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和大哥为啥不亲嘴儿?……
在听说两个孩子有可能跑进山里去的时候,楚安心里已经设想过无数的可能性。
遇到蛇,或者不小心跌倒,要么就是迷了路。
她又气又急,胡思乱想了一通,惶惶然地跟着霍泽野出去找人。
当两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当中,楚安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就是难以克制的隐火。
然而有人比她先一步开口:“霍然,霍棉!”
霍泽野的语气严厉,声音低沉得吓人。
小霍然和小霍棉都察觉到了大哥不甚美妙的心情,浑身一抖,迟疑着没有答话。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山去,天边变成了雾蒙蒙的紫色,有三三两两的人往这条道上经过,时不时还有人朝霍泽野打招呼。
霍泽野也点点头算作回应,压着火气道:“回家再说。”
他在部队里积威甚重,此刻板下脸来,别说是两个崽崽,就是他手底下那些兵看了都得怕。
小霍然和小霍棉不敢说话,惶恐地跟在他身后往家里走。
路上,楚安声音平静地问:“从山里回来的?”
小霍棉说:“嗯。”
“捡蝉蜕去了?”
小霍然点头。
“为什么要捡蝉蜕?”
这回两个崽崽都没有应答。
霍然摸了摸兜里的手表,偷瞄着嫂嫂说不出好看,也谈不上难看的面色,有些犹豫。
进了院门,霍然乖乖道歉:“对不起。”
霍泽野把院门合上,抿着唇问:“错哪了?”
霍然:“我们不该撒谎,瞒着大人偷跑进山里。”
小霍棉说:“我们答应过嫂嫂不去危险的地方,但是没有做到。”
道歉的速度很快,态度也说得上诚恳。
但是楚安和霍泽野都看得出来,两个崽崽并不真正认为自己错了。
霍泽野冷声道:“既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为什么还去干?”
霍然把头偏到一边,沉默以对。小霍棉也紧张地扯了扯衣角。
霍泽野总结:“你们道歉,只是因为怕被大人责骂而采取的低头手段,如果有下次还是不会改。罚你们面壁半个小时,没问题吧?”
男人的面部表情宛如冰冻,也挑起了霍然反抗的情绪。
小孩猛然抬起头,生气地说:“我们都道歉了!”
“道歉没用,得罚站才能长记性。”霍泽野冷冷地说。
小霍然和小霍棉从大哥坚定的态度中,感受到了不可商榷的力度。两个崽崽沉默地靠着墙壁,屋内气氛压抑而窒息。
霍泽野也不说话,就这么抱臂看着两个小孩。
面壁其实比被竹条抽一顿好点,但是换到自尊心强的崽崽身上,却还是感觉到了莫大的屈辱。
他是撒谎了,但是大哥凭什么管他?
反正大哥要么出任务不回家,就算回家也很少跟他们说话。不跟他们说话,不就是不在乎他们?
霍然越想越生气,嘴唇连连发着抖。
良久,屋内传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哭声。
听到哥哥哭了,小霍棉憋了很久的眼泪也绷不住,哗啦啦往外留。
两个崽崽都很倔,就算哭也是小声的哭,肩膀一颤一颤的,竭力不让大人看笑话。
霍泽野面无表情:“你们还委屈上了?”
语气活像是训兵。
“我就委屈,就委屈!”霍然红着眼睛转头,大吼道,“你都让我们罚站了还不允许我们委屈,凭什么!”
小孩的胸膛鼓了鼓,终于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反正你也不在乎我们,我和棉棉去山里关你什么事?”
霍泽野怔了怔:“谁说我不在乎……”
但气头上的小霍然不想听大人狡辩,他狠狠地跺脚:“我讨厌大哥!我不罚站了!”
他说着,顶着满脸的眼泪鼻涕往自己房间跑。
小霍棉胆怯地看了眼大哥,也跟着哥哥跑回房间。
“哐当”一声响,传来房门落锁的声音。
霍泽野被霍然那句“讨厌大哥”震在原地,又被小霍棉明显战栗害怕的眼神刺了一下。
他怔忡地问楚安:“我是不是做得过了?”
楚安摇摇头。
最开始其实她也是很生气的。
小孩子撒谎,还去危险的地方乱跑,换成哪个家长都会生气。但是既然霍泽野已经发了火,她就不想再插嘴训斥小孩。两个崽崽本就是敏感的性格,要是被两个监控人同时斥责,估计免不了又得多想。
当然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她并不认为霍泽野这次的处理方式不妥当,家长又不是万能的,哪能次次克制怒火,按照专家和育儿书上的建议给出和颜悦色的标准反应。
再说,其实这次霍然的反抗并不全是因为罚站,两个崽崽和霍泽野之间,一直是存在问题的。
头顶的白炽灯因为电压不稳,跳动着闪烁了两下。明灭的阴影变换,让男人高大健硕的背影稍显颓靡。
看起来,崽崽们的生疏和排斥对霍泽野打击不小。
“不要多想,你先去食堂打饭吧,我去跟两个孩子聊聊。”楚安劝他。
霍泽野疲惫地点点头,他朝儿童房的方向站定了片刻,这才提步离开。
楚安走到透着光的那扇门前,抬手轻轻敲门。
……
小霍然一回到房间里,就抱着自己的那床棉被哇哇大哭。
他既生气大哥让他们罚站,也生气嫂嫂山雨欲来的面色。
不对,应该说沉默的嫂嫂比严厉的大哥更让他生气!嫂嫂分明跟大哥是一伙儿的!
小霍然颤颤巍巍地拿起铅笔,想往记仇本上再添上个十笔八笔的。
可他翻出床底的记仇本,却摸到被好好包上了壳的本子。
不由得更加生气。
这肯定是嫂嫂的阴谋,让他不好意思再往记仇本上写东西!
小霍然把本子推回床底,带着哭腔对小霍棉说:“棉棉,我不会再原谅他们了。”
小霍棉纠结地扣手手:“你要永远不理大哥和嫂纸了吗。”
“不理了!”小霍然吸溜着鼻涕,义愤填膺,“我、我以后……”
他想说“我以后再也不理他们两个了”,可是狠话只打了个头,小霍然心里就没来由一阵难过。
小霍然不尴不尬地卡壳了半天,房门及时被人敲响。
他松了口气,恶狠狠地对着门口喊:“你走吧!我是不会开门的!”
话音刚落,那敲门声果真没再响起。
小霍然在棉被上趴了一会儿,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门口的动静。对方似乎只是装腔作势地敲了两下门,被拒绝之后就没打算进来,非常之不走心!
在小霍然差点儿自己把自己气成个河豚的时候,门外的人终于说话了。
是嫂嫂。
嫂嫂说:“然然和棉棉真的不想让我进来吗?”
她又说:“夜里降温,房间外面好冷呀。”
小霍棉不想让嫂嫂受冻,还挂着泪包包的小脸露出纠结的表情;小霍然看似没动,实际上已经高高竖起了耳朵。
楚安站在门外,在炎热的夏季里,十分不走心地发出“斯哈斯哈”声。
“哎呀,今晚怎么这么冷!你们不开门也没事,大不了嫂嫂就是多吹会儿风,多伤会儿心……”
话音未落,“咔哒”一声,上锁的房门被打开了。
两张哭到泪眼朦胧的小脸出现在门口。
霍然狠狠抹了把眼泪,气鼓鼓地说:“找我们什么事?”
语气还挺凶。
楚安面带笑容,手却痒痒,想要揍小孩了。
可霍泽野那家伙已经先扮了红脸,她就只能充当白脸的角色。
“知道大哥为什么罚你们面壁思过吗?”楚安径自进屋,坐到小霍棉的儿童床上。
霍然愤愤不平:“因为大哥很忙,我们耽误他时间了。”
楚安没急着反驳他,而是说:“我承认,你大哥的处理方式确实简单粗暴了点。”训小孩和训练战士到底不一样,不能拿部队中的处理方式单线条对待孩子。
小霍然见她没一味向着大哥说话,捏紧的小拳头稍稍松开。
楚安语调一转:“不过,他罚你们面壁思过,是气你们瞒着大人独自进山。山里头有多危险呀?迷路、野生动物攻击、还可能摔伤。”
“他平时都不跟我们说话,才不会在乎我们迷路摔伤呢!”小霍然说。
小霍棉没有跟着接话,但漆黑的眼眸告诉楚安,她也是这么想的。
看来问题的症结出在这里。
霍泽野平时没有与弟弟妹妹进行积极有效的沟通,再加上以往原身从中作梗,对两个崽崽离间挑拨,让兄弟兄妹渐行渐远。
还好现在还来得及。
楚安严肃地问:“你说他不在乎你们,那爸爸妈妈离世的时候,是谁一直在照顾你们长大?谁给你们洗澡、谁帮你们搓鼻涕,谁一勺一勺喂你们吃饭?”
两个崽崽都没了声音。
楚安说:“棉棉那会儿年纪还小没有印象,然然你来回答我。”
霍然闷闷地盯着自己衣服上的扣子:“是大哥。”
楚安翻检原身的记忆,说道:“去年你们得了流行感冒,互相传染,也是大哥半夜不睡觉,爬起来带你们去找医生,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你们一整夜。现在你们告诉我说,大哥不在乎你们?”
生病时被烧到模糊的记忆被翻了出来,霍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他张了张嘴:“我……”
“他要是不在乎你们,就不会每次任务回家,都给你们带各种东西了。”楚安把细节一点点掰碎,给两个崽崽讲,“这家伙就是脸上表情冷,心里可疼着你们呢。你们刚才那些话,还有排斥的态度,会让你大哥伤心死的。”
小霍然开始后悔了。
他不该跟大哥说讨厌他的。
小霍然其实很崇拜自己的大哥,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像大哥那样的男子汉。
他说了气话,大哥真的会伤心吗?
小霍然和小霍棉都哭了,这回是懊悔的眼泪。
放荡不羁的小崽子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他们伤害了除去父母之外最疼爱他们的人。
看两个小孩哭得伤心,楚安轮流替他们擦掉眼泪,柔声说:“没关系,霍泽野不会真跟你们置气的。谁没有犯错的时候呢?”
错的不是毫无分辨能力的小孩,是无数个或带恶意、或开玩笑跟小孩说“你大哥大嫂不要你们了”“你们是小拖油瓶”的大人。
是长久以来的引导,造就了心里的隔阂。
尽管楚安跟他们强调了很多遍他们是家里的一份子、不是小拖油瓶,但沉疴难愈,心中的刺也需要一点点拔除。
终于,在监护人替他们拨开迷瘴的时候,两个孩子也终于摇摇晃晃地被牵引着走向了正途。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霍然趴在楚安怀里,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小霍棉也被搂进臂弯,像只猫儿一样抽抽噎噎。
“去跟大哥道个歉,然后再好好说说,为什么要瞒着我们进山。”楚安心软地说。
两个崽崽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好!”
楚安一手抱着小霍棉,一手牵着小霍然,打开门,外间的光线被高大的身躯挡了一半。
男人半靠在门框上,嘴里叼了根烟却没点燃,也不知在屋外听了多久。
见到大哥,小霍然又想起了自己冲动之下的气话。
他把手背在身后,肿着核桃眼儿,磕磕巴巴地喊:“大哥……”
“嗯?”语气平和,听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板直,但小霍然却第一次察觉到了潜藏在内的耐心温柔。
他眼眶一红,又想掉泪:“我今天跟你说的话很过分,我不讨厌大哥的。”
小霍棉鼓足勇气,直接采取了行动——她朝大哥伸出了胳膊,那是个要抱的姿势。
霍泽野软了眉眼,从楚安怀里接过小霍棉,又略一矮身,竟然直接把小霍然也抱起来。
骤然的失重感让霍然轻轻“啊”了一声,紧紧抱住大哥的脖子。
小霍棉“咯咯咯”地笑起来,软乎乎地说:“我知道大哥养家,大哥累,棉棉喜欢大哥,也喜欢嫂纸,还喜欢哥哥。”
小霍然别别扭扭地说:“我也是。”
霍泽野第一次从弟弟妹妹嘴里听见“喜欢”二字,手一颤,差点儿没抱稳两个孩子。
见他像个闷葫芦似的久不开口,楚安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霍泽野顿了顿,才说:“你们……也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当然,这个“家人”里究竟有没有包括楚安,谁也不清楚。
楚安完全不在意,她的视线已经放在了霍泽野带回的饭菜上。
食堂今天又新添了菜式,肥而不腻、色泽红亮的五花肉满满当当地被盛放在饭盒当中,看上去就让人食指大动。
楚安分了筷子,一家人坐在桌前把带回来的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香喷喷的五花肉下肚,崽崽们苍白的小脸顿时红润了许多。
饭后霍泽野去洗碗,楚安对崽崽们正色道:“吃饱了?现在能告诉我和你们大哥,为什么要撒谎进山吗?”
小霍然和小霍棉对视一眼:“想买东西。”
“买什么?”楚安问。
霍然在兜里掏了掏,把一块成色光润的手表放到桌上,老老实实地说:“买表。”
楚安蹙眉打量着桌上的金属物件,这是一块机械表,已经调准了时间,指针在清晰的刻度上缓缓运行着,拱形的表盘里还有“上海SHANGHAI”字样。表带虽然比起寻常款式要显得稍细一些,但对于两个幼崽的手腕来说,还是有点大了。
手表在当前是时兴的紧俏商品,更何况还是上海牌的,价格肯定便宜不到哪里去。两个崽崽的手腕戴不上这块表,也没有看时间的需求,买这块表干什么呢?
楚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猜测:“你们买手表……是准备送给我吗?”
两个崽崽同时点头,他们的眼睛还有些肿,小脸蛋儿却红了。
那一瞬间,楚安的情绪有些复杂难言。
好像有什么满满当当的情感通过这块机械表传来,直击入楚安这来自异世的灵魂,把她三魂七魄都牢牢定住。
她前世孑然一身,浑浑噩噩地活着,穿书后本想随遇而安,却有两个傻孩子笨拙地生拉硬拽,让漂泊的魂魄有了点温暖的实感。
楚安摩挲着那块机械表,冰冷的金属逐渐沾染上她的体温,光滑又温润。
小霍棉见她久久不语,忐忑地问道:“嫂纸不喜欢?”
“喜欢。”楚安重重地说着,似觉不够,又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
她把手表戴在手腕上,笑眯眯地展示给小孩看:“怎么样?”
小霍然和小霍棉用力点头。
楚安没问买手表花了多少钱,不用想也知道,一块上海牌的手表便宜不到哪里去。
她只是摸了摸两个崽崽的头,教育道:“虽然你们给我买手表,我很开心。可是一码归一码,嫂嫂不希望看见你们为了筹钱,跑到山里去冒险。要是出了什么事,嫂嫂会很难过很难过……”
她做出了伤心抹眼泪的动作。
小霍然和小霍棉都不想让嫂嫂难过,赶紧保证:
“我们不乱跑,我们以后会跟大哥和嫂嫂诚实交代去哪里的!”
“嗯!没有大人陪同,我们不独自去海边和山里!”
楚安愿意相信两个崽崽的保证:“好,咱家崽崽最乖了,肯定说得出做得到。”
两个反派崽崽虽然撒谎功夫一流,但说出口的保证还真没有做不到的。上回他们说自己不轻易打架,在沙滩碰到煤球块等人挑衅时,就真的掌握好了分寸。
瞒着进山捡蝉蜕的事情就这么翻篇。
楚安晃悠到正在洗碗的男人跟前,心情很好地拿起水瓢,大喇喇露出手腕上戴的机械表。她干咳一声,问道:“我看这洗碗水有点少,再帮你舀一瓢吧?”
“不用,洗完了。”霍泽野把饭盒整整齐齐放到橱柜里。
楚安换了个方向,拿起干净的擦手毛巾,又说:“辛苦啦~我来帮你把手擦干净~”
霍泽野安静地任她摆弄,只见楚安装模作样地吸了几下水,然后把毛巾一扔,矫揉造作地“哎呀”了一声:“稍等啊,我把手表先取下来。这可是两个崽崽攒钱给我买的手表,可别沾水弄坏了~”
霍泽野挑了挑眉:“没关系,这款手表防水。”
“是吗?你也觉得这款手表造型好看功能强大性能优越呀!”楚安无中生有地说。
旁观的小霍然和小霍棉眨眨眼:刚刚大哥有说这么长的一串话吗?
霍泽野早看出楚安想臭屁一把的小心思,绷不住轻轻笑了:“手表确实不错。”
他其实还挺惊讶于两个孩子会送楚安礼物。
毕竟以往回家,孩子们跟他不甚亲近,对楚安这个嫂嫂也敬而远之。霍泽野其实很想问问他不在家时两孩子的境况,但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小霍然和小霍棉的摇头敷衍。
不过现在看来……他们俩和楚安相处得应该还不错?
不对,简直可以说是融洽了。
霍泽野看着两条小尾巴缀在楚安身后,楚安走哪他们走哪,不由弯了弯眼睛。
楚安带着身后两条小尾巴刷牙洗脸洗澡,又把他们喊到主卧里,让小崽崽乖乖坐到床上,一个一个检查伤口。
山路不好走,小朋友的皮肤又嫩,被乱七八糟的树枝划出来好几道痕。
小霍然和小霍棉都不怕痛似的,涂药的过程中,还在哇啦哇啦分享山里的见闻:
“山上的知了壳都被人捡光光了,我们往里一直走,哥哥找到一片没人去过的地方,地上有好多知了壳。”
“我们还看到一条绿绿的小蛇,有、有六七根面条加起来那么细,眼睛红红的,尾巴也是红色的。我和棉棉就绕开它走了。”
从两个崽崽的口述中,楚安判断出他们应该是遇到了竹叶青。
全身翠绿,头部呈现三角形,尾巴末梢大多是褐色或者红色。虽然它们多以蛙类、鸟类为食,不过其实算是毒蛇。
楚安听得气血上涌,手指蠢蠢欲动。
不然还是把这两熊孩子打一顿吧!
两个崽崽及时察觉了她不善的面色,赶紧用小手捂住嘴巴。
快别说了,感觉嫂嫂的表情要吃小孩了!
楚安给崽崽们涂药,没好气地问:“疼吗?”
语气虽然不善,但手里的动作却轻得像羽毛。
小霍棉笑得露出小梨涡,脚丫子翘起:“痒。”
楚安高涨的怒气又被萌化了。她缓下声音说:“其实今天我也给你们买了礼物。”
小霍然和小霍棉同时竖起耳朵:“礼物!??”
“是啊,就放在你们身后。”楚安指着床头柜。
霍然循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放在床头柜正中央的一本书。书本的封面就画着大大的城堡,很像嫂嫂带他们在沙滩上堆过的沙堡。书名是注了音的,两个小孩头碰头研究片刻,还是小霍棉先一步念出来:
“少儿童话!”
翻开扉页,里边有一行用黑笔写出来的字。约莫是为了让崽崽们看懂,每个小字的上方也工工整整注了音。
霍然磕磕巴巴地辨认着拼音:“送给然然和棉棉的故……故事书。”
下面还有落款,1986年8月12日,楚安。
这书是今天楚安去邮局寄稿子的时候,顺便买回来的。
“嫂纸要讲睡前故事吗?”小霍棉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闪烁着期待的光彩。
霍然开心地抱着书在床上滚了一圈:“睡前故事!睡前故事!”
“呃……”楚安的本意其实只是想让小孩自己看,顺便能多认识几个字。
没有要给自己揽活的意思呀!
可她对上两双期待又明亮的目光,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正举步维艰的时候,主卧外晃过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霍泽野洗完了澡,穿着纯黑的男士睡衣,用毛巾擦头发上的水珠。
楚安灵光一闪,机智地说:“这样,我们让哥哥来讲睡前故事好不好?”
还在擦头发的霍泽野微怔。
两个崽崽显然也有些迟疑。大哥终日寡言少语,话都讲不了两句,会说故事吗?
楚安看出崽崽们的心思,冲霍泽野眨眨眼:“哥哥,证明你自己的时候到了。”
霍泽野也没再推辞。
他擦干了头发,把毛巾挂回去,然后坐到床上。
梳妆台前的窗户正对着大海,透过矮矮的院墙,可以瞥见外面深沉的夜色与一轮高挂的明月。经过修整的后院干净整洁,花圃里种下的种子已经长出了小小的芽儿,移栽过来的桂花树约莫明年或者后年的秋天就能开出小花。
室外的场景一片静谧,室内点着蚊香,霍泽野手捧故事书,旁边坐着两个孩子,还有懒洋洋半靠着床的楚安,在一片浪潮声中清了清嗓子。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乡间农舍,一只母鸭蹲在窝里寂寞地孵蛋。”
“鸭蛋裂开,探出了许多小小的脑袋。瞧,这些小家伙们多么活泼,张嘴发出嘎嘎的叫声。但是,还有一个蛋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儿动静……”
他讲的是《丑小鸭》的故事。可惜如此有意思的开头,被男人平直且毫无波动的声线讲出来,活像是在给人开大会。
小霍然和小霍棉在没有丝毫感情的陈述语气里,歪着脑袋,艰难地想象农舍和一窝窝小鸭子。
想象不出来,甚至感觉像在上课。
小霍棉悄悄在哥哥耳边说:“哥哥,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去育红班了,原来听课就是这种感觉吗?”
小霍然郑重地说:“大哥辛苦给我们讲故事,我们可不能犯困!”
“好,棉棉不困,棉棉不打哈欠!”
两个崽崽商量好要哄大哥,所以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其实把他们俩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霍泽野:“……”
他干巴巴地问楚安:“我讲得很无趣?”
楚安摇头:“不会。”
在霍泽野稍微松了口气的时候,她把话补充完整:“有种让人肃然起敬稍息立正的庄重感。”甚至还想敬个礼。
霍泽野挫败地放下了故事书。
见他一脸受到重大打击的表情,楚安也有些于心不忍。
讲故事的大哥有什么错呢,他只是想要哄弟弟妹妹罢了。
于是楚安再度提议:“虽然哥哥不会讲故事,那让他给然然棉棉唱睡眠曲儿怎么样?”
霍然感兴趣地瞪大双眼,第一个带头鼓掌:“好!”他还没听过大哥唱歌呢!
小霍棉也一骨碌坐起来,等着听兄长的晚安哄睡曲子。
霍泽野被挫伤的自尊心重新得到治愈。虽然讲故事他不在行,但唱歌应该人人都会。更何况他在部队里还学过唱军歌,四舍五入他的唱功也算是进修过的!
这么想着,霍泽野就挑了首温柔婉约、脍炙人口的《小城故事》。
在两个崽崽和妻子专注的目光中,男人郑重地开了口:“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
楚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世界上,怎么能有人跑调跑成这样!该停顿的地方没有停顿,每一个转音都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偏偏又中气十足,把一首温柔的歌唱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咳。”
“噗。”
“嘻。”
激昂的《小城故事》中,三位听众努力板直了脸,眼角眉梢却克制不住露出喜色。
霍泽野暂停演唱,静静地与他们对视。
终于,楚安和两个崽崽还是憋不住,在床上笑了个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
霍泽野无奈地看着三人,眼里没有丝毫被落了面子的怒气,反而透出些纵容的味道来。
楚安试图安慰:“其实作为哄睡的摇篮曲,已经唱得不错了,真的。”
霍泽野揭穿她:“所以哄得你们毫无睡意?”
“emmm……”楚安回忆着刚刚诡谲的唱腔,又想笑了。
小霍棉把故事书抓在手里,提议道:“还是我们哄大哥嫂嫂睡觉吧。”?!
楚安拒绝:“那倒是不用。”
她都这么大了,让四岁还有六岁的小孩哄睡觉,传出去多不好意思呀。
可惜两个崽崽都很坚持。
小霍然指挥他们躺下:“你们盖好被子。”
楚安和霍泽野对视一眼,不得不在崽崽的连声催促中盖上被子躺好。
小霍然和小霍棉坐在中间,一人照顾一个,伸出小手拍他们后背。小霍棉打开少儿童话,随便抽了个故事:“今天我们讲《皇帝的新装》。”
两个崽崽的表情皆是郑重无比,连蒙带猜地念着童话书里的故事,你一言我一语: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皇帝。”
“他非常喜欢穿好看的新衣服。”
……
稚嫩的童声轻缓又悦耳,有点像树上叽叽喳喳的小百灵鸟。楚安听着听着,居然真的涌起了一阵困意。
不得了,她这个大人好像要被崽崽给哄睡着了!
背后的那只小手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楚安的呼吸逐渐放缓,变得绵长起来。
在意识跌落至梦境当中前,她听到两个崽崽轻声细语的交流:
“哥哥!我们好像真的把嫂纸哄睡啦!”
“我们真厉害!那我们现在要小声一点儿……”
“好,棉棉把嘴巴捂住。”
有点可爱。
楚安的心情变得更加愉悦放松。然后她听到一个男人低缓的声音:“今天就在这里睡吧。”
崽崽们当然很乐意,但他们还惦记着被哄睡的嫂嫂,都没出声,只是捂嘴用力点头。
房间的灯暗了下来,只剩夜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大海温柔静谧的细微浪花声。
在真正陷入沉睡时,那个男人低语:
“晚安。”
还有“谢谢你。”
不知道为什么,楚安总感觉这句“谢谢”是对着自己说的。
谢什么呢?
楚安艰难地想了想,哦,应该是谢她调节了他和两个崽崽的关系。
啧,一句感谢也要憋半天,趁别人的睡觉的时候才说出来,无趣内敛的男人!
楚安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翻个身睡着了。
霍泽野静静地躺了半晌,看两个崽崽睡得像小猪,也看楚安恬静的侧颜。
他嘴笨舌拙,啥事儿都在心里憋着,要是家里没有楚安充当情感纽带,猴年马月才能修复和两个崽崽之间的关系。
年轻的女人皮肤白润,眉目姣好,在昏暗的光线里也美得像西洋画。
这是霍泽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妻子很漂亮。
他眉心一跳,也闭上了眼睛。
角落的蚊香升腾出袅袅的烟圈,童话故事书被放到了床头柜,重新整理过的房间井然有序,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后院里,花种冒出的嫩芽正顶开泥土静静生长,桂花树苗在晚风中抖着枝叶。
安静又温馨。
……
小霍然和小霍棉很骄傲自己能读童话书,还能哄睡嫂嫂。
他们已经是个成熟的宝宝了!
后面的几天,两个崽崽对这本《少儿童话》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好几天都躲在家里看书,倒是真让他们认了不少字。
这里的“他们”特指小霍棉,因为霍然只对书里的故事和精美的插图感兴趣,一天到晚梦想自己要打恶龙,举着树枝嗷嗷乱叫。
楚安被吵得耳膜嗡嗡,也怕小霍棉会把眼睛给看成近视,催着让两个崽崽出去玩。
好几天没有见到霍然和霍棉,可把几个小弟们担心坏了。
苗正福搓着鼻涕瓮声瓮气:“我听赖博远说,你们因为不听话跑上山,被关在家里用藤条抽了三天三夜,是真的吗?”
“放屁,大哥和嫂嫂可疼我们了,根本舍不得用藤条抽我们!”霍然气呼呼地说。
小霍棉也不愿意兄嫂被误会,她解释:“我们是在家里看嫂嫂买的童话书。”
不学无术的煤球块很不解:“书有啥好看的?”
霍然举起他精挑细选的树枝,眼里就带上了“尔等凡人”的孤高:“童话书可有意思了!”虽然他也没耐心把故事看完,但装还是得装一下的!
他说:“书里有很多恶龙和勇士的故事。”
“恶龙?!!”男孩子们都来了兴趣。
小霍然和小霍棉就站在大榕树底下,绘声绘色地讲了几个童话故事,直把那几个坏小子讲得心潮澎湃,恨不得当场穿上披风,手持佩剑,去斩杀作恶多端的大坏龙。
大院里其他孩子也跑过来,津津有味地仰头听故事。
最后,大家决定一起玩拯救公主打恶龙的游戏。
谁都想扮演英勇的骑士和王子,没有人想当大坏龙。霍然大手一挥,决定抽签。
被抽到的是个小女孩儿,叫辛晓彤。她抓着那截比别人都短的小树枝,红了眼睛:“我不想当恶龙,我想当公主。”
小霍棉见对方实在伤心,就想跟她换树枝。
但霍然却拦住她:“谁抽到就是谁,当时说好不耍赖的。”
有小孩不满:“你怎么动不动就哭,而且公主那么漂亮,哪里是随便就能当的,至少,至少……”
“至少也要长得像霍然和霍棉的嫂嫂那么漂亮!”煤球块说。
小霍然开心了:“我大哥和嫂嫂就像王子公主一样!”
辛晓彤却不高兴:“不对,我妈妈才好看呢!我妈妈全大院最好看。”
不远处的女人往这里走来,刚好听见了孩子们聊的这几句。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小霍然和小霍棉一眼,这才对辛晓彤说:“晓彤,怎么还不去写作业?”
霍然和煤球块等人都认出来,她是上回他们还小推车的时候碰见的阿姨。
小霍棉的记性最好,她记得李奶奶喊对方“小崔”。
赖博远观察了面前的这位阿姨好几眼,对方确实长得漂亮,在大院里与人交好,口碑也不错。但崔阿姨虽然好看,比起霍然霍棉的嫂嫂来说,还是差了点。
赖博远悄悄对霍然说:“我还是觉得老大好看。”
小孩儿的音量不大,也不知崔阿姨是听没听见,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
赖博远有些心虚地闭嘴。
崔思楠让自家小孩回去写作业,又温柔地对面前一群孩子点头告别。从霍然和霍棉身边经过的时候,两个崽崽听到她在轻声安慰辛晓彤:
“王子和公主不一定会很漂亮,但一定很恩爱。不恩爱的王子公主一点儿都不幸福,你想想公主不干活也不聪明,光漂亮有什么用?王子会喜欢她吗?还不是迟早要的离婚的哩。”
说完这话,视线不经意地落到霍然和霍棉身上。
霍然立刻皱起眉。
看我们干什么?
但崔思楠很快又收回目光,牵着她家孩子继续走:“所以咱还是得好好学习,以后才能嫁给王子当幸福的公主……”
后面的话霍然就听不太清楚了。
但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因为他前脚刚说大哥和嫂嫂就像王子公主,这个阿姨后脚就说什么不恩爱的王子公主不幸福,迟早要离婚。
怪怪的。
小霍然当然希望大哥和嫂嫂都能幸福,所以……他们俩会像王子公主那样恩爱吗?
他想起自己和棉棉在黑白电视机上看过的外国电影,相爱的夫妻好像会手拉手,也会亲嘴儿。
一道惊雷在小霍然心里劈过。
他好像从没看见过兄嫂手拉手、亲嘴儿?!!
后面的游戏小霍然都没心思参与。他拉着棉棉跑回家,着急忙慌地推开门。
楚安不解:“跑这么急做什么?”
小霍然喘了口粗气,大声地问:“嫂嫂,你和大哥为啥不亲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