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云片糕
七月初八, 小雨。
额尔赫坐在景仁宫暖阁里面,明明是暑热的天气,她却浑身凉意, 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床榻上的佟皇贵妃也就这两日的光景了, 她现在已经病得起不了身了,偶尔有清醒的时候也不多, 而且几乎每次都是在额尔赫睡着的时候。
“公主要不去休息会吧。”张嬷嬷见额尔赫的眼下也浮上青黑,忍不住劝说道。
额尔赫摇了摇头, 虽说她这几年来在慈仁宫和景仁宫之间晃来晃去,但是临到终了, 她终究还是顾念着她与皇贵妃之间这点稀薄的母女情分,想要见她最后一面。
况且……额尔赫心里隐隐觉着, 恐怕是见一面少一面。
张嬷嬷也没在劝她,只是在心里低低地叹了口气。
有的母女……可能是生来就没什么缘分吧。
玄烨进景仁宫的时候佟皇贵妃还在熟睡, 额尔赫就趴在她的榻边上, 静静地看着她的眉眼。
佟皇贵妃病痛缠身多年, 自从生下额尔赫以后便一直是这副模样。
原本的芙蓉面柳叶眉在病痛的折磨下越来越憔悴, 唯有不变的眉宇间还能窥探出几分原有的秀美清雅。
如果……当初额娘没
有生下她的话, 是不是会活得久一点。
额尔赫眨眨眼, 觉得自己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额尔赫。”
额尔赫转头,一双温暖的大掌抚上了她的发髻,玄烨压低声音安慰她道:“会好的。”
会好吗?
其实玄烨心里也没什么底,皇贵妃的身体从小就不好,断断续续吃了那么多年的药, 皇宫里面的好东西也不少, 只是吃下去就好像填无底洞一样,一点作用也不起。
“你额娘这里有朕守着, 先随嬷嬷们下去用个膳吧。”
玄烨看了看这些天下来熬得有些清瘦的女儿,忍不住有些心疼,转头让额尔赫的乳母领她出去吃点。
额尔赫安静地退出了景仁宫的暖阁,只是刚站到院子里,就被一个孩子叫住了脚步。
“五姐姐……皇贵妃娘娘怎么样了?”
站在院子里的孩子穿着一件品月色的长袍,可能是长个子的缘故有些清瘦,虽然年纪尚小但是面容已经能看出长大以后的俊美。
那是养在景仁宫的八阿哥胤禩。
胤禩在延禧宫里被惠妃养到五岁的时候送到景仁宫来的,他自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相较其他阿哥来说有些低微,所以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来到景仁宫后,佟皇贵妃因为额尔赫常年居住慈仁宫的原因,对他这个白得的便宜儿子倒是颇为疼爱,几乎算是把一腔母爱都用在了胤禩身上,因此胤禩对这位佟额娘的身体健康也很是关心。
再加上......他心中隐隐有个念头,让他不愿意回延禧宫去。
觉禅氏无疑是个美人,但是她因为出身不算高的原因,在宫内向来是谨慎小心,哪怕怀揣着一份玲珑心肝也不敢在人前展露出几分,因此宫中拜高踩低之辈多少会对母子二人有所忽视。
而延禧宫那位惠妃娘娘的心思,胤禩年幼之时就隐隐有所察觉,但是如今储君已定,况且大哥此人确实勇武有余,智谋不足,他一点也不想蹚这趟浑水。
“额娘......”额尔赫犹豫了一下,“尚在昏睡,若是八弟心忧的话,可以进屋内看看。”
胤禩原本明亮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下来:“佟额娘已经睡了很久了......”
他如今套着皇贵妃养子的名号,宫中之人对他的态度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太多了,若是有朝一日皇贵妃真的身故了,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胤禩怔怔地看着景仁宫,院子里来来去去的宫女太监都大气不敢喘一声,似乎担心惊扰了屋内娘娘的休息。
人之生死,非人力所能改变。
七月初八的晚上,佟皇贵妃终于从睡梦中醒了。
她这次醒的时机很巧,玄烨还留在景仁宫内,佟皇贵妃刚醒就有候着的小宫女去传话了。
“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玄烨匆匆走进屋内,却下意识地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佟佳氏没有躺在床上,她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面,原本因为病重而变得蜡黄的面容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眉如远黛,朱唇贝齿,原本常年梳着两把头的头发披散下来,被她编成了未出阁时的样式。
她穿着一件深月白色云鹤纹暗花绸单氅衣,看见他进门后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怯的笑容:“表哥。”
玄烨愣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走到了佟佳氏面前:“怎么突然这么打扮?”
“以前我常听老人说,人快死的时候......”佟佳氏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会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
玄烨垂眸替她扶正了簪子低低道:“会好的。”
“表哥不用哄我了,我自己身体怎么样自己知道。”
佟佳氏转过身,宽大的氅衣在她身上显得更加弱不胜衣。
玄烨已经很久没有踏入景仁宫了,偶尔来的时候,佟皇贵妃一般都处于昏迷的时候,所以他也很久没有好好和她说过话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佟佳氏偏过头:“临到终了,我最放不下心的还是额尔赫。”
提及额尔赫,玄烨的面容微微放松了些许:“额尔赫是个好孩子,朕会给她找一门好亲事的。”
佟佳氏静静地看着玄烨,想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丝动摇,可是完全没有。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额尔赫同我少时一样,执拗倔强,又有自己的主意。”
“我原本想着将她嫁给舜安颜,自家子侄总会纵着她些,只是她不愿意,我这个做额娘的也不是非要逼着她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玄烨原本有些紧绷的面容逐渐松弛下来,他安静地听着佟佳氏的诉说。
“表哥的心思我明白,礼部在举行会议商量吉期,工部在准备制作皇后的金册金宝。”
这些事情都是前两天佟佳氏的母亲递牌子进宫的时候告诉她的,玄烨想要册立她为皇后的心思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了。
只不过冲喜也好,真心想封她为后也好,佟佳氏已经不在意了。
“我少时曾与阿玛说过,愿效仿姑姑光耀我佟家门楣。”
“又因为一腔情思,想与表哥做名正言顺的夫妻。”
佟佳氏重重地咳了两声,洁白的绢帕上染上了血丝:“只是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倒是想用这个多年求而不得的皇后之位,向表哥求个恩典。”
“......”玄烨的眼圈红了,他看着佟佳氏希冀的目光轻声道,“但说无妨。”
“让额尔赫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吧。”
佟佳氏看着玄烨明显有些错愕的眼神,忍不住笑出了声:“表哥以为我会用皇后之位换什么?换佟家回归满洲么?”
玄烨不语,实际上他确实没有料到佟皇贵妃会用唾手可得的皇后之位换女儿的额驸人选,他确实以为她会趁此机会求他将佟家的地位抬上一抬。
“额尔赫的婚事,朕有意将她许到汉臣之中。”玄烨轻声道。
汉臣么......
佟佳氏有些出神,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缓缓开口:“表哥有人选了么?”
玄烨摇了摇头:“你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了吧。”
佟佳氏闻言露出一个笑容:“表哥知我。”
“家风清正,容貌品格出挑自是不必说的。”
“只最后一点,我要额尔赫亲自去见上一面她的未来额驸,需她点头之后表哥方可赐婚。”
玄烨看了她很久,缓慢而郑重地点了头。
七月初十,皇贵妃佟佳氏薨逝。
“皇贵妃佟佳氏于七月十一日薨逝,奉皇太后谕旨:‘皇贵妃佐理内政有年,孝敬性成,淑仪素著。倏尔薨逝,予心深为痛悼,宜追封为皇后,以示褒崇。’”
“朕仰承慈谕,特追封,加之谥号,谥曰‘孝懿温诚端仁宪穆皇后’。其应行典礼,尔部详察,速议俱奏。”
同年七月十一日,奉安大行皇后梓宫于景仁宫正殿,玄烨为此辍朝五日、成服、妃嫔皇子以下咸成服。
祝兰穿着素服,她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历史上那位当了一天皇后的孝懿皇后佟佳氏,在这个时代是被死后追封的。
额尔赫跪在最前面默默流泪,她的脑海中全是孝懿皇后死之前抱着她说出的那番话。
她说:“额娘也是第一日做额娘,不知道额尔赫真正想要什么,所能做的只有为你争取到一个相对自由的婚事,往后种种,都要靠额尔赫自己摸索了。”
她说:“对不起,额娘可能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额娘。”
哪里有什么合不合格呢,额尔赫感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她的眼泪都快要流干了。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之深远,她第一次真正理解到这句话的意义。
只可惜,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十月二十日,孝懿皇后梓宫葬于景陵。
*
深冬的紫禁城自然是美的,雪落无声,一夜过后红墙金瓦之上俱是霜雪成冰,永和宫的屋檐上的滴水都被冻成了冰棱,看起来清清
冷冷。
原本的春兰、蕙兰都被换成了冬寒兰,又移栽了许多盛开的梅花,顺着永和宫的道路摆了一路,有朱砂梅、江梅、绿萼梅、汉雪垂枝梅。
不过要祝兰说起来,还是腊梅最好闻,随着日子越冷越香,在寒风中傲然挺立。
“南面金水河那里已经冻上了,奴婢见郭贵人带着四公主在那里嬉冰玩呢。”
茯苓是抱着今岁赏下来的皮子和大氅进来的,叠在上面的是一件红狐狸皮毛的大氅,看大小样式就知道是给雅利奇的。
只不过雅利奇听到郭贵人带着穆图尔贺在玩冰嬉,整个人顿时就坐不住了。
她先是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东瞅瞅西看看,抓了块云片糕吃,又逗了会胤祯,随后眼巴巴地看着祝兰,那点小心思已经浮于表面了。
“等下玩的时候热了冷了一定要和嬷嬷说,不要一身汗在外面吹风,要是着凉了就不许出去了哦。”祝兰摸了摸雅利奇的脸。
雅利奇去年的时候也是出去玩,结果回来就得风寒了,险些没把祝兰吓个半死。为了不重蹈覆辙,她只好耐着性子对女儿说教。
但是见她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祝兰只好无奈地摇摇头,吩咐一旁的李嬷嬷和绿萼等人在待在宫里看好胤祯,自己带着雅利奇出了宫门。
清廷冬季冰嬉倒是一种常见的习俗,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种“国俗”。
往年冬至到“三九”的时候西苑的冰上都会举行冰嬉,只不过祝兰在宫内这几年去看过的次数还是寥寥无几。
主要是因为她生孩子的时间基本上一直是一个接一个,玄烨去西苑的时候她不是将要临盆就是还在怀孕,怎么样都不好舟车劳顿,因此到现在为止她都还没有完整地看过一场冰嬉。
金水河那里已经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穆图尔贺穿着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在冰面上滑得飞快。
她看见祝兰她们来了,就在冰面上转了一圈后开始做动作,什么金鸡独立、哪吒闹海、双飞燕,一套动作下来看得人眼花缭乱,观赏性极强。
“四姐姐好厉害!”雅利奇一边兴奋地拍手,一边用期盼的目光看着祝兰。
金水河边上除了郭贵人带着穆图尔贺外,爱兰珠、茉雅奇还有布尔和也在边上说着话。
她们三个年岁差距不是很大,所以向来是一起玩的,爱兰珠和茉雅奇都在催促布尔和换上合适的鞋子下去玩,只是布尔和红着脸,有些瑟缩地摇了摇头。
“五姐姐没来么?”雅利奇东张西望,却没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额尔赫自从孝懿皇后去世后便被玄烨挪到了宁寿宫继续由皇太后教养,景仁宫的门也上了封条,可能终康熙一朝都不会有再开启的那一天了。
“她姨母好像进宫了,如今正在宁寿宫和额尔赫谈话呢。”
穆图尔贺停下来,转身到雅利奇面前,向她伸出手。
雅利奇点点头,随后看了祝兰一眼,得到应允后便兴高采烈地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冰鞋,牵着穆图尔贺的手滑向了金水河中央。
金水河所在的地方就在太和门前面,玄烨正巧领了几位阿哥从上书房出来,本想在宫里面兜兜转转,说点贴心话,没想到正巧撞上几位公主在这里玩冰嬉。
雅利奇如今也七岁了,她和穆图尔贺穿着相似的红斗篷,在这方白雪琉璃世界中犹如两朵盛开的红梅,于雪中飞舞。
“汗阿玛!”
雅利奇的眼睛很尖,远远就望见了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她兴奋地划着冰鞋准备溜到了玄烨面前。
只是她刚接触滑冰没多少天,加上今天祝兰因为害怕她得风寒的缘故,所以穿的稍微厚实了一点,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栽到冰面上去。
这要是一脑袋栽下去,肯定摔得不轻,祝兰吓得连忙从人群中匆匆跑过去,只是她离雅利奇实在有些距离,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摔下去。
胤禛和胤祚倒是一直盯着妹妹,但是他们前面被太子和大阿哥挡得严严实实,眼下一时间也冲不出去,胤禛急得眼睛都红了。
“诶?”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她整个人仿佛压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
这让雅利奇不由得感觉有些奇怪,睁开了原本因为害怕而紧紧闭着的眼睛。
被她垫着的小少年看起来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原本戴在头上的帽子因为惯性的原因飘落在了一旁。
他的眉眼尚未完全长开,鼻梁挺拔,嘴唇抿得紧紧,显得颇为坚毅。
“策棱?”
愣住的不只是雅利奇,玄烨也有些惊讶,随后他很快皱着眉吩咐怔愣的宫人们道:“还不快去将六公主扶起来。”
祝兰匆匆赶到玄烨面前的时候,就听见了这个略微有些耳熟的名字,
策棱?好像在哪里听过。
雅利奇有些不好意思地向那位蒙古穿着的小少年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哇,是我学艺不精,害你摔了一跤。”
原本策棱站在玄烨身旁,看见雅利奇摔下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去搀扶她。
但是没想到雅利奇身上的衣服有些重量,一下子他没拉住,反倒自己也被带着栽了下去。
“没关系。”
他摇摇头,说的是汉语,但是显然不是很纯熟,还带着一点蒙古那边的口音。
“这位是?”祝兰行了个礼,有些好奇道。
玄烨笑着揽过那小少年:“这位是纳木扎勒的儿子博尔济吉特·策棱。”
“他祖母带着他与他弟弟刚刚归顺清廷,我便授了他一个阿达哈哈番的职位,准备让他同胤禛他们一道读书教养,就当做是自家子侄了。”
纳木扎勒此人是喀尔喀蒙古车臣汗部的贵族,祖上是元太祖成吉思汗。
因为准噶尔部噶尔丹侵扰喀尔喀的原因,去年的时候携年幼的侄子车臣汗乌默客归顺了清廷,如今他是先让自己的母亲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先行入宫拜见玄烨。
祝兰点点头,虽然她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但是一时间也没想起来这个人具体做了些什么,因此便没有再说什么。
雅利奇倒是对眼前这位陪着她一起摔了一跤的小少年挺感兴趣的,她转头问玄烨道:“汗阿玛,刚刚我害他摔了一跤,我是不是应该给他赔个礼哇?”
玄烨哈哈大笑:“雅利奇想赔什么礼?”
“还没有想好。”雅利奇眨眨眼。
策棱一愣,随后连忙道:“不敢劳烦公主,这是臣应做的事情。”
“可是你刚刚救了我,我额娘说了,滴水之恩,当以身相许。”雅利奇认真道。
祝兰:......???乖女儿,你在说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一下子都静默了。
雅利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摆手:“不对不对,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她一下子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向祝兰求救。
雅利奇这副模样,一下子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她到底年纪还小,没什么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就连玄烨也没有多想什么。
唯有胤禛静静地看了看悄悄躲到祝兰身后的雅利奇一眼,又看了站在前方脊背挺直,眉眼沉静的策棱一眼,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