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两日后李远亲自上门拜访。士族对寒门总是高高在上的,哪怕只是说几句夸奖的话,就已经算是很不了不得了。
李远这次亲自上门,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那个杨之简,能到齐昀心腹的位置,显然不是庸碌之辈。他拖了一年,才认回侄女,不管面上说的有多冠冕堂皇,也是糊弄不过他的。至于侄女那就更糊弄不过去了。
他将侄女认回来,有自己的用意。无意结仇,所以姿态格外重要。
他让人准备了相当丰盛的礼品,亲自去了一趟杨之简府上。
因为已经早早的让人送了名刺和拜帖,杨之简已经早早的等候在门前了。李远过来,就是和杨之简见礼。
李远一面抬手,一面飞快的扫过庭院内。并没有见到晏南镜的人,心下不禁有些失望。
失望的神情掩饰的再好,眉梢眼角里也不□□露出些许。杨之简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当做没有看到,依然和李远你来我往的说一些客套话。
寒暄的话说完之后,他才请李远入堂。
两人都不是急躁脾气的人,短时内都能撑住气,客套的吹捧话语来来往往的说了几个来回。终究李远怀揣着目的过来,比不得杨之简无欲无求。终究他是不耐烦周旋下去了,“我这次前来,是为了知善的事。”
“前因后果,之前已经和司马说过了。不知现如今知善现在何处?”
“府君将知善的身世告知于我之后,我已经告诉了知善。只是她敏感多思,难免容易想多。这几日不知道是天气过于炎热,还是思虑过重,知善有些精神不振。”
李远知道自己当初的那些心思是瞒不过人的。听杨之简这么一说,心里道了一声果然。
“当初她父母罹难,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派人四处寻找,都没有她的下落。世道纷乱,人如蜉蝣,朝生暮死,都已经司空见惯了。那时候在寻找不得下,也就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李远说起这个长吁短叹,“内子和我说起这孩子还在人世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毕竟血脉至关重要,不敢轻举妄动。万一真的有错的话,丢掉脸面事小,有愧于先祖事大。”
“还望司马能体谅我的苦心。”
杨之简早已经领教过这些士族的脸皮,高傲的时候,十足的高傲,似乎他们生来就是高人一等。但是若是舍得出这张脸皮,那也是真的能睁着眼胡说八道。
杨之简面不改色,依然是方才的神色,“府君所言甚是,我怎么会不明白府君的苦心。”
“只是知善自小性情有些倔强,好些认定了的事,除非她自己改变主意,否则旁人再劝说也是白费力气。”
李远一时语塞,心下后悔自己怎么没把妻子一块带来。怎么和侄女说话,他除却教诲之外,不会说其他的话。更别说,要将自己曾经的所为说成迫不得已。
“我知道,这些年这孩子受委屈了。”
李远看了一眼四周,府邸是新修缮的,堂屋内雪白的墙面平平整整,柱子的朱漆都是鲜亮的。可以看出齐昀对他不薄。
他心下有些微妙,“这些年有劳司马一直在照料,这次前来也带来些微薄谢礼,还请司马不要嫌弃。”
“府君言重了。”杨之简当然已经知道了,这礼是不好退回去的,退回去了反而和李远结仇,收下就是,彼此都皆大欢喜。
垂下来的竹簾上映出一个少女的影子。
李远见到,“是知善吗?”
晏南镜在竹簾后蹙眉。齐昀说的和杨之简说的,她全都已经听进去了。
这个亲她不认都不行。李家有自己的用意没关系,只要能有利于她就可以。
她在竹簾后停留了下,听到竹簾内传来李远的一声,径直撩开竹簾进去。
这算是两人第一次正式相见。
李远之前也只是听妻子谈起过,现如今一见面,果然眉目里有当年弟弟的影子。一时间李远老泪纵横,也顾不上杨之简还在一旁了。
“孩子,是你吧?”李远泪流满面问。
晏南镜和杨之简说好,他们说话的中途她过去,谁知道一打照面,李远竟然掩面痛哭,简直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原先准备好的话语,在此刻几乎已经派不上用场。她望着李远那双流泪的老眼,只能无措道,“我也不知道。”
李远起身,到她跟前,仔仔细细的打量她。面貌上,是真的可以见到弟弟和弟妇的影子。
心里顿时又一股悲痛涌上来,“孩子你受苦了,伯父当年听到你父母被害,人在北凉,根本无法抽身,等回到家中。听到的就是父母已经下葬,你下落不明。”
“当时全家都以为你也没了。没想到,老天垂怜,你竟然还活着。”
“侄女不孝,明明一年前就已经和伯母见过,却一直没能亲自去拜见两位长辈。”
晏南镜在最初的慌乱过后,满是陈恳说出这话。
李远的哭声都因为这话在喉咙里哽了下,险些没有放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只要她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另外一个。
李远一抹脸,连连点头,“不说那些了,好不容易骨肉团聚,说那些只能叫人平白无故的伤心。”
晏南镜是真心实意的佩服李远的脸皮。可能这是士族的必修,不然但凡脸皮薄点的,方才那话下面,都得羞愧。
“司马把你照料的很好。”
李远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见着她头上戴着金华胜,身上绣衣鲜亮。十指纤细白皙。知道她一直都被照料的很好,没有他预料里那样。
李远说完,转头看向杨之简,满脸感激,“多谢司马。”
杨之简早已经做好决定,让妹妹回李家。
百年簪缨之家,不管如何,都比他要更能承受时局的冲击。
他弯腰“我也只是尽我所能而已。”
“既然如此……”
李远想要干脆顺势把人带回去,才开口就被杨之简截断。
“到时候还请褚夫人过来接知善比较好,毕竟现如今还未认祖归宗。外面的人若是看见,也不知道会说什么。人言可畏啊。”
被他这么一说,李远僵在那儿,也不好动作。
“那等个日子,我让内子上门。”
杨之简微笑颔首,算是应下了。
等李远走后,晏南镜坐在榻上,抓起一边的葵扇用力的扇了好几下,耳边垂下的发髫被葵扇扇出来的风,吹得飞起。
“脸皮比我想象力的要厚多了。”晏南镜嗤笑,“我还以为被我那么点出来,他好歹会羞愧一下,没有想到竟然竟然就这么把话题挑过去了。”
“哭得那么伤心,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他之前的打算,还真的以为他们兄弟情深。”
杨之简笑了笑,“这也是他的长处,他为官日久,脸面有时候重要,但有时候也不重要。”
“那我还要多学学他了。”
杨之简睨她,“知善要学吗,的确学了他这个,也是有好处。”
晏南镜没好气的回头过去,手里的葵扇扇得更用力了。
“他这样也有好处,不轻易和人撕破脸,既然这样,那么事情就好办的多。”
“我让褚夫人过来接你,不让他自己来。除了褚夫人脾性温和,更好说话之外。也让你顺顺心。”
毕竟她一对上李远,就气不打一处来。若真的被李远就这么接走,恐怕能记好久。
杨之简知道她这性子,干脆让褚夫人来。褚夫人过来的话,必定是郑重其事。到时候场面小不了,她也好顺心些。
“我知道阿兄都是为了我好。”晏南镜低头下来,“就是我这心里。”
她摇摇头,“算了,都已经决定好。再想多了,反而对自己不好。”
“我就是舍不得。”
她望着杨之简红了眼圈,“这么多年了,突然就这么分开。我哪里舍得。”
他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如今要分开,如同刀刃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
杨之简缄默好会,“已经如此了。”
“我只希望,以后你一切平安顺遂。”
晏南镜扭头过去。
褚夫人前来,的确是阵势不小,除却她之外,还有其他几个姑嫂,另外还有自己女儿与其他同辈的女孩。
前前后后,光是仆妇就已经前后乌泱泱一片。
褚夫人被人引进来,见到庭院里的晏南镜,顿时抱住她痛哭。那些姑嫂以及一块来的族中女孩子也一同哭起来。
晏南镜只觉得耳朵被哭声震得发疼,她用力的挤了挤眼睛,勉强的挤出一点眼泪出来。
褚夫人抱住她哭了一场,“好孩子,让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的苦。现在伯母带你回家。”
说着褚夫人看着伫立在一旁的杨之简,“多谢司马,这么多年一直照顾她。”
“夫人言重了。”杨之简对着这场声势浩大的认亲,没有太多的神情,脸上看上去淡淡的。
褚夫人拉住晏南镜和杨之简道谢,晏南镜被拉着,望向他。
杨之简摇摇头,“只要女郎好就行了,夫人不必太过自责。”
他是不好去搀扶褚夫人的,只能看着褚夫人拉住晏南镜起身,跟在她们的身后往外走。
褚夫人来的时候,准备好了给晏南镜辎车。杨之简看着她被褚夫人送上辎车里之后,伫立在门口,目送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远去。
“舍不得?”
杨之简往后看去,见到齐昀站在那里。
为了以防万一,杨之简同意齐昀留在府邸里,倘若有什么变故,也好压阵。
“让中郎将笑话了。她自小脾性算不上好,脾性好的时候,对人有求必应。若是动怒了,不管是谁,都不会从她那儿得到好脸。这么去到李家,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
齐昀背着手望着那浩浩荡荡远去的人,好会无言。
“若是她真的适应不了,我把她带出来。”
“说笑了。”杨之简回眸。“婚约还在,做这事未免太过。”
说完,杨之简转身回到门内。
晏南镜到了李远府上,之前褚夫人领着李氏一门的诸女哭过,回到府中不哭了,改为笑。在内堂上,让她和诸多亲戚相认,褚夫人指着自己女儿李伯姜,“这是你堂妹,以后你们会一块儿生活,平常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找她。”
说着李伯姜笑盈盈的上来,“见过阿姊,以后我就和阿姊一块。”
晏南镜笑着对她点点头,接下来就是诸位姑嫂,还有同辈的姊妹们。
幸好这会在邺城的姑嫂姊妹们不多,所以没多久的功夫就认完了。
“认祖归宗是大事,今日只是让知善和诸位姑嫂姊妹们互相认识。还要另外选日子,让你和诸位叔伯们相见。”
“和叔伯们见过之后,才算是真正的回来了。”
晏南镜点点头,“一切都听伯母的。”
褚夫人有些爱怜的给她顺了下发鬓那边落下的碎发。
姑嫂们早两天已经听说了这事,再加上之前邺城里的那些传闻,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等到用了午膳之后,姑嫂们各回各家,李伯姜陪着她回自己住的院子。
“我刚才见到不少姑嫂盯着我看,是不是我今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晏南镜问道。
李伯姜闻言就笑了,“阿姊怎么这么想?”
她说着压低声量,“其实就是姑嫂们对阿姊很好奇,”
晏南镜看过去,“不会因为之前我和中郎将的那些传闻吧。说起来,我有那些传闻,伯父会不高兴么?”
李伯姜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这又有什么要紧,男女饮食人之大欲。都是很平常的事。族中的其他几位姊姊,也有相好的儿郎,没什么大不了。若是家世合适,成婚就是了。父亲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不高兴呢。”
“要是早点把阿姊找回来,也不知道许将军还能不能顺利从君侯那儿求得那门亲事。”
说着已经到了晏南镜住的院子,李伯姜看出她面上的疲惫,柔声叮嘱她好生休息之后离开了。
阿元迎了上来,晏南镜被褚夫人带过来,阿元也跟着一块来了。
阿元见着晏南镜满脸疲惫坐在那儿,她和那些李氏女眷没有什么亲近的,偏偏还要装出亲近出来。一日下来,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去掉了大半。
“女郎累着了。”阿元给她洁面之后,解了衣裳,搀扶在卧榻上,把薄薄的锦被盖好。“赶紧好好睡,毕竟后面还有事呢。”
阿元说的没错,的确后面还有事。和女眷见面之后,过了两日,李远就请了族中长辈,让她过去拜见。见过之后,就算是真正的回归李氏了。
整个过程极其繁缛,结束之后,晏南镜以为可以好好歇息一日。谁知道褚夫人那儿派人来请她,说是有客人想要见她。
晏南镜过去,见着许堇在那儿。许堇一看到她,面上可见的几许尴尬。
褚夫人笑着把地方留给她们,自己离开了,好让她们可以说话。
等晏南镜坐下之后,听到许堇开口,“女郎可以——不要和我争中郎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