小生长在外。聪明有余而圆滑不足。
她这样,到底能不能把事给办成,李远也没有多少把握。
“不要多想。”李远缓和了语调,一改方才严厉的做派,“伯父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你好。你父母去的早,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的孩子。我打算到时候从其他叔伯家里,挑选一个可靠合适的孩子,作为你父母的嗣子。到时候也有人祭祀,上供血食。”
晏南镜俯首听着,并不表态,也没有李远意料里的感激涕流。
“伯父,如果那位崔郎君没看上我,要怎么办?”
晏南镜开口。
“我听说,那位崔郎君不管是样貌还是学识,都很出众,这样的郎君,自然会有不少人相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定下,那必定就是眼光很高。”
“如此的话,恐怕崔郎君不一定会看得上我。”
李远摇头,“婚事是两家的事,和他关系说大也不大,你们两人相看,其实也是让双方父母长辈看看。不要想太多。”
晏南镜道是。
话语说完了,李远一时间不知道还要说什么,看着她的背脊,“你只当是和诸位姊妹一起去游玩了。”
晏南镜继续道是。
夜里,李远和妻子相见,不由得感叹,“知善这孩子,对我还是抵触的很。”
之前不打算相认,也没有见过。对于这个侄女所有的认知都是来自于妻子,后面见着了,看着和亲弟弟几分相似的脸。多少动了点真情。
可是现如今这孩子对他那真是恭敬里头透着刺,时不时就刺他一下。
褚夫人对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之前丈夫的用意,全都叫人给看出来了。就算再给自己找借口,也不过是白白的给小辈看笑话罢了。
“这孩子是个知好歹的人,只能再等等。毕竟人心也都是肉长的。你对她好,她都是知道的。”
李远点头,“你说的也是,”
“那孩子以为我把她接回来,纯粹就是拿她来联姻。但是我也是为了她好,若是放任她在外面,那个杨之简,能给她寻什么样的人家?”
“听说知善之前不想要嫁人,杨司马就特意到君侯那儿,给她求了哪怕不嫁人,也不用被官府责怪的恩典。”
李远听后脸上有瞬间的僵硬。
“胡来!”过了好会,李远怒斥道,“简直就是胡来,看来将人带回来是做对了,要是继续留在那儿,还不知道被杨之简那小儿胡作非为成什么样子。”
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也不愿意见到侄女和养兄明明没有半点血缘,却能比亲兄妹都还要亲近。
褚夫人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一拍他后颈,“就不要说杨司马了,杨司马再如何,也将知善照顾得这么好。不管如何,都要记得这份人情的。”
这话说的没错,李远一时间没了动静。
“现如今对知善多好些,那孩子会知道的。”
出门的那日,褚夫人特意亲自过来,好好给晏南镜装扮了一番。
虽然说前去相看,但是也不能将人打扮的太过花枝招展,否则难免叫人心下不屑。所以褚夫人只是点到为止就好。
领着人出来,正好见到李远的几个女儿。
李远的几个女儿,除却年岁太小的,其余的都已经和其他士族已经定下婚事,所以这次把晏南镜找回来,也是因为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人了。
“知善。”李伯姜领着下面的两个妹妹等在庭院里,见着晏南镜跟着褚夫人过来。眼前一亮,“今日知善装扮好看。”
尚未嫁娶的女郎,是不好在脸上涂脂抹粉的,所以只是在衣饰上下功夫,褚夫人给她换上了略有些老气的长锦袍。而不是年轻女郎们喜欢的襦裙。不过就是如此反而凸显出她身材修长的好处,外笼罩着薄如蝉翼的素纱襌衣,锦衣上的三足金乌在薄雾一样的襌衣下若隐若现。
“我还怕这样是不是太显眼了点。”
晏南镜不由得看了眼头顶上的步摇,人走一步,步摇上的花叶就会随着步子簌簌抖动。
“显眼才好啊。”李伯姜笑了,“大好年纪,就是要出彩出众。”
“那个崔倓听说,最是目中无人,要是知善能拿下他,也好好挫了他的锐气。”
褚夫人不赞同的止住她的话语,“这是什么话。”
李伯姜噗嗤一笑,冲晏南镜眨眨眼。
“你们姊妹俩坐一辆车。”褚夫人安排晏南镜和李伯姜坐一辆辎车,其余几个年岁小的,另外安排马车。
车上,李伯姜轻声细语的和晏南镜说,“知善不要紧张,反正崔倓的名声即使外面说的再响。现如今他也不过一介白身。而且就只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没什么好担忧的。”
晏南镜摇头,“我没有担忧什么,反正就是去看看,又不是真的要怎么样。”
李伯姜听后一愣,仔细的打量她,见到晏南镜说的是真的,这才又笑了,“那就好,听说有女郎曾经在崔倓面前,紧张到口不能言。之后传出来成了笑柄。”
晏南镜啊了一声,“崔倓很吓人吗?”
李伯姜摇头,“不吓人,就是好些女郎听到他在外的名声,就紧张过头了。”
“反正到时候知善不要怯场就是,母亲和我还有几个姊妹都在,若论家世,我们也不差什么。就和平常一样就好。”
辎车一路到了崔家的庄园前,早就候在门口的仆妇婢女们上前,搀扶着车内的人下来。
晏南镜跟着褚夫人去拜见了崔家的夫人。崔夫人是个明眸善睐的人,见到晏南镜就说“这就是那个孩子吧?”
听到褚夫人说是,就掉了眼泪,说受苦了。
不过很快就擦了擦眼泪,说了一些话,请晏南镜进了一些蜜水休憩一会补充体力之后,就请婢女带着晏南镜出去走走。
晏南镜知道这是安排两人见面了。
怕年轻女郎不好意思,所以也不直接摆明用意,只说是外面散散心。到时候“无意”间就遇上了。
她起身跟着婢女出去。这庄园,说是庄园,除却供主人住的亭台楼榭之外,其余的都是大片的林地。
婢女领着她到一处水榭,水榭临着挖出来的湖,和侯府里一样,水面上修建有栈道。里头养着鱼。
她往水面下一看,就见到清澈的水下有鱼优哉游哉的游来游去。
晏南镜抬眼的时候,那边竹林的入口处有一个少年出来。少年人面容婉秀,身着毫无绣纹的素袍,手里持着塵尾。
他肌肤玉白,持在塵尾玉柄上的手,手上的肤色几乎已经和玉柄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