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柠檬胡椒茶(二合一)
自西花园至凝春堂, 雪下了一路。
祝兰和胤禛回到暖阁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暖阁里的红罗炭烧得旺盛,熏得屋子里暖洋洋的。
雅利奇窝在被子里已经睡着了, 她圆嘟嘟的脸上红扑扑的, 虽然睡得香甜,但是她的手仍旧紧紧牵着胤祚的手, 一点也不肯松开。
“公主先前大哭了一场,奴婢怎么劝她也不愿意从榻上下来, 说要陪着六阿哥。”李嬷嬷道。
祝兰摸了摸雅利奇睡得有些微微汗湿的额头,心中微软, 随后转头吩咐旁边站着的宫女道:“去让小厨房煮一壶柠檬胡椒茶来,给四阿哥喝两盏发发汗。”
胤禛也还年幼, 如今淋了一路的雪,一个没注意恐怕也要得风寒, 还是要小心为上。
胤祚原本被马甩下来后有些破损的衣服已经被换下来了, 新换上的衣裳是柔软的棉衣, 能够减少身上伤痕的摩擦。
他的左脸上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此时已经凝固, 但是留下的疤痕不知道能不能消除。
见祝兰怔怔地摸上了胤祚的脸颊, 李嬷嬷在一旁轻声安慰道:“宫中有秘药,等太医祛疤的黑布膏用完了,奴婢将研磨得细细的珍珠粉敷上去,六阿哥这疤很快就能消下去。”
“我担忧的并不是疤痕。”祝兰道。
皇室有规定,为天子者面容不可有损毁, 如果真的留疤了, 祝兰反而觉得这是好事,正好避免这许多纠纷。
怕只怕, 高空坠落会有可能会导致颅内出血,清代又没有什么X光检验,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太医也不能及时救治——那就完了。
“额娘......”床上突然传来了一道虚弱的声音。
“胤祚!”
“六弟!”
胤禛扑到床边,他紧张而又喜悦道:“你怎么样了,还难受吗?疼不疼?”
祝兰一边派人去喊太医,一边紧张地盯着眼前的胤祚,时刻关注着他的动态。
胤祚摇摇头,压低声音故作轻松道:“不难受了,也没有很疼。”
“额娘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啦。”胤祚笑嘻嘻地转头望向祝兰,作出一副挤眉弄眼的模样,“你儿子哪里有这么脆弱哇!”
祝兰哭笑不得,原本低落的心情伴随着胤祚的插科打诨突然就好上了不少。
就在这时,原本笑着的胤祚突然面色一变,他趴在床边努力克制着自己,却完全没有什么用处,仍旧是“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胤祚!”
祝兰一下子脑
子变得一片空白,她几近崩溃地冲到胤祚面前,他面色苍白,眼睛有些睁不开。
“额娘……没事啊,我就是有点晕,有点困......别担心......”
胤祚感觉自己的眼前在顷刻之间天旋地转,不管是四哥还是额娘,他们焦急的面容都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太医呢?太医!”
祝兰手都在忍不住地颤抖,急急忙忙扯开胤祚扣着的衣领,轻轻将他的头往左偏了偏,叠了两个枕头在他的脑袋底下。
无论是呕吐还是头晕昏迷,都与颅内出血的情形一模一样,但偏偏她现在身处大清,连个ct都照不了!
如果是少量出血还好,要是大量出血就完了!
太医上前摸了摸胤祚的脖颈,看了眼地上的呕吐物,立马嘱咐身后的年轻太医去抓药煮药。
“赤芍、川芎各一钱、桃仁研泥、红花各三钱、老葱切碎三根、鲜姜三钱切碎……将麝香入酒内再煎二沸。”
太医转身对祝兰道:“此方能够通窍活血,有利于六阿哥散去脑内淤血的作用。”
“娘娘放心,如今阿哥的情况属于正常,不过这段时间阿哥的饮食要注意清淡,最好是流食。”
祝兰刚刚被吓了个半死,瞬间感觉自己背上的衣裳已经湿透了,缓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劳烦太医了。”
药汤是在李嬷嬷的监督下熬的,等到端过来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胤祚还在昏睡。
“胤禛,你先回去睡吧。”祝兰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胤禛如今也是又困又累,身上从台阶一路滚落下来的疼痛还没有平复,但是他一点也睡不着。
于是他摇了摇头。
祝兰轻轻抬起胤祚的头,让他的嘴微微长开,将太医开出来活血化瘀的汤药渐渐灌进他的嘴巴。
“额娘?”
她的动作幅度稍微有些大,本来睡得香甜的雅利奇被惊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发出声音。
“没事啊,雅利奇继续睡。”祝兰哄着女儿,温柔地替床上的两个孩子盖上被子。
窗外的小雪已经停了,但是北风还在呼呼地刮,似乎刮进了胤禛的心里。
胤禛坐在边上,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中又是迷惘又是悲哀。
“额娘,我是不是错了。”过了很久,他挤出了一句话。
胤禛摸了摸自己随身携带的和田白玉龙首玉牌,这是他四岁的时候太子送给他的。当时太子郑重其事地同他说,日后让自己做辅佐他的贤王,就如同汗阿玛与裕亲王一样。
可今日面对他的质问,一脚将他踹下台阶的也是太子。
“……”
祝兰不知道说什么,胤禛是个很重感情的孩子,这一点不知道是随了谁的性子,导致他对每一个曾经对他好过的人都掏心掏肺的。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这样实在是太容易被人伤害了。
“长很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祝兰蹲下身,胤禛的面颊上是两行清泪。
“你没有错。”祝兰轻柔地用帕子替他擦去泪水,“人心易变罢了。”
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曾经对你言笑晏晏的兄长,今日也可能是对你横眉怒目的储君,二者之间的唯一区别只在于你有没有挑战到他的权威罢了。
祝兰从少年时期开始就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这个道理,她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从来没有对玄烨的爱意做出过任何正面回应。
先不说帝王的这份微薄的情爱能够维持多久,单单就这几年皇子皇女的出生情况来看,就知道他心中的这点感情早就被分成了无数份。
要是她真的把这份感情当真了,那才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也正是因此,她所有看似挑战玄烨权威的行为,实际上在她的斟酌下,其实都仍然在玄烨的包容范围之内。
“人心易变……”胤禛喃喃道。
“胤禛。”祝兰双手抬起胤禛的脸,她认真而郑重地说道,“你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错的分明是那群利欲熏心、连孩子都不放过的小人!
*
胤礽坐在屋内,他的面前坐着的正是他的叔公索额图。
“六弟之事,是否与叔公有关?”
胤礽虽然面对胤禛的质问心有不虞,但是其实对这件事情也有所疑惑,甚至他隐隐觉得说不定四弟说的是对的……
索额图笑笑:“臣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谋害皇子,六阿哥年幼顽劣,不成气候,臣向来不把他放在眼中。”
胤礽一想也是,胤祚虽然聪慧但是向来不爱做正事,无论汉学还是满书都是通读不精,反而对西洋物件更感兴趣。这样的皇子,哪怕有这么一个名字,汗阿玛想来也不会给予他什么大的期望。
如今唯一能够和他争一争的,恐怕只有他那个好大哥了。
想到这里,胤礽心里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禁对胤禛有了几分埋怨。
诘问储君,哪里有个臣子的样子!
问题问得差不多了,胤礽也就挥手让索额图离开了。
等出了畅春园,索额图一边走着一边轻声问身边的侍从:“那个谙达家里人安顿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奴才已经按照原先的约定将人送往盛京了。”侍从答道。
索额图点点头,但是他想了想皱眉道:“想个办法处理掉,免得到时候出什么岔子。”
侍从应诺。
*
凝春堂里祝兰和胤禛还在熟睡,胤祚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雅利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见他醒来了就兴奋地喊:“六……”
下一秒她的小嘴就被捂住了。
雅利奇:……
“嘘——”胤祚小声说道,“额娘和四哥还在睡觉——”
祝兰这段时间特别嗜睡,胤禛睡醒了她都还没有醒。直到差不多将近午时,玄烨从九经三事殿处理完政务出来,摆驾凝春堂,祝兰还在睡。
玄烨一进凝春堂,就发觉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让他心里一阵纳闷。
“你主子呢?”玄烨问在暖阁外与太医交谈的李嬷嬷道。
李嬷嬷连忙行礼,面上露出一点笑意:“回万岁爷话,昨晚娘娘睡得晚,还没起呢。”
玄烨点点头,见太医的手边开了新的方子,他顺带就捡起来看了两眼,上面多是些黄芪、紫苏等药材——多用于妇人安胎。
他惊讶道:“德妃有孕了?”
李嬷嬷点点头:“德主子这段时间的月事推迟了许久,近日嗜睡厌食,奴婢便请太医趁着娘娘昏睡的时候诊了脉象,刚确定是喜讯。”
玄烨突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转头沉声问太医:“德妃这胎怀相怎么样?”
“娘娘近日心绪浮动比较厉害,稍微有些脾虚气弱,臣就在方子里加了一味白术。”太医缓缓道,“不过还是要让娘娘保持心情舒畅平和。”
心情舒畅平和,玄烨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有些不敢进房门。
“汗阿玛?你怎么不进去哇?”
雅利奇从外面小跑进来,小姑娘的手里捧着一枝桃花,深红伴着浅红,抓在雅利奇白嫩的小手里,看起来颇有几分生机勃勃之感。
胤禛和胤祚跟在妹妹身后,见了玄烨也是乖巧地行了个礼,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老六身子怎么样了?”玄烨轻咳一声问道。
胤祚笑嘻嘻道:“托汗阿玛的福,如今儿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是身上还有些疼,太医说修养两天就好了。”
玄烨莫名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舒服,但是又找不到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他只好转头和蔼地问胤禛道:“胤禛呢?”
“儿子无碍。”胤禛一板一眼道。
……
雅利奇不知道汗阿玛和哥哥们之间在打什么机锋,她有些疑惑:“额娘还没醒么?”
“醒了醒了
,正喊阿哥们还有公主进去呢。”绿萼走出门来,看见玄烨微微一愣。
“汗阿玛,我们快点进去吧!”雅利奇高兴道,“我摘了桃花枝要给额娘看呢!”
小公主拉着玄烨的手蹦蹦跳跳地进了暖阁里面,她一进屋子就撒开了玄烨的手,乳燕投林般扑进祝兰怀里,只是在最后的时候她稍微跑慢了几步,轻轻靠在了祝兰的肚子上。
“额娘你看,我摘得桃花枝好不好看,这是四哥帮我摘的。”雅利奇甜甜道。
“好看好看。”祝兰笑盈盈地抱了抱女儿,随后看向一起走进来的胤禛和胤祚两兄弟,“饿不饿,一直没传膳吧?”
“额娘刚刚让小厨房做了青笋酱汁肉、虾米火熏白菜,如今这个时节笋正是嫩的时候,等下多吃些。”
祝兰拉着儿子们的手絮絮叨叨了大半天,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玄烨。
玄烨:……
等到胤禛胤祚拉着雅利奇下去用膳,祝兰才给他施舍了一个眼神。
“有孕了还是要注意点。”玄烨坐到床头,想去摸摸祝兰的脸,下一刻手却落了个空。
祝兰偏着头淡淡道:“有孕了又怎么样,生下来也不一定养得住,养大了还要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
这话是明着在表达对玄烨的不满了。
玄烨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试探性地去牵祝兰的手,这次终于没有被甩开,让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祝兰:“胤祚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说到这件事,玄烨的脸色就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他沉默了不知道多久。
“朕原本已经派人将那谙达看管起来了,但是提审的时候出了纰漏,他自杀了。”
“死了?!”祝兰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她本身因为孕早期情绪就比较激动,这下更是稳不住自己的心态了。
天子脚下竟然有人为了杀人灭口干出这种事情!真是荒谬!这还是在封建专制达到鼎盛时期的清朝!
祝兰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力,赫舍里氏背靠太子,玄烨身为帝王必定考虑良多,就算真的查出来与赫舍里氏有关,有太子作筏子,恐怕玄烨也干不出打老鼠伤了玉瓶的事情。
如今明面上的罪魁祸首已经自尽,再查下去估计也牵扯不出来背后的元凶。
难道胤祚这会只能白白遭罪了不成?
太子自一落生,就与母家的外戚赫舍里氏形成了捆绑格局,事到如今除非玄烨能给太子选一位家室够好、且在满洲勋贵或者文官群体中风评颇佳的太子妃,否则根本无法破局。
而历史上的那位太子妃……似乎并没有起到这种作用。
她的心底发凉,过了一会祝兰突然开口:“陛下......实在不成,将胤祚过继出去吧。”
胤祐刚出生的时候正逢纯亲王隆禧的儿子富尔祜伦夭折,玄烨本来有意将胤祐过继出去,但是出于种种考虑他最终还是没这么做。
如今纯亲王的爵位空了出来,祝兰心里倒有了点想头。
过继出去就相当于绝了继承皇位的可能性,胤祚这个要命的名字也不在引人注目了,说不定以后能保他平平安安。
平白无故捡一个亲王的爵位有什么不好的。
祝兰望向玄烨,玄烨一言不发,过了半晌才缓缓道:“纯亲王一脉的爵位朕已经收回了,胤祚的事情朕自有考虑,你放心,朕绝对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交代,她要得哪里仅仅是一个交代,她要的是血债血偿!
祝兰垂下眼眸,太子不能动,索额图身上的漏洞却绝不在少数。
她不能指望眼前这位心偏到太平洋去的皇帝能够动手惩治太子,得自己想想办法。
*
畅春园里的桃花谢了后,胤禛与胤祚又重新回到了无逸斋念书,凝春堂里面又只剩下了祝兰和雅利奇两个人。
春夏相交,正是换季之时,院子里的宫女们都开始缝制主子们夏日要穿的衣裳了。
到了夏季,原先的羽缎和织金缎都不能穿了,祝兰便从玄烨赏的绸、罗、纱各挑了几匹颜色好看的、花纹漂亮合适的出来,给自己和雅利奇做了许多衣裳。
早上的时候皇上带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去了玉泉山泡温泉,祝兰便让项修去和胤禛哥俩说了一声,下午用膳的时候让他俩回凝春堂用。
她一边嚼着蜜饯杏脯,一边想着下午到底是吃酸辣粉还是给胤祚做他喜欢吃的章鱼小丸子。
只是等到快到用晚膳的时间,胤禛身边的苏培盛突然跑过来说——两位阿哥来不了了。
“万岁爷回园子了?回了也可以来凝春堂用膳啊,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么?”祝兰皱眉道。
苏培盛弯着腰小声道:“万岁爷让阿哥们一道留下来讲诵,大臣们如今都在无逸斋候着。”
祝兰有些惊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除了太子以外,胤禛他们向来只负责在上书房内念书,这种在外廷讲诵书籍露脸的场合,基本上是轮不到他们几个的,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应该是太子独一无二的待遇。
玄烨怎么突然转性了?
这件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太子的师傅汤斌。
最近这几天天气越来越热,胤礽却依旧正襟危坐,不挥扇,不解衣襟,任由汗流浃背也一声不吭。
达哈塔、汤斌和耿介等太子讲师年纪已经有些大了,三人不能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不动,难免有些斜立昏盹。
汤斌身为太子的老师,见自己的弟子对自己的要求如此之高,难免有些感叹,便上奏道皇上教太子过严,如今正是暑天,功课太多,恐怕太子身体辛苦。
这件事情一下子就让玄烨不悦起来,再加上先前汤斌此人在苏州发布文告中写“爱民有心,救民无术”一事,让他不由得想到这是否是汤斌在暗地里指责他这个天子的错处。
爱民有心的自然是他这个体恤民艰、政绩斐然的名臣,那救民无术的原因是什么?
自然是他这个害民苛政的君王!
玄烨又想起自己从前教导太子习字,向来都是改抹者多,加点者少,未尝加圈,目的就是为了让太子为人处世要时刻谨记谦虚,不可骄傲。
这是他教育孩子的方式,不仅仅是太子,就连其他阿哥他也一视同仁,向来只有批判从未有过夸奖。
他的儿子,做得好自然是应该的,做得不好才需要指出和批判,宫中甚至都没有敢在他们面前有称赞之语的人。
而就在昨天,他在胤礽的字卷上看见了圈画出来的好字,甚至下面还批注了赞扬之语。
显然是汤斌所为。
他想干什么?在质疑自己教育儿子的方式不成?
想到这里玄烨就想起先前明珠在他面前诉说的许多关于汤斌的事情。
枉他之前还认为此人清正廉明,弊绝风清,让太子对其多有尊敬。
如今倒好,汉人尊师重道的那一套学多了,谁是主子谁是奴才都分不清楚了。
玄烨想到这里,批奏的语气便带了点不满出来:“太子每日读书皆是如此,虽寒暑无间,并不以为劳苦。若勉强为之,则不能如此暇豫。汝等亲见,可曾有一毫勉强乎?”
随即命尹泰、德格勒传谕:“朕宫中从无不读书之子。今诸皇子虽非大有学问之人所教,然已俱能读书。朕非好名之主,故向来太子及诸皇子读书之处,未尝有意使人知之,所以外廷容有未晓然者。今特招诸皇子至前讲诵,汝等试观之。”①
胤禛和胤祚就是在这这种情况下被留在了无逸斋,几位阿哥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能看见前面的皇太子面色古怪,太子讲师汤斌的面容微微发白。
玄烨随手取了案上经书差不多十余本,亲手交到了汤斌手上对他说道:“你来随手选几句话,让朕的几位阿哥诵读便可。”
玄烨的神情平和,让人根本分辨不出喜怒,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站在一旁的胤礽不
禁心里打起了鼓......
他这段时间并未做错过什么事情,为什么汗阿玛突然发难?这是针对他的这位师傅,还是针对他的?
汤斌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的额上已经微微沁出了汗珠,在玄烨不悦的目光下,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依次让胤祉、胤禛、胤祚、胤祐、胤禩前进一步,每个人大约读了五六篇,每个人念书的声音都不疾不徐,收放自如。
等轮到胤祺的时候,他的脸色微微有些红,就连胤禛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胤祺幼年起就没怎么学过汉学,若是汤斌真考他点什么关于汉学的问题,他恐怕一句也答不上来。
好在玄烨在此时给他解围了:“五阿哥幼年被皇太后养育,太后不愿让其学汉书,朕便允他只念满文。”
不止胤祺松了一口气,就连汤斌也松了一口气,让他诵读了一段满文,胤祺对满文还是比较了解的,因此在过程中口齿清楚,念的很顺畅。
在上书房内立着的群臣面面相觑,随即便开始赞不绝口。
“臣等得观皇子读书讲义,因仰见皇上训迪不倦之圣心,欣喜无已。”②
玄烨将书卷收于一旁,他看了一眼汤斌,又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三位讲师,以汤斌、耿介二人学问最好,达哈塔最次。
但达哈塔是三位讲师中唯一的满人。
当初选达哈塔时他也曾以自己学术不精为由推辞,只是玄烨选他的意义并不真的是属意他学问多么高超,而是在于他满洲出身的缘故。
他难道不知道汉人学问胜满洲百倍么?只不过玄烨担心太子耽于汉习,所以他选择了学识高超的汤斌和耿介来为太子讲解经义,与此同时他也没忘记任命满洲出身的达哈塔奉侍太子,导以满洲礼法,使太子勿染汉习。
只不过看来效果并不显著,汤斌此人对太子的影响还是太大了。
太子只能是满洲的太子,不能被汉人牵着鼻子走。
玄烨的眸色暗了暗,他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尹泰,便带着众大臣与皇子前往外场。
胤禛等人跟在大阿哥身后,众人都有些摸不清汗阿玛如今这一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唯有胤祚一人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侍立于玄烨身后的达哈塔,又看了看精神不济,明显提心吊胆的汤斌耿介二人。
无逸斋外立着几个靶子。
玄烨示意小太监往众皇子手中送上了统一的弓箭,让他们一齐射箭展示给在场的外臣。
胤祉、胤禛、胤祺、胤祚、胤祐与胤禩同射,每个人大约都中了三到四箭左右。
“四弟。”胤祉凑到胤禛跟前,小声道,“我箭法是不是不错。”
胤禛不想搭理他,胤祉明知道自己在骑射方面算是中下水平,还故意来撩拨他。
等到他们五人射完箭后,玄烨转头对身畔的胤禔和胤礽说道:“你们二人也去。”
胤禔看了一眼站在他对面脸色有些沉的太子,感觉一股热血无端上涌,他与胤礽一起走到了靶子的正前方,接过了一旁小太监递上来的弓箭。
“簌——”
一箭。
“簌——”
两箭。
胤禔松了松手上的劲正准备拉第三箭,却被一旁的胤禛拉住了袖子。
他皱起眉头看向胤禛,看见的就是一个让他心中十分不爽的口型,分明是“太子”二字。
太子......又是太子!
胤禔咬着牙,一旁的胤礽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储君风范,面对胤禔不满的眼神也是置若罔闻,他淡定地挽上了弓,一箭正中靶心。
“老大?”玄烨皱眉道。
胤禔正正神,他将箭再次搭到弓上,只是在射箭前的这一秒,他的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了和卓秀美的面容,这让他一时间有些晃神,手上原本拉得满满的弓箭松了些许。
一箭射向靶子。
随着夏日微风的吹拂,直直冲向靶子的箭正好伴着风向左偏了偏,落到了地上。
大阿哥比太子少一箭。
这个结果让很多人松了一口气。
群臣见状又是对太子一阵褒扬,听得胤禔心里不住冒火。他是个心里憋不住情绪的人,因此脸上就不由得带了两分愤懑出来。
只是下一秒,他的手掌心突然被一根手指戳上了,胤禔低头看去,那双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手指在他的手掌中央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忍”。
胤禛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戒急用忍。
胤禛抬头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太子,一遍又一遍地在自己的心中默念一个“忍”字。
太子身为储君,无论念书还是骑射都远超众人,就连在朝廷上的影响力也是他们力所不及的。
面对汗阿玛明晃晃的偏爱,他和胤祚绝不能硬碰硬,只能徐徐图之。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要忍下这口气。
想到这里,胤禛偏头望向玄烨,果然见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一个君主会乐意看到自己还未退位,自己的儿子就开始对下一任帝王行避其锋芒之事的。
他们这位汗阿玛更不例外。
胤禛和胤禔先前的动作幅度虽然小,但是仍然还是被玄烨注意到了,他的心中感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太子抛却一些微小的瑕疵外确实是一个让他非常满意的儿子,但是,身为帝王,他不允许有人挑战自己的权威。
太子是储君,胤禔身为臣子确实应该避其风头,但他还没退位让贤呢!
再加上群臣对太子莫不赞叹,一时间玄烨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他面色平静地接过太监递来的弓箭,一连射了四发,箭箭都正中靶心。
不多不少,正好比太子多一箭。
时已薄暮,群臣见这一幕心里都泛起了嘀咕,万岁爷这一手直接将太子爷压得死死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玄烨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让这些人知道,太子,现在终究只是太子。
太子的权利是他赐予的,他当然也可以收回,玄烨只不过想简单地警告一下这群“太子党”罢了。
他挽弓射出最后一箭。
无论是索额图,还是汤斌,都不要想通过操控太子的方式来迫使他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