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凉拌面
讨源书屋内静谧无声, 除了宫人端茶递水的动作外,就连向来在太子面前得脸的何柱都屏气凝神,杵在屋子外面眼观鼻鼻观心, 努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屋子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瓶罐碎裂的声音。
索额图慢步走到讨源书屋前面时, 迎面望见的便是何柱看见救星的目光,他快步走到索额图面前谄媚笑道:“索大人快进去吧, 太子爷在里头等了许久了。”
望着毓庆宫正殿里面碎了一地的瓶瓶罐罐,胤礽慢慢冷静了下来。他随意指了边上站着的某个小太监收拾掉地上的碎片, 随后
便坐到了圈椅上。
“叔公来了。”胤礽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抬起头淡声道, “汗阿玛的圣旨想必已经下发到石家去了吧。”
索额图心下一哂,知道这次选秀的事情给他们这位太子爷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旁人都是满军旗出身的嫡福晋, 轮到我便是汉军旗。”胤礽冷笑一声,“说什么祖上曾姓瓜尔佳氏, 如今还不是汉军旗出身。”
“说的再怎么好听都改变不了石家是前明降将出身的身份, 他们家当年面对前明的士兵便多有宽容, 攻打也未曾尽心尽力, 因为这个缘故还曾被大惩小戒过许多次。”
胤礽将手中端着的茶盏摔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将边上的宫女吓了一跳。
“这样的人家, 在汉臣那边不讨好就算了,在满洲勋贵里面更讨不着好处!”
索额图虽然心里也不满意这么一个给太子提供不了多少助力的太子妃,但是他心知圣旨一出哪怕太子心里再怎么憋屈也不能表现在面上。
如今大阿哥已经娶亲生子,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出宫开府了,又有明珠老贼在一旁为他筹谋想要拉太子下马, 越是这种时候太子就越是要不动声色, 小心谨慎。
于是他便绞尽脑汁劝说道:“虽说他们家在汉臣与勋贵中讨不到什么好处,但是石华善毕竟是和硕额驸, 石文炳娶得也是宗室女,在宗室那边多少能使点力气。”
不提还好,一提宗室胤礽更是连连冷笑:“石华善当年元宵节赴宴讥诮庄亲王博果铎的事情离如今还不远,怕是将宗室都得罪透了。她母亲是宗室女又如何,封号也没有、诰命也没有,这样的格格在京中一抓一大把,什么破落户出身的闲散宗室!”
汗阿玛费尽心思给他找了这么一户人家出身的太子妃,真是好样的!
“石家如今确实有些没落……”索额图敲着桌子思忖片刻,“但是石文炳此人在杭州、福州两地为官的名声都好极了,若是咱们操作得当、一力扶持,日后也说不准。”
单论如今的话太子这位太子妃不要说和三福晋董鄂氏比了,就算是和乌喇纳喇氏比也不够看。
毕竟乌喇纳喇氏出身正经的满洲大姓,虽说如今她父亲已经致仕了,但是过去毕竟深受皇上看重,如今族中还是有不少人在京中为官,底蕴还是在那里的。
“叔公,太子妃的事情……”胤礽沉吟了一会,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您说德妃是否插手了?”
赫舍里家在后宫中只有一个生子夭折后就郁郁寡欢,与家中无甚联系,在汗阿玛面前也说不上话的平妃,因此他们对于后宫的事情算是什么都不知道。
先前因为胤祚和胤禛的事情,他们算是和永和宫那边彻彻底底结下梁子了,如今德妃又常年盛宠不衰,若是她在汗阿玛面前吹吹枕边风,在太子妃的人选上动动手脚,也并非没有可能。
索额图摇摇头:“依照我对万岁爷的了解,此等大事他必定是自己有所思虑的,不会听取旁人的意见。否则德妃这么多年的恩宠在身,怎么会给自己儿子挑一个基本上没什么妻族助力的福晋,董鄂氏比乌喇纳喇氏可好太多了。”
胤礽想想觉得不无道理,但是面对这么一门亲事他依旧还是心口不顺。
索额图:“万岁爷最擅长的便是把握‘平衡’一道,如今咱们这的太子妃已经是如此出身了,太子爷不如在侧福晋身上使使劲,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胤礽一怔,随后他的脸色变好了不少:“叔公说的在理。”
既然太子妃已定,那么再去想怎么更改已经无用,还不如将心思放在能够变通的事情上面。
*
调和满汉,集中皇权,玄烨自认为给太子指得这门婚事必然是好极了,但是看见讨源书屋那里呈上来的奏章后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好极了”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觉得。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心情,但是在看到太子在奏章上面写的那些情真意切的话语,玄烨还是叹了一口气,最终挑出了两道空白的圣旨。
赐轻车都尉舒尔德库之女李佳氏为太子侧福晋。
赐云骑尉雷大人之女李佳氏为太子侧福晋。
玄烨将圣旨递给了梁九功,随后便站在清溪书屋的院子里久久没有说话。
“朕依稀记得前几日德妃说要召乌喇纳喇氏的姑娘去凝春堂,可是今日?”玄烨轻声问一旁的魏国柱道。
魏国柱:“万岁爷记性真好,可不就是今日呢。不过德妃娘娘没有让那姑娘久留,就是让四阿哥下了学回去后与那姑娘见了见面,说了两句话,便让乌喇纳喇氏的姑娘带着赏赐回家了。”
石氏的堂叔公石琳任两广总督、堂叔石文焯如今还是兵部的汉尚书、石文晟虽说还在山西任知府,但是玄烨本打算明年便将他调任至湖广总督的。
虽说石家在京中确实没有什么人脉,但是在地方上面的地位与京中的索额图还有明珠绝对相差不远,再加上石氏的哥哥观音保前几年中了进士,他正准备将其提拔起来,这样一来石家的门楣一下子就高了不少。
他为保成的太子妃人选反复琢磨了这么多年,结果他只看到了汉军正白旗这几个字。
……
玄烨转头望向魏国柱:“无事,朕也许久没有见胤祯了,去凝春堂看看。”
五月已经开始热了,但是到了傍晚风一吹,原先的热气便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小太监们按照祝兰的意思将膳桌摆到了院子里面。
玄烨进来的时候雅利奇正在教胤祯背书,三岁大的孩子依葫芦画瓢地一字一句往外蹦,旁边站着的宫女嬷嬷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这么大点,能背得会点什么?”玄烨笑着抱起了胤祯。
祝兰一边拌着手里的凉面一边撇了撇嘴:“怎么不会了,胤禛三四岁的时候我看他讲话背书也挺熟练了,轮到胤祯就不行了么?”
玄烨一怔,这些年来随着孩子越来越多,前朝政事也越来越忙,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胤禛小时候那样教孩子念书了,对孩子的态度也从用功读书到了自由发展。
像小时候那样想着给太子找兄弟做帮手的事情也已经很久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了,他现在看着太子一天天长大,索额图在前朝的权力也越来越大,只想快点让这几个马上要成家的儿子立马出宫开府上朝,好达到平衡的目的。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胤祯是小儿子,生他的时候祝兰的年纪已经有些大了,所以不是很顺利。刚开始生下来的时候因为在产道里面憋得有点久,他还有些瘦弱,但是因为祝兰经常带着他去找章佳格格生的胤祥玩,身子骨比小时候要好上不少了。
胤祥脾气好,胤祯的脾气可就没有那么好了,如今是永和宫一霸。
他见没有人夸他,小嘴一撅直接上手开始扯玄烨的辫子,力气大得让玄烨顿感头皮发麻。
“好了好了,咱们胤祯可真厉害,小小年纪就会背书了。”玄烨哭笑不得地从他手里将自己的辫子拯救出来,随后将胤祯放到了地上。
祝兰将黄瓜丝、花生米、醋还有白芝麻之类的作料全部拣进了凉面里,醋倒得略微多了一点,但是吃起来依旧爽口好吃,三下两除二便吃的差不多了。
“万岁爷今日怎么来凝春堂了?”祝兰疑惑道。
赐婚可不是只赐宫里的阿哥,那么多宗室重臣都指望着这一年的选秀呢,玄烨这几日应该忙得晕头转向,怎么还有时间来凝春堂。
玄烨:“朕听说你今日召见了乌喇纳喇氏,便想着过来听听你对这姑娘有没有什么意见。”
祝兰一听这话就笑了:“虽说咱们还没有将赐婚的圣旨发下去,但是这几日传召的消息出来基本上也都定的差不多了,便是有意见莫非还能更改不成
?”
明年二月才是正儿八经大挑的日子,如今虽然众人对太子妃、三福晋和四福晋的人选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但是该有的程序还是要有的。
风声都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若是贸然更改不说人家姑娘家里有没有什么意见,皇家估计也要被说道两声。
“虽说如此,但若是胤禛或是你不满意这乌喇纳喇家的姑娘的话,朕也可以给胤禛许一个年岁大一点会疼人的姑娘做侧福晋。”玄烨轻声道。
祝兰摇摇头:“胤禛年纪也不大,房里有个李氏便够了。”
“再说了,多西珲是个好姑娘。她年纪虽然小一点,但是行为举止与其他秀女比起来都沉稳大气,我和胤禛都挺喜欢的。”
她正经儿媳妇还没进门,就给人家塞了一堆小妾,这不是打人家脸,明晃晃显示自己不满意么?她才干不出来这种事情。
而且虽然多西珲年纪小一点,但是为人确实沉稳大气,脾性也算是与胤禛相投,虽说还没有张开但是眉眼间已经能看出是清丽秀气的模样了,祝兰还是很满意这个儿媳妇的。
祝兰虽然面上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但是心里还是有点打鼓——无缘无故玄烨怎么会突然跑过来问她怎么看乌喇纳喇氏。
玄烨走后,雅利奇便从一边走了上来:“我听策棱说,今日索额图大人下午那会去了西花园。”
“太子……是不是不喜欢石家姐姐。”
祝兰一怔,刚刚乱七八糟的思绪在此刻豁然开朗。
怪不得玄烨突然跑过来问她和胤禛对乌喇纳喇氏有没有什么意见,估计是太子那边说了什么,才会让他来问这么一遭。
想到这里,祝兰轻轻靠在圈椅的椅背上不禁有些发呆。
玄烨选定太子妃后还与她说了很多话,基本上将他为什么选石家姑娘为太子妃的原因从头到尾都讲了一遍。
凭心而论,胤礽这个太子妃虽然不算十分显贵人家出来的姑娘,但是家里人才也不少,再加上姑娘本人确实大气且有勇有谋,按照未来国母的标准来评判也是足够的,可以说玄烨是煞费苦心。
太子身后的赫舍里氏这些年因为他的原因水涨船高,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石家作为他的妻族在某种意义上应该算是相辅相成了。
以索额图为首的索党在中央,石家则负责地方。
可以说玄烨考虑的很周到,唯一他没有考虑到的便是石家出身汉军正白旗——但是他们家确确实实是瓜尔佳氏出身的满人。
太子此时此刻的不愿意,就成为了一巴掌狠狠甩在了玄烨的脸上。
他看不到他汗阿玛的良苦用心,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拉拢满洲勋贵,好让自己能够在朝堂上一呼百应,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太子。
但是他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他只是太子。
实际上身为太子,他根本就不用考虑什么培养自己的班子,玄烨很早就已经开始为他考虑这一切的。
当年的汤斌,如今的石文炳,都是他认真考量思虑过后的答案。但是汤斌折在了党争之中,石文炳则因为太子本身的想法而受到了牵连。
他根本就不明白,他身为储君有着天然的优势,他不用争!
祝兰闭着眼睛,想到了玄烨这些年在她面前说的很多话,有关于大阿哥和明珠的,也有关于太子和索额图的……
太子一天天长大,可是玄烨却还没有老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太子”这个身份在此时此刻就是一张催命符,他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还好,他若是想要做点什么很难不被人挂上结党营私的名号。
但是面对一位望子成龙,并且是对每一个儿子基本上都是这么期望的父亲,他注定会收获很多对手。到那时拉拢大臣对他而言将不再是一件可以选择的事情了,而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无论怎么走似乎都是死路。
“额娘,好像下雨了。”雅利奇感觉自己的面上一凉,几滴水珠就落到了她的脸上。
祝兰抱起胤祯,让旁边的宫人将膳桌收进去后轻声道:“回去吧。”
屋外小雨淅淅沥沥,顺着屋檐缓缓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