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两人顺利地来到这里, 并且确定这树就是许黟所说的使君子。
这个结果令阿卓耳欢欣鼓舞,绕着树身几圈,上手抚摸着树干, 踮起脚尖摘红色花朵在手心打量。
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闻得久了,竟然有点令人不太舒服。
阿卓耳心想难道这使君子的花朵有毒不成?要是真这样,那是否可带回去制作成毒药?
他拿着花朵跑来问许黟:“许大夫, 这花能摘回去吗?”
许黟像是看穿他的想法一般, 轻笑地说道:“这使君子的花朵无毒,不能入药, 你要是想带走它, 可以带它的叶子。”
“叶子?”阿卓耳疑惑地皱起眉。
许黟走上前, 摘下一片叶子在手指间把玩,一面缓缓道:“这使君子叶同样具有杀虫解毒的药效,能理气健脾, 治疮疖溃疡。”
看着阿卓耳眼里黯淡下去的光芒再度亮起, 许黟对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小孩更加喜爱:“它的根除了治虫积,还能止咳治咳嗽,你也带回去一些吧。”
像这种广谱性的药材,带回去晒干存放着,能以备不时之需。
阿卓耳存着同样的想法,现在听许黟提醒他, 顿时想都不想就跑去摘叶子。
至于使君子的根要挖走也简单,用带上山的小锄头翻开土壤, 再用砍刀, 砍下来那些长到筷子粗细的来。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
等他们把想要的使君子叶和根装满,周遭树影蔼蔼, 天光在不知不觉间骤然昏暗。
许黟拧着剑眉抬眸,沉着声道:“好像要下雨了。”
“糟了。”阿卓耳看到乌云骤变,在头顶凝聚成一团黑色,担忧喊,“我们得赶紧回去。”
想到他们回去还要翻过几座山头,按照他们来时的路径,赶在天黑前下山几乎不行了。
既如此,就不能茫茫然地折返。
许黟说道:“夜里不好赶路,若天黑前出不了山,我们就得找个可以过夜的庇护所。”
阿卓耳闻言心底有些慌,懊恼地看向许黟,后悔没让卓木跟着他们进山。
但见许黟神色沉静,不知为何,他心底的害怕缓了缓。
山里不缺遮挡物,可要找到安全的庇护所却难,阿卓耳从未在山上过夜,只能紧紧地跟在许黟身后。
许黟砍了两根木棍,一根给到阿卓耳,看他脸色带有疲色,关心问:“要不要歇一会儿?”
阿卓耳飞快摇头,他不想拖后腿。
随着日光黯淡,看向前方的视野多出一层模糊,周遭也起了阴霾。
忽然,阿卓耳的眼前多出一根棍子。
许黟让他握着棍子跟上他。
阿卓耳抿紧嘴唇,伸手拉住那棍子,亦步亦趋地跟上面前高大的身影。
这一刻,他好像看到了老师。
阿卓耳猛地眨了眨眼睛,再度去看那背影,身形与老师相差太多了,他怎么就认错了。
“滴滴答答——”
雨滴急促落下,拍打着身旁树叶,残珠渐到身上,很快就将衣裳打湿。
在变成落汤鸡之前,许黟和阿卓耳回到午时休息吃饭的大石头。
望着细细绵绵下坠的雨珠,两人被迫停留。
“这里可以挡雨,我们在这里起堆火,能勉强过夜。”许黟环顾四周,确定这处没有大型动物活动的痕迹,就去到林里捡枯树枝。
掉落在地上的枯树枝被雨淋湿了一些,但还能用。许黟从怀里摸出带出门的火折子,捻着草绒吹鼓出火苗。
火苗一亮,点燃一片小小的天地。
许黟和阿卓耳顾不上形象,靠着石头壁盘坐烤火。
火堆燃烧的烟灰不好闻,奈何此时条件差,他们进山时根本就没想过会在山里过夜,除了带出门的火折子和挖草药的工具,吃食都只带了中午那一顿豆饭团。
这会儿,两人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着。
加上哗啦啦的背景声。
还挺凄凉。
想到这里,许黟没忍住地轻笑出声,瞥眼看向阿卓耳:“你说,他们发现我们没回来,会上山找我们吗?”
阿卓耳垂着脑袋:“……”
“会的。”
“我们出门的时候,族长还问我要不要带上卓木哥他们。”
以前,他要上山挖药都是卓木他们跟着,生怕他一个小孩进山遇到危险。
现在可好了……他和许黟困在这里。
“你没回去,颜娘子会担心你的。”阿卓耳转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努力地想看清许黟的神色。
可惜,小火堆的光太暗了。
他伸手只能见模糊的五指,更何况是看清一个人的脸色。
许黟挺自豪地说:“我家娘子对我有信心,或许这会,她在劝族长不要派人上山。”
阿卓耳噎住:“……”他怎么不太信。
许黟笑说:“这会上山很危险,要是上山的人遇到麻烦迷失在山里,还要分出人手来找两波人。”
只要他手里有刀,保护自己和阿卓耳不是问题。
阿卓耳不明白,为什么许黟会有这么大的信心,难道他以前也经常困在山上吗。
他把这个问题问出口时,许黟差点没绷住。
“咳咳咳。”
他咳嗽几下,无奈道,“倒不至于困出经验来。”
许黟解释他有些拳脚功夫,说着说着,他不免想到了刘伯。
当年只要有刘伯在,就不需要他开口多说什么,刘伯就会吹嘘许黟有多少了不起的战绩,能把他说得脸红。
以刘伯的年纪,许黟有些担心他的身体。
半夜,雨停了。
火堆烧成灰烬,只有零星火光,许黟时不时地添一小把枯树叶,不让它真的灭掉。
黎明时分,幽暗的光线里,许黟看了一眼靠着他睡着的阿卓耳,小心将他的头放在湿软的地上。
他提着砍刀起身,朝着窸窸窣窣的一方过去。
没多久许黟拎着一条没毒的花蛇回来,这蛇也是倒霉,以为能寻觅到什么食物,没想到碰到两个饿了大半天的人类。
许黟给火堆加了枯树枝,用刀削了两根尖头的细棍,把蛇架在上面烤。
……
阿卓耳是被食物的香气叫醒的,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就看到许黟在烤蛇。
他惊讶地爬起来,脸红地小声道:“许大夫,我、我睡着了。”
“只睡了半个多时辰。”许黟道。
即使如此,阿卓耳也很懊恼,下意识地抬手挠着有点痒的脸颊。
许黟看到他的小动作,停下来去检查他的脸颊,皱着眉道:“你被虫咬到了。”
“嗯?”阿卓耳挠挠脸,摸到了脸颊鼓起一个包。
摸着有点痒,有点疼,还有点肿,让阿卓耳忍不住想要再去挠他。
许黟抓住他的手臂,说道:“看不出来是什么虫咬的,先用鸭拓草的药汁擦下。”
阿卓耳“哦”了一声,听话地从腰间解开一个罐子。
擦了药,去小溪流边洗了手,阿卓耳回来时,香喷喷的蛇肉烤好了。
外面的蛇皮烤得滋滋冒油,闻着就很有食欲,可惜没有盐巴,许黟撕掉外面的皮吃了一点里面的肉。
觉得有点腥,勉强对付了几口。
但阿卓耳却很喜欢,他吃得很认真,把半条蛇的肉都啃完了。
……
晨光熹微,许黟浇灭火堆,带着阿卓耳下山。
顺带把昨日放的篓子收回来,雨后蟾蜍会出来觅食,篓子里的收获不错,有七只。
许黟把拇指小的那只放生,带走了六只大的。
此时,峡谷里。
族长的房屋彻夜点灯,屋里坐着几个族中青壮,以及颜曲月和阿旭等人。
昨日要不是颜娘子拦着他们,卓木和呜哈早已经上山寻人了。
这会天光微亮,几个人在屋里有些坐不住。
哪怕见识过颜娘子英勇身姿,也知晓了许大夫身手不凡,可一想到阿卓耳在深山里待了一夜未归,他们依旧忧心如捣。
“我昨日就该跟上,这下可好,阿卓耳和许大夫还没回来。”
“天亮了,我们要不上山找?”
“是啊,兴许这会他们已经在下山了,我们能在半道碰到他们。”另一个族人极快附和。
颜曲月冷静着脸没开口,但紧攥着帕子的手依旧暴露了她的焦心。
她信许黟,所以阻住了想上山的峡民。
担心他们贸然进山反而给许黟他们带来麻烦。
可她信许黟,不代表不在乎,反而因为在乎,才要更加冷静。
这会儿,天色已亮,峡民想要进山找人,颜曲月没有提反对意见。相反,她看向老族长说道:“老伯,我跟你们上山。”
“颜娘子一夜未眠,还是让族中青壮去吧。”族长说道。
屋中其他几人也附和。
颜娘子昨日教了族人拳法,又跟着他们守在屋子等人,再好的精神,上山寻人也耗不住。
哪想颜曲月很有主见,确定的事很难被撼动。
她想,许黟在山上应当也是一宿没睡,她要在去必经路等着他。
拿定主意,颜曲月带着阿旭他们返回老巫医的屋里,取了辟蛇药戴上,就要跟着几个峡民进山。
猛然,颜曲月听到一阵高兴的欢呼声。
她握着弯刀的手顿住,急切地跑出屋去,就看到许黟和阿卓耳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郎君!”
“许大夫!”
“阿卓耳,许大夫,你们可算回来了!”
“……”
“娘子。”拥挤的人群里,许黟第一时间看到了颜曲月,她的神态有些疲惫,然明眸善睐,难掩欣幸。
许黟挤开人群走来,想伸手去牵她,但看自己手脏脏的,又收了回去。
哪想半途,他的手就被颜曲月拽住,“怎么?上山一趟连手都不想牵了?”
事实上,许黟还想给她一个拥抱。
他克制住了。
许黟笑着摇头:“我怕你嫌我手脏。”说着,颜曲月就要将手抽回来。
她一动,许黟就攥紧手掌处的柔软,笑着打趣道,“既都牵了,怎么都该牵久些。”
跟着过来的阿旭三人听了这话,不好意思地站着。
颜曲月欲要说话,但看这仨人都在,又眼见许黟如此坦然,只好忍着羞,没好气道:“你和阿卓耳是跑多远,害族长老伯担心半宿,他这年纪可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许黟听着,心虚地连连点头。
眼下要是跟颜曲月反着来,可没有好果子吃。
这厢许黟被颜曲月教训,另一边阿卓耳也跟族中上下解释他们逗留山中的缘由。
知晓不是遇到麻烦,族中上下安心了不少。
接着,他们又欢喜起来。
阿卓耳找到老巫医炮制的驱虫药,以后族人就不用害怕虫病了!
欢喜过后,老族长拄着拐杖来感谢许黟。
族中这一切变化,都是因许黟的到来,他们想要再次举办篝火仪式,来感谢许黟和颜曲月的帮助。
办篝火就要杀山鸡,山中喂养家畜不易,许黟想都不想地拒绝。
“老伯,若是我每做回好事,你都要宰山鸡请我,这山谷里的山鸡,怕是皆成为我口腹了。”
族长失笑:“……”
“许大夫若是不能接受老朽的一点心意,老朽心中愧疚。”
两人就这般有来有回地聊起来,聊到后面,族长心神一动,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
他问:“许大夫,你瞧阿卓耳这孩子如何?”
许黟笑起来,眼里皆是满意的神色:“是个很好的孩子,悟性很高。”
族长闻言,苍老的手拉着许黟,往阿卓耳那边过去。这会儿,围在阿卓耳周围的族人散去不少,只有几个孩童还在叽叽喳喳地问着他们的“历险记”。
族长一到,就挥挥手让小孩们自行去玩,他对着阿卓耳道:“这次多亏许大夫,阿卓耳你得了人家怎么大的好处,该谢许大夫。”
阿卓耳的脸微微红着:“我在山上谢过许大夫了。”
“不是那个谢。”族长敲打他。
阿卓耳睁着疑惑的双眼,那该怎么谢?
族长深深叹气,这孩子怎么如此不开窍,他都暗示到这份上了!
“许大夫此行对你而言,乃是教导你医学的经师,当值得你喊声老师!”看阿卓耳不明白,族长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了当地喊道,“来,跪下来叫一声老师。”
阿卓耳听到“老师”二字,顿时一惊,霍然抬眼,目光炯炯地盯着许黟,颤着声问:“许大夫,我……我能叫你做老师吗?”
许黟看他眼里闪烁光芒,冁然说道:“叫我声老师也无妨,但跪就免了。”
阿卓耳欣喜若狂,当即行了他们峡民拜师的礼数,喊道:“老师!”
族长看许黟接受了阿卓耳,高兴得哈哈直笑。
两年了,从未有今天这般令他高兴的事。
他们峡民也算是否极泰来了,现下过上安稳的好日子,还有个愿意教导他们巫医的好大夫。
以后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峡谷中喂养的山鸡依旧不能幸免,知晓阿卓耳成为许黟徒弟的族人们,欣喜地挑了最肥的两只山鸡。
当夜,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峡民们穿着彩色服饰,跳着欢快的舞蹈。
男男女女手牵手,许黟和颜曲月他们穿上了当地峡民艳丽的衣裳。
混在唱歌跳舞的峡民中,度过欢愉而难忘的一夜。
……
收阿卓耳为徒是意外,但教导还是要好好教导的。
许黟教徒弟很严格,他提前通知阿卓耳,让第二天把手里头所有有毒的药物都拿出来。该留着留着,该弃的弃,像那日只要一小勺就能毒死全部峡民的毒膏,许黟不想他以后再次使用。
凡事都有阴暗面的存在,即使阿卓耳不会拿着毒膏害人,却不能肯定,族人里面会不会。
而毒膏是阿卓耳炮制出来的毒物,真用来害人了,他亦是因果中的一环。
阿卓耳认定许黟做老师后,就很听他的话,许黟让他把毒膏都销毁,即使他很不舍得,依旧眼睛不眨地把它们都用石灰水烧煮干净。
次日,许黟带着阿卓耳进县城,他们来到医馆,买了一批炮制辟蛇药的药材。
接着又去到书肆里,问掌柜有没有时下各类医书的通行本。
施州边境的小县城不大,书肆也很小,掌柜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买各类医书的通行本。
他搜刮了书肆里所有角落,也只找到了两本医书,一本是有些发旧的《黄帝八十一难经》,另一本就是许黟告诉阿卓耳的《伤寒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