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倒数三个月/他们脖子上……
距离末世结束剩下不到三个月。
收音机里常收听的几个广播, 陆陆续续地有了叫人振奋的好消息。
“石墨烯取暖器生产链正式恢复……预计在十个工作日内发放到各大安全基地……”
“新款便携携带取暖器的维护成本大大下降，研究所称将尽力满足人手一个的需求……”
“首都第一科研所发布了最新通知，将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完成首批测试保暖升温新型材料的试行……”
乔翟驰沉默地打开手机。景政通app里，很久以前联络过的存活同事们陆陆续续地有了新的消息。他们有的选择和家人生活在一起, 有的选择进入安全基地, 跟着大部队生活, 还有的留了几句话便悄无声息, 至今没有动态。
一个很早就在安全基地生活的同事, 通过群聊发了个消息, 说是自己已经拿到了新型取暖工具：“还有改进的空间, 但目前看来很不错了。”
生活的希望通过广播、同事的消息等各种渠道, 一点点地点燃了别墅内的死寂沉沉。
鹿盈听着广播报道最新的新型材料动态。她冷不丁地说：“这样看来，你们离开的日子也快了。”
霍至昭怔了一怔。
他心中早有过计划。几百天前, 抱着未雨绸缪的念头，将景市里属于霍家的可流通实物资产做了规划。期间, 借了乔翟驰的手机, 与异地生存的父母、长辈联系。
信号薄弱，他的消息往往要延迟几十个小时才能得到答复。这样的生活, 对人的精神有着坏的影响, 霍至昭想过很多次，如果末世结束后, 他会怎样做，让自己、亲人的生活尽快地恢复到原有的状态……
他想过很多很多次。
可真等霍至昭听到鹿盈说出口, 意味着离别在即时, 他猛然发怔。胸膛开始流淌出叫人阵痛的岩浆，烫得眼眶发红。
霍至昭开始恐惧于不久后的分离。
他被鹿盈的羽翼保护太久。
分别，意味着他需要重新承担起霍家掌权人的职责, 彻彻底底地脱离鹿盈……
他垂下头颅，头一次如此恐惧，如此焦虑。英俊男人开始用力地攥紧拳头。
鹿盈没有错过他的表情变化，她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极寒末世里最新消息的最佳渠道，还是收音机每日播报的电台。
积极正向的消息并不总是能振奋他们的精神。乔翟驰原本在科研所工作，了解新产品真正落地实施的进度会是怎样，最初，他听着广播里的内容，很是高兴，但也不乏犹豫，担心进程出现问题。
彼时，是末世到来的第三百多天。
后来，果然如他所料。
广播电台不再播放与之相关的内容，大抵是因为项目进程确实出现了不大不小的问题，拖慢了生产进度等等。
好的消息必须是确有成效、准确度高的情况下，才会被广播播报，告知所有现存人类。
空留希望，只会进一步地击溃人类的求生念头。
终于，又过了一百多天。
广播播报，新型材料大批量生产的可能性提高。
……
再到现在，距离末世结束，仅剩下不到三个月。
鹿盈托着腮，她看了一眼周围几人。
兰逍敏锐地眯了眯眼，他一直是那个不怎么理睬外界声音的人，鹿盈也有意纵容他这样做。不管是听到什么“取暖材料生产”的好消息，他都很平静，要死不活的样子脆弱且摆烂，让人心生怜爱。
直到此刻。
他戒备起来，“离开？”
兰逍语速加快：“我不想离开你。”
他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倘若广播播报真实，人类有了解决的办法……那么，分别的时刻指日可待。
白潇祎、程盛易对视一眼。
他们对他的激烈反应有些诧异：正常人都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回归末世以前……
不过，转念一想。
他们又觉得正常了。
兰逍的情况特殊，某种意义上，鹿盈是他的安心毯子——必须有她在，他的状态才会稳定。因此，他不想离开她。
兰逍惶惶，他不知道鹿盈提起不久后的分别是否有更深的含义，他只知道，他不想改变，他喜欢这里，喜欢和鹿盈呆在一起。
末世就末世。极寒就极寒。
他根本不想生活有更多的变化。
变化意味着死亡。
上一次的变化，一场大雪，彻底碾碎剿灭了父母存活的生机……兰逍痛苦起来，他目露苦涩，焦虑到开始扣着自己的指甲缝，神态紧张，“鹿盈，我不想
离开你。”
鹦鹉学舌般的重复多次。
鹿盈只是静静地看他。
她没说愿不愿意让他留下来——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末世结束后，人类的生活陆续回归正轨，霍至昭是一定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的，不久前的夜晚取暖，霍至昭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已然而立的英俊男人叹着气，湿着嘴唇，告诉鹿盈自己的打算。
他说，处理好兰逍、霍清羚、霍弋的心理问题，他应该也会去看看心理医生。
鹿盈摸着他的脊背，摸到了那一条清瘦锐利的骨肉分界线。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霍至昭深陷进她的抚触中，闭着眼，享受着一周分配到一次或两次的，珍惜的取暖伙伴时光。
鹿盈笑着说，“要是真能顺利结束这场天灾，你尽快恢复工作，我继续投资你家。好好挣钱，霍至昭。”
霍至昭用嘴唇贴了贴她的指尖。
然后，他嘟囔着说了“谢谢”。
……
兰逍蓦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扭头看向霍至昭。
他没有用恶毒的话质问。
只是无声地看着他，用被抑郁情绪攻击到接近无能思考的大脑，绞尽脑汁地模拟着霍至昭会怎样做。
要是在末世前，兰逍的情况如此糟糕。
霍至昭一定会请来最好的心理医生，让医生好好地治疗他。
……
鹿盈清楚知道，霍至昭的责任心太强。哪怕经历了这么久的末世生活，被她用安全别墅、充足的热量、足够的食物豢养，他依然有着无法改变的内核。
霍至昭比其他人都要稳定、坚韧。
她是真的有过想将他彻底碾碎，变成双膝下摇尾巴的小狗……但这样带着恶意、蓬勃欲望的念头，到底打消了。
鹿盈承认，她更喜欢有着自我坚持的英俊男人。
霍至昭无法击碎的内核意味着她的眼光很好，起码，在挑选漂亮男人上，她没有选错。更何况，她已经享受过他的甜美，没必要将他彻底地利用完毕，最后留下一堆烂摊子。
她很懒，不愿意收拾。
白潇祎、程盛易受她的影响。
很多时候，他们会对霍至昭有更多的“尊重”。
当然，都是人精一样的人，他们不会刻意表现出来。
兰逍与霍至昭对视很久。
最终，兰逍败了。
他疲惫地耷拉下眼睫毛，盯着自己因为焦虑而扣得乱七八糟的指甲——时间越来越久，他的心理问题越来越严重。有时候，连讨好鹿盈的深深执着都没法控制住他的自残念头。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很大。
对鹿盈的占有欲旺盛时，霍至昭的取暖机会被他抢了几次。这行为很不好。
霍至昭前几次忍了，他是试图维护别墅气氛的。直到最后一次，控制不住自己，非常生气。堂兄认为他极度过分，语气冷淡：“鹿盈已经答应了我的过夜请求，兰逍，你不该这样做。”
无理取闹，不该是出现在霍家人身上的标签。
有过一个很糟糕的霍弋就够了。
兰逍不能再成为糟糕的人。
争吵没能持续下去。
霍至昭看着兰逍苍白白病态的脸，到底沉默，他无声地叹息，最终容忍了他的贸然举动，只做了警告：“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给他争抢的机会。
兰逍知道把霍至昭逼到极限时，这个最有权威的堂兄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他的容忍出于对兄弟的爱护，以及，维护别墅的和平，使鹿盈高兴。鹿盈不喜欢他们吵吵闹闹。
忍耐是美德。
霍至昭身上有着兰逍、霍清羚、霍弋所没有的优良道德。
事实上，争抢的那几次取暖夜晚，兰逍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身心疲惫，迫切需要鹿盈的陪伴。
霍清羚的取暖机会，兰逍不能抢——他已经有接近兰逍的执拗，对鹿盈占有欲旺盛，不如霍至昭的好抢夺。乔家兄弟俩、涂佑安的更不能，除非兰逍想要打架。
总之，最后还是善良的、宽容的堂兄退后一步。
鹿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几百天的相处，足够她了解别墅内每个年轻人的脾性，霍至昭的可贵之处便更显难得。
广播还在播放。
乔翟驰和乔灵湛的脸色都很阴郁。
他们有着一样的感受，恐惧于未来的变动，惶惑于可能要来的分别……变化莫测的将来，不知好坏。
唯一的慰藉，可能是他们可以和家人见面。
可这又意味着，要与鹿盈分离。
兰逍：“鹿盈。”
他的声音沙哑。
鹿盈平静地看他，他的眼睛很湿润，苍白清俊的脸上充满着叫人怜惜的脆弱，他恳求地看她。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提起了一件事。
“我在这场大雪来临前，去金店买过一些金件。”男女款都有。
这就是狗男人霍弋误以为鹿盈要向他求婚的最初。
所有人的精神一震。
鹿盈从左至右，逐一看了过去。
她眨了眨眼，笑了：“我买了几枚戒指。真到分别的时刻，我想给你们每人送一个。”
鹿盈说得温柔，大方，“万一囊中羞涩，金子很好变卖。”
话虽如此。鹿盈晓得，只要送出去，他们没有人会愿意将她给的礼物变卖掉。
具有流通价值的金戒指，不具有任何她的承诺，只是雪中送炭的温暖而已。
但对他们来说，是牢牢嵌在脖子上的项圈。
即便将来分散离去，只要她呼一声口哨，他们便会摇晃着尾巴往她的方向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