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安置坊内几个大夫都聚集在其中一间安置房里, 单人床榻上面躺着个小小的孩子。许黟几人还是第一次接到这么小的孩子,看着不过几个月大,孩子母亲哭得双眼红肿喉咙嘶哑, 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连基本情况都说不明白。
这里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地方,这会再去抓一个能说清楚情况的人来已经来不及。
许黟俯身诊脉,奈何小孩子的脉象过于虚弱, 实在摸不出来。
眼见着许黟都束手无策, 庞敏才和杨修谨的脸色一变再变,更加难看。
“就没法子了吗?”杨修谨深吸口气, “许兄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这孩子的家人他识得, 虽不算亲戚, 但两家祖上是同宗,这个妇人要叫他声三族叔。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许黟沉默良久,下定决心地看向在场几人:“原先的药方不合适, 我们只能从本来的方子上面改进, 改成婴孺方。”
“改方需要时间,但这孩子情况看着不明朗,可能支持到那时候?”庞敏才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冰冰冷冷的,已经探不到多少温度。
他刚刚有注意到,这婴儿的呕吐物变成了青色水状, 肚子里没有东西可以再吐了。
按此情况,必须先用方缓解才成。
几个月大的婴儿, 本身体质就很弱, 现在又生病,体质更差了。用成人方里的药物, 对他来说有一定的损伤性。
若是可以的话,许黟也不想直接套用这么的方药。
他思索了一会儿,提了个建议:“你们说用调中汤如何?”
调中汤可以治小儿春秋季节早晚气候冷,而导致的冷气入胃引起的下痢,或者单纯的治疗壮热、呕吐和下泄等。
方子里用的药材里有葛根,这葛根可是好东西,气微味甜,没有食物的情况下还能用来充饥,但它性凉,不能吃太多。
它是甜味的,煎煮成汤饮用,也不难喝。
比起套用成人方,这个小儿婴孺方算是很好的急用方子。
“只能如此了。”庞敏才心情不佳地点头。
耳边,孩子的娘亲还在断断续续地哭着,整个屋里的人情绪都很低落。
随着压抑地起伏哭声,外面有民壮蒙着口罩来报:“许大夫,外面有新大夫来了。”
“快去请。”许黟回身,连忙带着人从里面出来。
几个人没有立即去见大夫,而是让民壮将人带去到义诊处。他们从安置房里出来,还要用贯众水洗手洗脸。
接着才去见那两名新来的大夫。
新来的大夫里面,有个叫齐鸣的,他目前来到安置坊里年纪最高的,已有四十六岁。这次收到召集令,他只犹豫了两日,就带上行囊前往蕲水城外的安置坊。
另外一名大夫,两人是在半道相遇,恰巧都要来安置坊,便同行了。
这大夫叫林秀惠,号青鹏,是蕲州医学院教授的民间学徒,曾在医学院的“方脉科”当过三年外舍生,因更喜游历学习,就从正规的医学院出来,当一名普通的行医大夫。
他是自荐而来,贺县令观他是蕲州医学院教授的学生,且医学扎实,在蕲州府周围都小有名气,想都不想就同意了。
两人来到安置坊时,就被这里面的安置法震惊了片刻。
特别是林秀惠,他曾跟着老师去到惠民局协助救医,对瘟疫小有了解。
从进到这里后他就发现,这领导安置坊的许大夫,有些真本事。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林秀惠在问完了民壮安置坊里的情况,微微笑着看向齐鸣。
齐鸣捋着胡须点头:“当初我就怕这群人故弄玄虚,没想到呐,确实有几分本事。”
“对了,他们人呢?”
此话一落,外面响起几串脚步声。
屋外光线瞬间发暗,几个大夫从门口进来,双方人见过面,互相介绍一番,许黟就命阿旭去把大夫住的屋子清理出来。
“眼下安置房不够,剩余的民壮都被我派去协助工匠搭建屋子。”许黟面带歉意地看向两人,“赈灾银有限,医者的吃住一切从简,只能辛苦两位了。”
“我们又不是来享福的。”齐鸣挥挥手,表示不用如此。
林秀惠淡笑地看向许黟:“听闻安置坊里有大夫炮制了‘辟温散’,可是许大夫所为?”
“正是在下。”许黟颔首。
林秀惠眼神稍有变化,开口问:“这辟温散可否拿来一见?”
许黟道:“林大夫想要随时都可以,正好我身上还有些。”
他把腰间系着的小布袋解下来,递过去给林秀惠。
林秀惠也不客气,拿过来后当众打开一嗅,紧接着捏了点含在舌尖尝着,半眯着眼睛分析:“这里面有苍术,川芎 ,白芷,还有一个味是什么来着……”
这药粉的味道混杂在一处,令他短时间内想不起来。
旁边的齐鸣拿过布袋,同样浅尝了点到嘴里。须弥,齐鸣不确定地看向许黟:“零陵香?”
“是它。”许黟挑了挑眉。
他不说这辟温散用了什么药材,就是想要看看今日来的两个大夫能否辨别出来。
眼下来看,这两个大夫的到来,能分走一部分他们身上的担子。
结束完话题,阿旭领着两人来到医者宿舍。
这宿舍还不是单人间,里面进去有两张床,两张小小的四方桌,桌子正好能放得下药箱。
齐鸣和林秀惠看着眼前只一张床一张桌凳的宿舍,觉得许黟说的“从简”已经很美化了。这哪里是从简啊,这实在是穷徒四壁啊。
“幸好我带了被褥。”齐鸣擦了擦额头汗珠。
林秀惠就有些惨了,他的行囊不多,除了个随身带着的药箱,就只有两身换洗的衣物。别说是被褥了,连洗漱用品都没有。
他尴尬地看向带路的青年:“这里可会发被褥?”
“没有。”阿旭诚实地摇头,不过他话锋一转,“林大夫若没带被褥,家里还有,我给你送过来。”
林秀惠吁出一口气:“那就麻烦小哥了。”
阿旭憨憨地摆了摆手:“不麻烦,我先去给两位大夫拿洗漱的盆子和牙刷牙粉,两位要是还需要什么都可告知,安置坊里有的话,都给你们拿过来。”
“其他都不用,就是想问问可有油灯?”齐鸣出声问。
“都有的,我给你们取来。”阿旭道。
……
安置好新来的大夫,许黟回到小孩住的那间屋子。
这会儿功夫,阿锦把煎好的药汤小口小口地喂给了孩子,孩子在吃完药汤,哭累到睡着过去了。
许黟摸了下孩子的额头和手脚,不再那般失温冰冷。
他严肃的神情有所缓解,看向旁边的妇人,问道:“能否再仔细地说说,这孩子素日里都食些什么?”
妇人呆愣片刻,意识到许黟在问她话,她激动的情绪已经有所缓解,擦拭掉挂在眼角的余泪,低哑回话:“杨家庄被封控以后,婆母就听从民壮发的话,只喂养煮开的水和吃米糊糊,其他的都不敢吃。”
哪想都如此谨慎了,这孩子还是得了病。
想到这里,妇人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下来。
许黟默默叹息,在袖袋里拿出平日备用的棉帕子递给她擦泪。
“你也别哭了,这孩子的病我们会尽快想法子治好,但你得修养好了才有力气照顾孩子,要不然孩子还没救回来,你就先病倒了。”
说罢,许黟看着妇人还在擦泪眼,拧眉又道,“你要是病倒了,到时候可是要和孩子分开的,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孩子没人照顾。”
妇人闻言,急忙抬头喊道:“我、我不会病的,我会照顾孩子的。”
“好。”
许黟总算满意了,看向旁边的阿锦,“你带着她先去吃点东西,再给她看看,要是也有症状,先服用辟温散。”
阿锦领了命,带着人出去。
屋里还有其他几个小年纪的病患,都是八九岁到十来岁之间。
其中有两个情况比较严重,泻吐了几天,喝了药有所缓解,但情况还是有些糟糕。
许黟怕安置坊里有病患支撑不住,每天都会派几个民壮来回巡逻。
而他们这些医者,也会安排轮班制,每个时辰都有医者查病房。这样的话,只要有情况出现,大家就能立即发现。
像阿旭和阿锦的医术不比寻常大夫差,许黟几乎将他们每日的行程都安排满。他们不需要巡逻查病房,但要负责开药、监督煎药等,还要负责跑腿。
但两人都没有任何怨言,一直尽职尽责地做好许黟布置的每一项工作。
当然了,除了许黟敢使唤他们,其他人都不敢使唤。
初开始庞敏才以为阿锦就是个贴身丫鬟,还让她给自己端洗脸水。
后面安置坊里来了新病患,其中有两个是妇人,他就看到许黟使唤那个叫阿锦的丫鬟给人家看病了。
且诊脉的手法娴熟,写病案更是了得。
他惊奇地跑去问许黟,才得知这阿旭和阿锦两兄妹根本不是许黟的下人,而是徒弟来着。
庞敏才:“……”
好险啊,竟然是同辈。
远处,忙着烧水的妇人看到阿锦过来,赶紧起身,双手在腹围擦了擦,笑着道:“阿锦大夫,你上次给我开的消食丸真的好用,我今儿肚子就不涨了。”
因为人手不足,许黟雇用了周边村落没有病症的村民帮忙干杂活,譬如烧水做饭、泡生石灰水等不需要接触病患的杂活。
他给的工钱不错,每天有五十文钱,还能有两顿带荤腥的饭菜。
家里穷的人家,虽然知晓瘟疫的可怕,可都穷到吃野菜了,哪怕知道这工作风险很大,也有十几个村民报了名。
这十几个人里面有十个是妇人,许黟将这些人交给阿锦负责。
问话的这个妇人昨天突然肚子疼,吓得她以为自己得了瘟疫。
阿锦给她诊脉后发现,是她吃多了积食,吃几颗消食丸就能好。
妇人恐慌半日,服用消食丸不到半日,那腹痛就好了。
“不用担忧,郎君每天都让你们用生石灰浸泡衣裳和厨具,还时不时给你们喝些祛秽的药汤,不会轻易得病的。”
就算不幸中招,只要有郎君他们在,也能给治好。
阿锦安抚完妇人,就交代她们几个多烧些水,一并询问她们柴火还剩多少。
她将缺了柴火这事记录到册子上面,晚间统计时候,将情况言明给许黟。到时候,许黟就会喊二庆带着手力上山,砍伐柴火。
煎药要用柴,烧水做饭要用柴,煮生石灰水要用柴……
这柴是极大的消耗品,半月时间,这处山上的树木就被砍了不少。
许黟担忧砍多给周围的村庄造成影响,命二庆这次去更深的山里,村民们很少进深山,里面树木更加茂密,他们多砍些回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
齐鸣和林秀惠两人来到安置坊后,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工作节奏。
两人早起洗漱完,就去到食堂里吃早食,今日的早食是素菜包子,数量不限。食过早,他们就接到了第一个任务,去安置房里给病患们做检查。
他们都是新来的大夫,对这流程还不够熟悉。
因此,许黟就唤了有空闲的阿锦和杨修谨,叫他们分别带人。
杨修谨家在杨家庄,不仅是本地人,还是这次瘟疫区的救治大夫。
齐鸣和林秀惠多多少少听到他的名声。
但是……阿锦他们就有些疑惑了,这个看着长得鲜眉亮眼的小娘子,年纪不过二十的模样,说话温温和和,从衣着打扮上来看,他们还以为是谁家的丫鬟。
难道还真的是个大夫?
“小娘子师承何处?”林秀惠尽量显得温和一些地问道。
阿锦磊落不羁地说道:“我叫阿锦,大名许锦,是郎君的徒弟。”
林秀惠:“……”
“你家郎君是谁?”
阿锦眨眨眼看他: “林大夫不晓得吗?就是许黟许大夫呀。”
听到是许黟的徒弟,齐鸣和林秀惠都哑然了一瞬。
两人都想看看许黟的徒弟有多厉害,但他们分两路查病房,不能一块儿。
于是,年长的齐鸣率先开口要了阿锦陪同。
查房路上,齐鸣有意无意地提了些问题考问阿锦,阿锦都一一地回答了。
“也就是说,这安置坊的病患里,只要是妇人和女郎都是你负责治疗的?”齐鸣倏地停住脚步看她。
阿锦不明所以地点头:“齐大夫,这有问题吗?”
“不!没有任何问题!”齐鸣神色怔了一瞬,极快地摇头。
他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娘子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医。
临进安置房时,他轻笑道:“你家郎君很有眼光。”
阿锦狐疑看他,听到他是在夸郎君,展露笑颜道:“嗯,郎君眼光可好了。”
*
这日,杨家庄又有几个村民出现症状,被安置坊的民壮用推车拉走了。
给妯娌孩子喂生水的妇人,在看到越来越多的村民病倒,看向自己的两个孩子,心里恐慌不已。
等到夜里,她偷偷地问丈夫:“大房那边有什么打算?”
没听到丈夫回话,妇人自言自语地继续说,“大嫂去了安置坊也没回来,大伯也没说要跟着去,我看公婆的意思,好像是要放弃大哥儿了。”
“你这什么话?”她丈夫被吵得翻了个身,不太乐意低声吼。
妇人撇撇嘴:“难道我说错了吗?咱又不是什么好人家,哪有闲钱治病呦,再说了,大哥儿那么小,就算是救回来了,怕、怕是人也……”
她丈夫翻身起来,也不点灯,屋里黑漆漆的瞧不见五指,他就坐在床榻边,两手捂着脸。
气馁好一阵,他低声道:“你又不是不晓得,那是大哥唯一的孩子,如今遭了病,娘和大哥都难受着。你就别在跟前添堵了,这些话以后谁都不许说。”
妇人扯着被子裹好,心里愉快,嘴里却不乐:“我也是好心,要是真出了事,如今还能努力再生几个,要是等拖个几年,就都晚了。”
听着她这话,男人也有点意动。
或许他可以劝劝他大哥,叫嫂子从安置坊回来。
真拖着……怕是不成事了。
第二天,鸡鸣声起。
杨家人在天明时陆陆续续地起来。这几日家中气氛古怪,没人嬉笑说话,妇人撸着袖子去到灶房。
她每日负责烧水,做早食,这个时辰也不会有人进来。
眼看着锅里的水冒着烟雾儿,她拿着手试了下温度,觉得有些烫手了,就将那一锅水端走。
再把装了豆子和粳米的土锅搬到灶膛上面。
她做完这些,刚要回到凳子上烧火,就看到婆母不知何时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