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碧螺虾仁
一分春色, 梨花白雪。
苏州如今正值初春,祝兰等人因是出门随
意转转,所以穿得都是便装, 身旁的护卫也大多都隐在身边没有显露踪迹。
雅利奇自幼长于宫廷, 略长几岁之后便长住畅春园,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市井生活的真面目。
她又是一个闲不住的性格, 所以哪怕一旁的祝兰一直在细心叮咛,但她的心思也全然不在这些叮嘱之语上面。
路边的小摊上支着各色各样的泥人糖画、风车纸鸢, 做工肯定没有宫廷御用精细,但是胜就胜在这一份野趣, 引得雅利奇频频回头。
“我想要那个糖画。”
雅利奇瞥了一眼路边活灵活现的糖画,眼馋得很, 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与胤祚说道。
“你同额娘说一声买了便是,这种小事她难道会不同意吗?”胤祚不解道。
“诶呀!”
雅利奇刚想跺脚, 触及祝兰有些好奇的目光, 最终还是按捺住了急躁, 嘟着嘴说道, “我最近在换牙……”
换牙期吃糖容易蛀牙, 祝兰在这方面对孩子的管控可不要太强, 因此雅利奇还真不敢大张旗鼓地找祝兰买糖画。
“就吃一点点没事的吧……”胤祚一愣,不确定道。
雅利奇拍了一下胤祚的手,脸皱成一团。
“老人家,要一串兔子的。”
这里雅利奇还在和胤祚掰扯,转头却见胤禛温声同做糖画的老人说着话, 随后同那老人家手里拿过了一串小兔子模样的糖画。
“胤禛确实是个好哥哥。”玄烨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道。
祝兰:这丫头是真不怕一口烂牙啊!
不过祝兰想了想, 偶尔吃一次甜食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况且市井之中的糖画虽然样式丰富精致, 但是糖吃多了也会腻,想必雅利奇也吃不完这么完整的一张糖画。
雅利奇从胤禛手中接过了糖画,先是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缠着他又是撒娇卖萌又是夸赞表扬,好话都说尽了,却换来自家好四哥的四个大字。
“适可而止。”
她刚咬了没两口的糖画,就被胤禛接手了。
雅利奇:……
胤祚:噗嗤!
祝兰乐不可支地拍了拍胤禛的肩:“咱们胤禛真是个有分寸的好哥哥。”
胤禛面无表情地嚼着嘴里的糖画。
很甜,是他喜欢的味道。
春风拂过众人的面庞,阳光洒在街道上为原本还有些微凉的初春增上了一抹暖意。
雅利奇在街上走着,很快就将刚刚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苏州的小道上,也发现了许多与众不同的地方。
她们从王知县府邸出来后,这一路上所露面的女子,无论老少,皆在面上涂了脂粉,又在鬓角处簪上了色彩鲜艳的花草或是剪裁了彩色的布替代。
路边的花枝上都被粘上了五色彩绘,摊贩们支起来的摊子上也多少和花草相关。
“《陶朱公书》云:‘二月二十为百花生日。无雨,百花熟’,咱们这次是赶上花朝节了。”面对女儿疑惑的眼神,玄烨得意地解释道。
玄烨一说到花朝节,祝兰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散自己的思维了。
《红楼梦》中的林黛玉正是出生于花朝节一日,不过……如今撰写《红楼梦》一书的曹雪芹都还尚未出生。
祝兰不由得偷偷瞥了玄烨一眼,见不到曹雪芹,见见他的祖宗曹寅也是好的啊!
只可惜她跟在玄烨身边这么多年,外臣的影子算是一个没见到过。
“额娘,前面那是花神庙嘛!”
雅利奇一听说今日是什么节日,便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来往的路人身上。
她见许多人的走向似乎都朝着同一个地方,便拉着胤祚穿过重重人群走到了最前方。
祝兰一时间顾不上身边的玄烨,急匆匆走向雅利奇,生怕一个没看住两个孩子被拐子拐了。
“你出来玩稍微乖一点。”
祝兰感觉自己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因为担心雅利奇日后出嫁吃亏,她便从来不对雅利奇的性子作过多管束,反而导致这丫头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没事的额娘,有我在呢,不会出事的。”胤祚嬉皮笑脸道。
祝兰:有你在我更不放心!
祝兰没好气地瞪了胤祚和雅利奇一眼,随后便将视线转移到了眼前的花神庙上面。
花神庙就在她们面前,占地约五六亩的模样,除了来往的百姓多了一点外,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夫人是带儿女出来玩的吧。”来往的花农见她们在门口驻足,友好地介绍道,“夫人别看咱们这花神庙小,但是俗话说的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如进来拜拜?”
祝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玄烨一眼,他们是便装出行,先前人流量不大的时候还好,如今花神庙中人应该不少,如果进去的话难免有白龙鱼服的风险在。
“额娘......”
雅利奇也不是顽劣的性子,她看了看玄烨和祝兰的神色,就乖巧说道:“我们就在外面转转吧,我刚刚看见那边有个大戏台呢。”
祝兰闻言松了一口气,她顺着雅利奇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戏台上已经开始唱戏了,台下的观众们叫好声一片。
“既然出来玩了,便不要顾忌这么多了。”祝兰正预备抬脚往戏台那边走,玄烨突然出声。
祝兰有些诧异地转头望向他,只见他微微一笑,有些促狭道:“护卫们哪里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雅利奇原本有些郁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拉着祝兰的手就往花神庙里面走。
与其他几人不同,胤禛的注意力反倒不在花朝节上,而是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旁来来往往的花农。
他见这些花农们大都面带笑意,手中带着花篮,心里便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觉得王知县此人有些谄媚太过,但是百姓在他手中安居乐业,可见也还算是个好官。
在外面逗留了大约一个半时辰的样子,祝兰才带着依依不舍的雅利奇回到了王知县的府邸。
一路上她们走走停停,趁着花朝节也从花农手里买了不少当前时节的花,雅利奇便挑了几枝开得最盛也最好看的抓在手里。
“策棱,你编花环的手艺真厉害,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么厉害哇?”
雅利奇爱不释手地摸着手中桃花枝编成的花环,高兴地露出了嘴角的两个小梨涡。
“公主谬赞了。”策棱的手上功夫显然比雅利奇好多了,说笑之间他又连着给雅利奇编了一个梨花花环。
祝兰:怎么说呢感觉心情很复杂,但是又很想笑。
这种感觉就像后世磕cp的感觉有点相似,但是毕竟是自己亲生女儿,在磕cp之外她又有些颇不是滋味。
这才多大啊……
回了府邸后就到了未正,差不多该用晚膳了。
因为王知县是外臣的缘故,所以祝兰还是只能带着雅利奇还有额尔赫在府邸的后院用餐。
王知县家的女眷并不算多,除了上午见到的王夫人和王幼宜外,只有两个侍立在一旁的姨娘。
王夫人见祝兰带着两位公主进来了,连忙换上了笑容,拉着祝兰嘘寒问暖,又是夸赞额尔赫和雅利奇聪慧可爱,又是赞叹祝兰年轻貌美,完全看不出来是生育过四个孩子的人。
过了一小会后,她才期期艾艾地将自己想说的话委婉地透露了一点意思出来。
祝兰原本还有些不知道王夫人的用意,但是在她的频频提及宫中的嫔妃以及玄烨之后,哪怕她是一个完全没什么脑子的人,都能够听出来王夫人想要将女儿送进宫的意愿了。
她夹了一口碧螺虾仁,轻轻地瞥了一眼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王幼宜。
那张艳雅各半的脸上丝毫没有羞怯之色,似乎王夫人说的话与她无关一样。
一顿饭吃下来祝兰是不
痛不痒,面对王夫人的试探她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仿佛她真的是来吃饭的一样,倒是让王夫人有些惴惴不安。
用完膳后祝兰便带着二位公主回了屋子,因为天色还早的原因,她便找了两卷书出来看,顺便让雅利奇和额尔赫也温习温习功课。
只是雅利奇和额尔赫的反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额娘!”雅利奇圆嘟嘟的小脸上红彤彤的,她有些生气地大喊,“那个王夫人怎么可以这样!”
祝兰坐在背椅上有些纳闷:“她怎么了?”
额尔赫见雅利奇憋红了小脸,便忍不住开口替她问道:“德额娘,那位王夫人是想将王家姐姐送给汗阿玛做嫔妃么?”
雅利奇与额尔赫虽然年幼,但是到底在宫中耳濡目染长大,并非对后宫手段一无所知,只不过她们二人从未直面过这么明显的伎俩和话术。
苏州知县,姓王......若是玄烨真的将这位王幼宜纳入宫中,想必她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顺懿密妃了吧。
祝兰有些发怔,随后温和地笑笑:“我也不知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玄烨纳多少妃嫔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生一世一双人,额娘......你不难过么?”
雅利奇小嘴一瘪,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好像祝兰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永和宫中除了祝兰之外就只有章佳氏住在东配殿,有时候祝兰有事或者睡觉的时候,雅利奇就会去东配殿找章佳氏和胤祥玩。
与还在牙牙学语的胤祥不同,章佳氏偶尔会同雅利奇讲许多诗词歌赋之类的话,尤其是她少时常读的《画堂春》一词。
这就导致如今在雅利奇看来,王夫人的行为就像是要拆散她的阿玛和额娘一样。
额娘……不难过吗?
祝兰摸了摸雅利奇的小脑袋:“世上这么多男子,并非所有人都能够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更不要说你们汗阿玛。他坐拥大清江山,偶尔纳几个嫔妃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祝兰笑道,“你们是大清的公主,自然可以要求未来额驸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这辈子是肯定不能奢求什么一夫一妻了,但是额尔赫和雅利奇是公主,她们有足够的资本来要求未来的额驸。
额尔赫和雅利奇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见两个女孩子都忍不住为她黯然神伤,祝兰忍不住将二人揽到了怀中轻声笑道:“我不难过。”
“真的吗?”雅利奇小声道。
祝兰点点头,她本来就不难过。
她与玄烨本来就更像搭伙过日子,要说什么感情,亲情友情都有可能,唯一不可能的就是爱情了。
再加上几年前胤祚的事情,她不厌恶他就已经很不错。
要不是因为几个孩子还要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的缘故,祝兰恨不得当时就扇这个偏心偏到不知道哪里去的家伙一巴掌。
额尔赫静静地看着祝兰,与额娘不同,德母妃显然不爱汗阿玛。
若是额娘还在,她遇到这种事情一定会很生气,郁结在心,耿耿于怀。但是德母妃说的不难过,是真的不难过。
她的脸上一点难过的表情都没有,刚刚在桌上用膳的时候还能笑吟吟地面对王夫人和那位王姑娘。
更像是……一点也没把汗阿玛放心上。
这样很好,额尔赫心中叹了一口气。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不会像她额娘一样因为爱或不爱的事情落到药石无医的地步。
雅利奇看见祝兰的点头后,原本压抑在心中的乌云瞬间散了大片,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埋怨了几声。
“王家姐姐看起来和大姐姐差不多大,她到底为什么要进宫呢?她是自愿的么?她的年纪都能给汗阿玛当女儿了!”
祝兰忍不住失笑,自不自愿哪里又是她们能够说得准的呢?
王幼宜哪怕不愿意,在如今这个时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由不得她按照自己的性子来。
王家想要攀附权贵,乃是整个家族的意愿,王幼宜自己的意愿在此时来说根本就无足轻重。
古往今来,女子活着已经很难了。
祝兰也不想插手这位顺懿密妃的命运,她不进宫的命运就一定会比进宫更好么?
恐怕也不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