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许倏还记得齐昀众目睽睽之下,坚持让齐侯收回成命。即使时候齐侯做主定下此事,但是许倏知道这个婚事,齐昀并不乐意。甚至还被齐侯仗责也未曾妥协。
那个场面,每每想起来,都是让他怒火中烧。
“父亲。”许堇有些惊疑不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此一问。
气性上来,许倏望着许堇,“如果阿堇不愿,那父亲就算是拼着这张老脸,也要回绝了君侯。”
“你兄长如此,父亲实在是不希望再委屈了你。”
许堇连连摇头,“不委屈,长公子长相好,性情也好。不委屈。反正儿迟早都要嫁人的长公子就挺好的。”
这些日子,许堇已经听傅母说了不知道多少次,说长公子已经是现如今父亲能寻到的最好的亲事,要是换了个人,那就没这么好的了。
兄长出事之后,邺城贵妇对她的态度有微妙的变化,她能感知到。所以既然如此,那么就长公子了,没什么关系的。
许倏听后,脸色有些古怪,又问了她一次,“这话可是出自真心?”
“这是当然,儿知道父亲为了儿已经操了不少心,而且长公子已经是父亲力所能及寻到最好的,毕竟换了一个人,不会有长公子这般正人君子。何况还有阿兄需要人照顾。”
说到长子,许倏的面上闪过一丝担忧和羞愧。
长子那一下伤着,连着传宗接代的本能都没了。要不然他强撑着一口气,把孙辈养大,对于长子来说,也是一份保障。奈何少安从脖子以下完全不能动弹,至于繁衍后嗣,也根本不可能了。
至于让其他族人在他身后照料,无论如何都是放心不过。只能给女儿找一个品行信得过,且大有前途的夫婿。好让女婿替他照料这对儿女了。
身份前途都不错的夫婿,这样儿女们在邺城里才不会被人小瞧。
他这个做父亲的为儿女操碎了心,临到头来,还是不希望委屈了儿女。现如今见到女儿如此懂事,不由得悲从心来。
“如果不是你兄长惊马,也不用如此了。”
谈及长子,他又是痛心又是愧疚。
许堇倒是不放在心上,“父亲不要伤心了,长公子不是挺好的。”
许倏顿了顿,“阿堇可喜欢长公子?”
许堇点点头,“喜欢啊,我自幼和侯府诸位公子还有女公子一块儿长大,怎么会讨厌。当然喜欢啊。”
“为父的意思是,你对长公子有没有点男女之情。”
说着许倏自己都沉默下来。自家女儿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齐昀对女儿是没有一丝丝男女情爱的。不然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丝毫不顾及他和阿堇的脸面,当面拒婚。
倒还不如拒绝算了。
许倏心想。
可是想起长子,才冒出来的怒气,不得不按捺下去,冷静下来。
说是豁出去老脸,但得罪齐侯的后果也十分严重。他亲身领教过齐侯笑面虎的本事。这桩婚事是他求来的,若是反悔,齐侯那里不好交代。
“郎主,中郎将已经来了。”
婚礼都是照着周礼里的士昏礼来的,不过到了如今那些繁琐的礼仪早已经简化,婚礼一改远古的肃穆,也要喜庆,不能真的弄得和丧礼一样。
许倏闻言,让许堇到帷帐后躲着。自己整了整衣襟,抚平袍服上的褶皱,起身前去迎接。
周礼的纳彩,是男方家里派使者过来,到了齐侯这,可能是为了彰显重视,让齐昀跟着叔伯们来。
齐侯脸面给足了,就要看他自己的了。
许倏大步往外走去,见着站在门外的齐侯堂弟还有齐昀。
他知道齐昀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养伤,可见上回是真的打得不轻。许倏心下有些解恨,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齐昀几眼。
齐昀着玄端,越发显得容色出众,即使许倏对他不满,也无法在样貌上挑剔他什么。
齐昀跟在叔父齐彪身后,齐彪看了一眼他,见着齐昀面色如常,这才回头过来对许倏露出笑容。
“许将军安好。”
许倏面上露出笑容,赶紧下了台阶,对齐彪行礼。
“我等受君侯之命前来纳彩。”
齐彪和齐昀一样的身形高大,不过在武将的彪悍饶勇之外,举止之中又透出几分文士的温文。
说完,他向身后示意一眼,身后是齐侯准备的各类彩礼。除却周礼里必要用到的鹿皮还有大雁之外,还有另外成箱的蜀锦产自吴楚的纱罗。在之后另外还有金饼等物。
光是从这阵仗上可见齐侯的重视。
这是给够这位老将脸面了。
许倏心下因为齐昀当众拒婚而起的不悦平伏下来。
“劳烦齐将军亲自过来。”
齐彪脸上笑容更为深厚,“这不小辈们嫁娶,该这么做的。”
说完,许倏已经给齐彪作揖,之前的寒暄已经过了,现在已经是到正事的时候了。因为古礼里,纳彩之初,主人作揖,而宾客不用。齐昀是小辈,就这么受许倏的全礼不应当。所以他立在一旁。
齐昀面上并无多少表情,别说是欣喜,就连是厌恶也没有。完全的漠不关心。
等那边齐彪和许倏有来有往的互相拜了几个来回之后,终于齐彪看向了齐昀。
齐昀点点头,让人把准备好的大雁送上。
许倏让家仆把送过来的大雁给接过去,家仆才把大雁接到手里,原本安安静静的大雁,突然呱呱乱叫着拍打翅膀。送来的大雁都是让人从野外抓捕来的,野性十足,翅膀张开重重拍打在人头脸上。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家仆被大雁打得脸颊生疼,混乱里头鸟喙重重的啄在他脸上。
家仆眼前一黑,啊的大叫一声吃痛手松开。顿时大雁拍打翅膀,当着众人的面飞上了天空。
大雁等到婚礼之后,还要放回,所以没有剪羽。
大雁挣脱了绑在脚上的布条,拍打翅膀飞上了天空。
众人抬头看着大雁飞离,一时间面色各异。
送来的大雁是一对,取夫妻成双之意,这才刚开始,就已经跑了一只。
另外一个家仆见状,抓住手里的那只大雁。生怕自己抓的不够稳当,让剩下来的这只也跑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用力过度,手里的大雁吃痛,开始挣扎。
齐昀袖手站在一旁,看着这混乱的局面,没有半点出言的打算。
许倏脸色难看至极,他看向齐昀。齐昀伫立在那儿,袖手而立,眼眸低垂。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大雁待会再让人送来一只。”齐彪见状,弥补道。
许倏收回目光,对齐彪点了点头,如此场合闹出刚才那事已经是很难看了。若是再有点什么,恐怕这场面会收拾不了。
许倏强颜欢笑,点了点头,让人把剩下来的那只大雁送到家庙里去。
“还请二位和我来吧。”
堂内早已经设好了酒宴,这也是里头的一环。
因为有刚才那一出,许倏已经没有了多少宴乐的心思,而齐彪也想着早早结束,好回去和齐侯交代。
宴会上,除却必要的敬酒之外,几乎也没有用什么东西。
等到时辰差不多了,齐彪起身准备告辞,许倏起身挽留,他看了一眼他身旁的齐昀。齐彪明了,他看了眼齐昀,“景约你先到庭院里等我,我和许将军说完话就过来。”
齐昀颔首应下,起身到庭院里的时候,见到许堇也在。
他点头,“许姬也在。”
许堇有点儿怕他,以前就怕。许堇在侯府里,人人都对她笑。可是齐昀却不,每次见到,都是不假颜色。说话的口吻似乎下刻就能训话。一直到现在许堇见到他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怵。
齐昀看过来眉眸色冰冷,“是有什么事吗?”
对上那双眼睛,许堇顿时浑身一凉,原本准备好的话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似乎有些不悦,眉头蹙紧。许堇一看到他那蹙紧的眉头顿时忍不住把实话全说了,“父亲让我来的,说这门婚事,中郎将还被迫答应,心里不高兴,所以让我和中郎将多说点话。”
齐昀听后,脸颊上付出古怪的笑容,那笑容挂在脸上,有些讥诮。等许堇再去看的时候,那讥诮已经不见了。
“既然无事,那么还请回去吧。若是让人看见了说不清楚。”
这话说的半点余地都没留,许堇有些慌乱的和身后的傅母看了一眼,原本还想说什么,可是看到他的脸色,只能哦了一声,最后带人慢慢离开了。
齐彪赶来的时候,只见着齐昀一人站在那儿。
齐彪颇有些惊异,左右看了看,没有见到许堇的人。
“就你一个人。”
齐昀不答,只是道,“叔父事情都了了?若是已了,就一道动身离开吧。”
关于这桩婚事的内情,齐彪也知道,当即点了点头。一起离开许家。
等到离开许家了,齐彪在马上道,“你父亲决定的婚事,你就算不愿意,也要装一下,让你父亲高兴高兴。”
他看了一眼齐昀,见着齐昀手里拉着马缰,神色淡淡,又继续道,“年轻人不要一根脑筋。哄好了你父亲,等到形势好装,再之后你想要做什么,没人能管你。你喜欢的女子,先纳进来,好吃好喝的供着。你父亲再如何,不管你怎么和后院的女子们相处的。到时候你出息了,就可以把那个位置给她。”
齐彪这话听得齐昀不由得失笑,他只是点点头,“多谢叔父教诲。”
侯府里因为长公子定亲的事,办了宴会,晏南镜那儿,袁太夫人也让秦媪亲自来告知。让她到时候过去。
原来她是不想去凑热闹的,齐昀定亲,她去干什么。但是秦媪亲自出马,她见着秦媪嘘寒问暖,又说太夫人这段时日不见她,格外想念。顿时那些拒绝的话,是半句也说不出口了。
不管她和齐昀怎样。袁太夫人是真的没有亏待过她。
等送走秦媪,阿元过来问,“女郎可是要去侯府?”
晏南镜哀叹一声,“我不想去,可是秦媪言之切切,我也不好拒绝的。”
“他定亲了,我去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阿元也觉得,去了多少难堪,不过她想起什么,“女郎不是想要把上回的金子退回去么?这次不正好是机会?”
晏南镜看过去,听阿元继续道,“长公子要娶妻了,不管如何,君侯的话,他不得不听。女郎去见他,和他把道理说明白了,应该也就能把那些金子退回去。”
晏南镜信不过家里那些陌生的家仆还有婢女,所以看管这些金子还是交给阿元。阿元年纪大了,也没得那么多精力日日守着。
晏南镜坐在那儿,眉头皱着。
过了好会,她吐出口气,“好,这次也是个机会,正好我也要找他好好说一说。”
把那些金子退回去才是眼下的正事,而且也在侯府里,赴宴的宾客众多,也不怕什么。
宴会的那日,侯府里宾客云集。宾客们男女分开,男人们自然是去齐侯那边,而贵妇贵女们就上袁太夫人这里来。
这次齐侯长子定亲,连往年一直不管侯府事的慕夫人也过来主持大局。一时间场面热闹的很。
晏南镜来了先去拜见袁太夫人,太夫人见到她,满面笑容,“知善来了。”
等见礼过后,太夫人让她到跟前坐下,“都好些时日不见了,怎么不来看看我这个老妇。”
“家里事多,所以不得空,还请太夫人恕罪。”
太夫人听后不以为意摇摇头,“你兄长还未娶妻,所有事自然是由你来。”
说着,她见着晏南镜几次欲言又止,看了一眼秦媪,秦媪会意,让婢女们下去。
袁太夫人不耐烦见那么多人,除了相见的之外,其余的,全都打发到了慕夫人那里。所以婢女们下去之后,也没剩下多少人了。
“可是有什么事?”
晏南镜嘴唇嗫嚅几下,最后一狠心,“我想要见见中郎将,有些话想要和中郎将说清楚。”
此言一出,袁太夫人顿时张嘴满脸错愕,连着身后的秦媪都是措手不及。目瞪口呆的望着她。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的确是有些事要和中郎将说。”
“没事。”袁太夫人握住她的手,脸上笑容比方才更甚,“老妇我都知道的。”
感觉太夫人口中知道的和自己要说的,完全就不是一回事。
她正要解释,太夫人已经抢在她前面拍了拍他的手,笑容可掬,“放心,会安排好的。”
这话让她所有要出口的解释全都吞了回去,反正她也只是要见齐昀一面,把话说清楚就行。
宴会上觥筹交错,上头坐着太夫人,下面是慕夫人和虞夫人。
慕夫人依然是对谁都爱答不理,虞夫人对着贵妇们的祝酒,还有恭贺,全都是强颜欢笑,那满面的勉强一眼都能看出来。
贵妇们当然知道内里的缘由,面上不显,心下都暗暗好笑。
晏南镜不用到慕夫人和虞夫人跟前,坐下来,只顾着吃面前的菜肴。吃到一半,有婢女过来,悄悄俯耳道“一切已经准备好,女郎请和奴婢来。”
没人关注她这里。晏南镜放了手里的箸,和婢女离席。
走过好几道回廊,到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婢女对她屈膝之后离开了。
晏南镜往内里看,见着一道颀长的身影在里头。她认得出来,就是齐昀。
“听祖母说,知善找我有事?”听到传来的足音,齐昀回身过来。
今日宴会隆重,但齐昀只是着燕服,连象征身份的绶都没有佩带。
“你还是把那些金子都收回去吧。我受之不恭。”
晏南镜开门见山。
“收回去?”齐昀一愣而后笑了,“为什么要收回去?”
“我没有功劳,收那些实在于心不安。”
晏南镜抬头看向他,“这些不该给我的。”
他听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面颊上浮出昳丽的笑,“谁说你没有这份功劳的?”
晏南镜哪里肯让他就这么把话给带过去,正要开口的时候,见着他脸上笑意瞬间褪去。蹙眉看向她身后。
不等她开口,他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过来,步伐挪转,一同躲到林子里更深处。
她一急要开口,齐昀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口型。示意她不要出声。
他的手紧紧的抓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