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叮叮叮……”
清晨的阳光攀上枝头， 透过缝隙铺在胡同巷道里面，一缕一缕的，像是悬在半空中的金色薄纱， 随着人影的走动轻晃
一条小小的胡同，从天亮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哪一刻少了人的
那早早起床遛弯的大爷大妈、忙着上班的年轻人， 急匆匆找厕所的倒霉蛋……
这是胡同居民们再日常不过的一天了， 不过今天有了点不一样
只见那说不上宽窄的巷道里， 一辆黑色小汽车缓慢前行，巷道里走着的人透过窄窄的缝隙侧身过去，那大清早就摆在外面的小摊子也快速收起， 往旁边院子里一挪
乱糟糟中又带着些有序
“是老乔家院子里的小霍啊”
“听说是国外回来的”
“对象？没听说过，不过我瞅着他和老乔家小乔有点什么”
……
在周围人碎碎的声音中， 朱浩然推过自行车到一边院子里， 站在一群大爷大娘中间， 怔怔地看着那黑色汽车在胡同里缓慢穿行， 那落下的车窗里， 霍文博俊美的脸格外显眼
再听着周围人八卦又了然的碎碎念念， 他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明明，明明他和酥酥才是认识最早的人
明明，明明这人早就已经离开了
……
霍文博坐在车子里面， 注意着巷道本身的道路， 倒是没有往左右让路的人群中分神
行车第一条，安全最重要
这边的胡同虽然过车子没问题， 但是到底还是窄了一些，平日来往的人和自行车也多， 小汽车开着并不方便。他平日都是把车子停在胡同外面的一处院子里面，每个月给个一块钱， 比什么都划算
至于为什么只是一块钱？
他现在虽然赚钱了，但是可从来没忘记以前一分一分过日子的艰难，他只是有钱，不是乱花钱，该什么市场价还是市场价，可不会当冤大头
甚至于，他还会砍价呢
当然，这些行为还是要看是谁在一起的时候了
小汽车缓缓地开进了胡同，停在了这边大院门口，惹来周围过路人的眼神，尤其是那些个小崽子们，车子一停下就跑过来左右上手，那一摸一个脏手印的
霍文博打开车门出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是也没说什么，他很理解小孩子的这种心情，他以前那会儿，也会经常羡慕地看着别人的自行车
“得得得，给我一边儿去，一群小脏鬼，我们一会儿还要用车呢”
乔酥酥一出来就看着这群破崽子在这里皮实，眼睛一瞪，没好气地说着：“小心我拿你们擦车”
“嘿嘿”
“嘻嘻嘻”
小瓦小光等人傻笑着收手，乔酥酥在他们这边还是很有威信的
看着乔酥酥威胁小孩子的样子，霍文博忍不住笑了出来
乔酥酥瞪他：“笑什么笑？你看这车子脏兮兮的出门好看啊”
霍文博看着上面的乱七八糟的手印，摸了摸鼻子：“还挺有风格的”
乔酥酥：“……我看你才是挺有风格的”
什么破眼神啊
……
两个人站在门口左一句右一句，院子里的人都非常默契地没有迈脚，就站在那里聊着天
“小野可真有出息啊，这以后骑着自行车都能上大学了”孙爱芳对乔家很是羡慕
这上一辈条件好就算了，这等到下一辈也是一个孩子比一个孩子有出息，老大是工农兵大学，老三又是清大，老二的话，虽然自己不行，但是眼瞅着找对象行啊
这段时间大家可是看出来了，这院子里超有钱的小霍就是奔着乔家酥酥来的，那叫一个挥金如土，有求必赢的，还真是随了她的话
找对象得找小汽车有小别墅的对象
那日子好不好过不确定，但是看得人眼红是一定的
自家儿子喜欢乔酥酥，孙爱芳一开始还有些不乐意，她觉得乔酥酥干啥啥不行，花钱第一名，可配不上她能干聪明的儿子
但是她也知道乔酥酥条件好，这爸妈能干，兄弟出息，底气足足的，当女人的到哪都横着走
随着这霍文博住了进来，她只能安慰自己不用担心以后伺候完公婆还得伺候儿媳妇了，这也是好事
毕竟，这平日话说得再好听，真到了时候啊，他们小老百姓还是认钱呢
这小汽车小别墅是长刺了还是有毒，没事选择上下铺？
乔酥酥真要还是看上她儿子，她还得怀疑这人是不是脑袋撞坏了
反正她儿子是没希望了
孙爱芳心里门清，眼看着乔家这日子越过越好，她没事也不会去找不自在，能搞好关系为什么好交恶呢？她才不像隔壁那又倔又蠢的人呢
“他也就是运气好了一点，要是你家浩然再晚两年肯定也比他好。不过现在也不差，浩然现在都是主任了，咱们胡同里年轻这一波可就是他当领导了……”
江茹和孙爱芳夸着朱浩然，这左右邻居嘛，你好我好大家才好。这聊天，夸夸夸就对了，谁没事想听大实话啊？更别说朱浩然确实很厉害
当然，在江茹心里，肯定还是自家孩子最厉害了
“副主任副主任”孙爱芳听得嘴都合不拢了，乐呵得不得了，还有些暗戳戳的，“浩然升主任还得好些年呢，不像这大学生，虽然读书读得久不赚钱，但是出来也能当主任，少走几年弯路，名头还好听咧”
这个少走几年弯路就不好说是读书弯还是不读书弯了
江茹觉得孙爱芳是在内涵隔壁方家，她有证据，因为孙爱芳那声音突然加大，方家那边立马传来响亮的关门声
江茹只能笑了笑，随便把话岔了过去
她可不参与两家的争斗
方家和孙家要说有什么大矛盾也不是，就是各种小摩擦小攀比，毕竟两家条件曾经半斤八两，只是一个是贤妻良母，一个守家小寡妇。
曾经有一段时间孙爱芳疑神疑鬼总觉得她家那位和方金玉有点什么，两个人闹得很是不愉快。但是到底一个大院的，过了也就过了，磨磨蹭蹭的也就到几个孩子长大了，那又得比比孩子了
对比起来，朱家几个孩子肯定要差一截，上头朱浩然和朱浩婷兄妹俩是成绩好但没机会，后面三个弟妹是成绩不好也贪玩，眼瞅着高中都不一定考得上
对比起来，方家明显好上很多
虽然说，方家这次也算是滑铁卢了，成绩一向不错可能考上中等大学的方卓越这次失手了，只是擦边过了最差的志愿
一个普普通通才成立的专科，还是方金玉很看不上的医科，这些天方家没少吵架，可是让大家看了不少笑话
方金玉现在也有些自暴自弃了
大女儿高中毕业叛逆结婚，二女儿高考远离家里，小儿子高考失利，还给自己划了一刀
她也强硬不起来了，饶是心里再多的气，也狠狠憋了下去
“我还是觉得计算机不行，听都没听过，不如国家饭来得好，学个语文政治或者技术都挺好的”方金玉勉强收拾好了心情，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和江茹搭话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这一个时代和一个时代不一样，你看前些年再看看现在，这变化可大着呢，他喜欢就好”江茹好脾气地笑着说道
“再说了，你看看小霍小多，这计算机弄得也挺好的”
“反正我觉得不行”方金玉声音硬邦邦的，与其说是不赞成乔旷野，不如说是说给一边的方卓越说的
医生他们厂里医务室也有，挂个药水递给药，能不能吃还要问自个的，她真不觉得有什么用
就隔壁朱家那个，病了这么多年还不是一个样，也没见着看出了什么
方金玉生气，方金玉郁闷，方金玉还是只有憋着
这边女人家说着话，那边乔修和朱家的男人们聊着天，说的都是些孩子的话题，但是孩子本身是不感兴趣的
大院里三家大大小小的孩子被拘在这里，你看我我看你，除掉乔旷野和方卓越两个当事人以外倒是都挺开心的
两个准大学生靠在那边柱子上，一个眉眼桀骜带着些不耐烦，一个脸色苍白阴气沉沉，偶尔眼神撇过对方，都得在心里骂一声晦气的
“好了好了，该走了，你们还要聊到几点啊，都一个院子的，等到时候回来随便你们聊个够”
乔酥酥院子里外来回几次了，看着这还在说话的大人们，干脆打断他们的废话
“乔旷野和方卓越报道呢，你们大人倒是聊得带劲”
“行行行，知道了，就你这丫头没个耐心”江茹摇了摇头，和其他人说了一声，就和乔修朝着外面走去了
眼看着聊天结束，乔旷野和方卓越明显松了口气，两个向来不对付的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倒胃口地瞥开，各自走各自的
就像乔酥酥和方卓青玩不到一块去，乔旷野和方卓越打小也玩不到一起，尤其是上次方卓越犯贱在那里瞎编乱造招惹乔酥酥，以至于两人打了一架之后，那是越发互相看不顺眼了
乔旷野顶着不耐烦的脸走了两步，看着前面已经走出去的家里人，再看着那边放得好好的大包行李，深深地怀疑了人生一瞬间，然后认命地走了回去，肩上扛一大包棉被，手上提着两包杂七杂八小东西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真是贯穿他这个家里最小孩子的全部人生
他面无表情地出去，看着又在外面聊得起劲的爸妈，再看看在那里‘打情骂俏’的亲姐，再瞅瞅两个蹦蹦跳跳的侄子侄女，深吸一口气，把东西往后备箱一放，继续认命地原路返回去拿其他的东西
等到他把所有东西都搬完了，外面还在热闹的聊着天
“这到底是谁上学啊”乔旷野忍不住嘀咕了起来
本来他也没把上学当一回事，想着随便拎点薄被子过去再带两件新衣服就差不多了，反正学校也不远，只要想跑，每天来回也不是不行
所以完全用不着送
偏偏一家子觉得这是个大事情，热火朝天的算着时间请了假要送他，结果现在就是这么个送法。
又等了半小时的样子，这热闹可算是勉强收了场
一大家子的人上了车子
霍文博开车，江茹乔修和乔旷野坐在后面，乔酥酥坐在副驾，对着镜子在那里补妆，为了乔旷野的报道，她今天可是盛装出席呢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修身长袖小裙子，完美的诠释了凹凸有致的好身材，绿色冰凌宝石浅浅挂在胸前，越发显得皮肤细腻白皙，那如藻的发间戴着墨绿色发箍，长发齐齐散在腰间
她皮肤白皙细腻，唇红齿白，平日其实很少化妆，今天难得地浅浅修了修眉填了妆，红润饱满的唇上添上一道又一道红意，让其从明媚倏的一下转化为妖娆，艳丽得有些晃眼
霍文博偶尔余光瞥过，那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紧了紧，空气似乎都热了几分
这车子还是太小了点，人一多就不怎么透气了，他这样想着，把手边的车窗全部落下，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他看着前方拥挤的道路，目不斜视的，不再给左右一个眼神
也没注意到，旁边，乔酥酥的手中的镜子微微歪了一歪，映出里面下半张分明的张脸，那恰到好处的脖颈藏在黑色领带之下，象征着男性特征的喉结微微滚动
镜子轻轻向上侧了侧，那高挺的鼻梁眼眸深邃，俊美的像是她以前学习临摹的简笔画一样标志，轻轻几笔便能勾勒神态，无需添加多余的细节便已然完美
就是那眼眸目不斜视，认真仔细地看着路程，和平日没什么不一样的
乔酥酥收回镜子，看着里面那唇红齿白的脸，微微鼓了鼓嘴，里面的人也跟鼓了鼓嘴，明艳妖娆中又多了几分娇俏
她啪一下收好镜子，无人察觉的，往上拉了拉略微朝下的领口，那白嫩的弧度收束进料子中，饱满而圆润。她伸出手肘抵在车窗上，手心撑着下巴，乌黑浓密的头发随着清风飘扬，与车窗外擦肩而过的匆匆蓝灰形成鲜明对比，又衬着那偶尔矗立的彩色
就像是不断前进的汽车，载着时代的洪流，先行一步
……
今天是清大报名的最后一天，计算机这个新型行业还算新奇，但是有想法有预见到人从来不少，那一个个学校逐渐添加到计算机已经很能说明一切
葫芦高师资力量算不得强，计算机也就聊聊几台，平日给学生稍微演示一下这课程也就上了。但是总有注重这方面的学校，更有那些早在改革初就已经用上电脑的家庭，一步不同步步不同
作为全国最顶尖大学之一的清大，在这个改革初年，能进来的学生学识上是一方面，家庭背景上也少有差的
校园里面虽有风尘仆仆看起来狼狈的新生，但是更多的还是收拾体面、神采奕奕的学生，因为已经报名好几天了，大部分人已经相熟，走到哪都能看成群结队的学生
他们大多二十上下，一个个风华正茂，眉眼间自信蓬勃，不管是站里还是坐着，都少有局促慌张的
宿舍楼里，几个男生站在窗子边上，看着底下缓慢行驶的黑色汽车，神色各不相同
“呼，咱们楼里又来了个小少爷咯”最左边少年吹了个口哨，带着些调侃地看着旁边的人
“别给我来以前资本主义那套”白衣少年轻轻瞥他，神色淡淡，“现在是新中国，工农兵子弟都一样”
“哈哈哈，还是老赵觉悟好，小三儿啊，你可好好学学”最右边少年爽朗大气，哈哈笑着
“也不知道咱们这最后一个室友什么时候来”
“是啊是啊，这总不会不来了吧？”最左边跳跃少年高兴，“咱们几个分到小四人间已经够运气好了，这要是少一个人”
“那还是再多一个吧，人少了吃饭都没劲”爽朗少年大笑
“也是，想吃烤鸭，新室友什么时候来啊，一会儿再不来咱就自己去吃了”跳跃少年叹气
……
最中间淡定的年轻人少有说话，但是等到被问起的时候都搭在话上，证明他确实也是认真听着的，只不过性子淡了一些
他们都是第一天就过来报道的人，有本地有外地，但是已经混熟了起来，对彼此性格秉性都有些了解，现在啊，就等着这最后一位新室友呢
只希望是个好相处的，三个人都这样想着
说曹操曹操到，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宿舍外就传来了人群走动的声响，那是非常明显的动静
乔旷野走在前面，感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眉头那叫一个跳动
“早就说了，不如我自己一个人过来”
看看这叫什么事啊，显得他跟个小孩子似的
乔酥酥轻哼：“你懂什么，人多才热闹咧”
乔旷野忍很久了：“还有你，我们这是普通大学，不是电影大学，你看看穿的什么？”
乔酥酥瞪眼：“我穿得怎么了？”
乔旷野憋气：“穿得怪，怪好看的，不合适”
乔酥酥气消，轻哼两下，轻轻撩了撩头发，妩媚娇软：“你个破小孩，我这是给你挣面子”
乔旷野闭嘴不说话了，应该说也是没话说了，只是在心里腹诽
他姐果然一如既往喜欢瞎说，这谁给谁挣面子啊，就这浮夸炫耀风，他才是那个摆件好吧
算了，他深吸一口气，只希望舍友们稍微好相处一点，免得他姐以后闲来无事就过来逛一逛
那他可真成了没面子的小孩子了，谁家上大学一大群人接送啊，这一刻，乔旷野和远在另一边的方卓越想法达到了高度一致
不怕家人不说话，就怕他们突来的关心
那是完全不管当事人死活啊
……
即便清大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学了，但是宿舍条件，也不咋样
不过好就好在，四人寝室比起六人八人的人数少了一些，麻烦事也会少一点点，虽然说寝室也小了一点
但是男人嘛，吃点苦头不碍事的
乔酥酥笑得妩媚灿然，纤长的手拍在乔旷野的肩膀上，和这些个小室友说着话，然后轻轻凑到乔旷野耳边
“还好我没上大学，这宿舍真不是人住的”
一想到住宿舍得和一大堆人一起睡上下铺，白天挤来挤去，晚上听着磨牙打呼的声音，伴随着脚丫子的味道进入睡眠
她晚上回去就得做噩梦
乔旷野嘴角一抽：“……你们什么时候走？”
乔酥酥撇嘴：“你这人可真冷漠无情的”
下一秒
“妈妈爸爸，我们快走吧，让他们几个自己相处相处，我们在这里他们怪不自在的”乔酥酥迫不及待地怂恿人离开
虽然宿舍楼只开了短短几天，虽然宿舍里只有小小三人，但是狭小的空间里，烦闷的大热天，没有风扇也不怎么透风，那各种味道交杂，要不是自己是送人过来的，她当即转头就得走人了
这宿舍生活真不是人住的
“行，确实也差不多了，你们小年轻好好相处，改天到家里吃饭”江茹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走就走
其实她也是觉得这宿舍味道不太好闻
冬天还好，夏天真的难以避免了
她的目光饱含同情地掠过自家儿子，然后起身带头离开了
“叔叔婶婶再见”
“姐姐姐夫再见”
…… ？？？
听到这话，旷野等人眉头一跳，乔酥酥更是一个没注意绊到门槛趔趄了一下，被霍文博下意识伸手扶住
那有力的大手紧握着她的胳膊
胳膊纤细又软嫩，比起高中时候，乔酥酥身材更为丰满了一些，胳膊腿上挂着些软肉，软软嫩嫩的，纤细又有肉感
这年头没谁追求骨感美，那是家里日子穷吃不饱饭才干瘦的
手掌宽大而有力，隔着一层料子仿若都能感受到对方不一样的体温
乔酥酥和霍文博下意识朝着对方看了过去，神情皆有些错愕和不自然，但是也没人说话，手乍一松开，乔酥酥提起裙摆率先往外走去，霍文博抿了抿嘴，大步跟上
江茹和乔修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就当没听见一般，笑着和自家儿子的新室友们打着招呼，慢悠漫悠地朝外走去，看着前面宿舍走廊里的背影，那衬衣西装、长裙飘扬的
江茹嘀咕：“年轻真好啊”
乔修笑：“那是你生得好”
江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乔修：“那也有我生得好”
江茹微笑：“你这话可真没道理”
乔修：“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