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凤鸣寺， 传说是古时候凤凰居住的地方，现在寺庙里都长着一棵需要好几人才能环抱的大树，就是那凤凰的梧桐木
其实就是棵大青树
前些年除四/旧的时候， 这边也被小红卫砸吧砸吧的，但是没砸彻底， 只是简单封了封， 比起其他寺庙可轻多了
据说是因为当时砸得最凶的时候， 天边突然出现了火凤凰，哐哐一下，那翅膀一扇， 寺庙的倒了半截，砸伤了不少人
这名头传出去后， 也少有人过去了
不过据知情人士说道， 正经原因是当时正值春夏之交， 傍晚时候晚霞辉映， 云彩看起来红了一些， 那些小红卫性子又嚣张， 拿着斧头砍柱门，偏房哐当一下就塌了，砸伤了不少人
他们哄哄闹闹下山， 又碰上突然的暴雨， 一群人摔的摔滑得滑，还碰上山上塌房摔下来的大蟒蛇， 砸断了其中一人的腿
什么凤凰不凤凰的根本不存在，纯属夸张了
“当时我们一群人都吓傻了， 好些人回去就不当这小红卫了。那被砸断腿那小子就是砍柱子的，现在一把年纪了腿还瘸着， 孩子死了老婆跑了……”
上山的路上，俞兰香很是唏嘘地摇着脑袋
虽然距离那最疯狂的几年也快十年了，但是俞兰香还是记忆犹新的，她就是当初的亲历者。现在脱离了那种环境再看当时，也说不出个好坏，不过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应该会安安静静过日子了
“这么邪门吗？”乔酥酥以前只听说过这个传言，现在知道事情真相了，她觉得更可怕了好叭
她睁着大眼睛，默默地，朝着旁边挪了挪
菩萨在上啊，她和这人也不是特别熟，她们各算各的咧
“……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俞兰香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以后，又道
“不过也活该那小子倒霉，他本来就是个瘸子的，有人嫁给他就该烧高香了，他倒好，又是喝酒又是打媳妇儿，还闷死了他小闺女，活该老婆跑了”
“跑得好，不过他都闷死了孩子，他竟然没事吗？”乔酥酥瞪大眼睛，就这种人，死了都是活该的，菩萨还是很讲理的
“怎么没事？但是没证据啊，他们一家子都坚持孩子是自己闷死的，就他媳妇儿说的不算。公安都去过很多次了，还是没法”俞兰香叹着气，然后语重心长
“所以说找对象还是得慎重，他媳妇儿当初就是眼瞎了，被他救过一次就觉得人好得不得了。这哪能一起论啊，这多的是男人在外面好得很，在家里就不是人的，等她清醒也晚了”
“唯一好点的，她脑袋到底没被水泥糊死，女儿没了之后总算跑了，这都不跑指不定下一个就是她了，知识可怜那孩子了……”
俞兰香比乔酥酥大了十岁，生活环境又艰难一些，见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可多了去了，说个一天一夜都说不完的
那惊奇又刺激还不讲理的，成功让乔酥酥的注意力集中在八卦之中，差点忘记了她们一行人的目的
他们是来给家里孩子高考祈福的
这是前段时间乔酥酥和俞兰香就说好的事，也是她差点忘记的事，还是要出门前方卓青提醒她的
她打了个电话过去，又相约一起，最后一大群人都一起了
乔酥酥兄弟妹加平平安安五人，方卓青姐弟两人，还有俞兰香和俞然姑侄俩
刚开始的时候乔酥酥还鬼鬼祟祟地观察乔旷野和俞然两个，但是左看右看，乔旷野双手插兜桀骜不羁目不斜视，就像是不认识俞然似的。
而俞兰香还是还是那个老样子，低着脑袋，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工人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方卓青那个土气鬼是姐妹了
两人看着是一点不熟的，倒是方卓越这个被方卓青强行拉过来的死变态时不时冷笑两下，那目光阴沉沉的，感觉更变态了
所以果然，梦里的两个人的悲剧完全就是源自于强哥他们那群流氓混子，虽然不知道梦里的他们最后如何，但是好在现实里，那些个狗东西吃枪子的吃枪子，该劳改的去劳改了，也算是勉强解恨了
不用担心自己喜当姑姑了，乔酥酥的注意力就更多放在了乔旷野的高考上，还有乔无恙和冉迎荷的事上，真是脑袋疼
她不知道平平发烧具体是哪一天，但是无论是哪一天，总归是家里的问题。这一次过了，那下一次呢？
总归还是当爹妈的没注意到
她总不能无缘无故跑去说让他们小心孩子发烧吧？至于怀孕的事，她一个黄花大闺女的，还能说什么啊
想想真是脑袋疼了
她家倒霉大哥和大嫂之间的事，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解决得了的，反正还有这么久的时间，乔酥酥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只能祈求于菩萨再出点主意给她
光是做梦还是不够的啊
**
这年头讲究打倒封建迷信，不过不影响大家寻求心理安慰，凤鸣寺来来往往的人可真不少
乔酥酥认认真真点着香火跪坐在蒲团上，冲着前面的石像祈愿
“文曲星大神，你可一定要保佑我家老三考上清大啊，虽然他嘴巴坏脾气也不好，没事就知道气我，认人的眼光也差了些……”
“但是好歹是我亲弟，我后半辈子吃香喝辣还是衣食无忧可就靠他了，你也肯定不想我过苦日子吧？你们这些老神仙都给我提示了，肯定是想我快快乐乐的啊，那就拜托拜托大家再加把劲……”
乔酥酥双手捏着香，闭着眼睛，睫毛微颤，嫣红的小嘴紧闭着，神情虔诚得不能再虔诚了，但是那内心深处话语已经跟子弹一样噼里啪啦扔了出去，那是相当的发自肺腑，没一句假话的
就是吧
“文曲星应该是这边这个”方卓青晚了一步，不急不慢地走了进来，就看到乔酥酥，毫不迟疑地拜在了旁边的石像下
竟也毫不意外了
“……”乔酥酥睁开眼睛，对上石像严肃的眼睛，又闭上眼，摆摆小手，左右晃了一圈，小声嘀咕
“心诚自然灵，心诚自然灵，大家千万别见怪，别见怪”
“神佛一家亲，都是一样的”
……
后面，乔无恙伸手拍了拍自家亲弟，面含同情地看着他
“加油，你只有靠实力了”
摊上这么个姐姐，真是苦了他小弟了
还好他当初是保送的
乔旷野看得也是嘴角一抽，眉头紧拧，向来不信这些的他，难得地纠结了一下下，就去一边买了香也跟着去拜一拜了
这种时候，他和他姐可以被当做两拨人
神仙啊，你们一定是有火眼金睛的！
他叩拜的姿势有些不伦不类的，这种跪坐的感觉可太奇怪了，但是这里面都是这样的，乔旷野也只有顺着
他长得高大，肩膀宽手臂粗，弯着手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直接弓起，看起来就知道很有劲。他装模作样地在心里说了些话，再睁开眼，发现旁边的人还在说，他又闭上眼，再睁开，左右的人换了一些了
他松了口气，正要把手上的香插到前面香炉里面，就听到一声轻呼，正好看到旁边的人手中的香断了一根，先是打在手上，又落到了地上
乔旷野瞥着这人，是和他们一起过来的俞然，他知道这人，隔壁班的，成绩一般，但她是属于非常偏科的那种，文科每一科常年保持年纪第一，据说好些文章诗歌都登了报，老师经常拿她的作文在年级上当范文
他们偶尔在学校会见几次面，这人也买过几次他从回收站买回来倒卖的二手书，勉强算是个小顾客，但是两人并不熟悉
也不知道他姐怎么和人认识的，还熟到拉着一起来上香了
奇奇怪怪的
乔旷野撇了撇嘴，看着自己手中的一把香，再看看旁边低着头看着断掉的香发呆的俞然，想了想，勉勉强强从自己这里边抽了几根递过去
“给”
递完，他也没看俞然的反应，把香插进香炉，看着面前的文曲星，再次幼稚地重申一遍
他和她姐是各挂各的，不是一波人
弄完，他明显地松了口气，大大咧咧地离开了蒲团，没一会儿，下一个人就补上，继续祈福
俞然则跪坐在原地，看着手头多出来的三炷香，隔着黑框眼镜都藏不住的呆滞，直到旁边又传来清亮的声音，她慢吞吞转头，就看到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带着疤痕的大手，顺着看去，是乔旷野略微有些漫不经心的脸
“对了，这个也给你”
……
乔旷野上次自行车事故的伤还没好，那些小伤口贴着这个叫创可贴的玩意儿，防止伤口进灰尘进水还是挺有用的，他这些天随身带着可以换，不缺送一个出去
有一个喜欢折腾人又娇气的姐姐，乔旷野看着糙里糙气的，但是比起一般人可细心多了
送完了创可贴，他一出来就看到在那边往树下扔心愿条的乔酥酥
“你看着路，后面有石头小心绊着”他大步走了过去，把那地上的石块踢一边去，拉着乔酥酥往里边一点，顺便一手肘拐向乔无恙，怒瞪他
“你别欺负乔酥酥”
“我也是你亲哥啊”乔无恙捂着手吸气，对上他的怒目，还是讪讪后退，拉着平平安安往前面一挡，略微有些心虚地嘀咕
“我看着呢”
乔旷野冷笑
是看着呢，看着人一会儿摔了看笑话呢
乔酥酥也反应过来了，气呼呼冲上来对着乔无恙拳打脚踢，恨不得咬他几口
这破玩意儿，活该以后老婆跑了
**
高考前的时间总是格外的漫长，但是又转瞬即逝，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高考定在七月七号，连考三天
这个些天也正是太阳最热的时候，一个个高考生就坐在连风扇都没有到教室里面，一个字一个字填写着自己的未来
相比较刚恢复高考那会儿，现在的考试已经更为规范了，能读到高三的人，不管平日是什么状态，这到高考的时候，还是少有胡编乱造凑热闹的
不像刚恢复高考那会儿，校里校外闹活动的人还有不少，大家等着接班或者下乡，好些年轻人吊儿郎当把高考当游戏，眉眼间就写着‘我是来玩’的四个字
那些知青、有志青年、因高考取消而蹉跎了年华的人怀揣着忐忑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书写着答案，考完后，兴奋、痛哭、绝望、释怀等弥漫在校园里面
那是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环境
乔酥酥就是那个跨越时代兴奋一刻的见证者，她还记得，高考恢复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她们还在上着数学课
那是在国庆后没几天
数学老师一遍又一遍地说这天书一般的知识，乔酥酥在下面拿着霍文博的手臂当靠枕，睡得香喷喷的，那脑袋上顶着的书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还有嫣红的小嘴，那零散的头发贴在两侧，搭在嘴边的小窝窝上
霍文博是个认真的人，他会认真地听讲不认识的知识，也会，认真地在课上学习新的内容，看点其他的书籍
反正也没有了高考，他也没有上工农兵大学的希望，老师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一直到学校那基本没什么用处的大喇叭突然发出阵阵声响，教室内教室外传来震耳朵惊呼声，乔酥酥被吓得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警惕又迷茫地看着疯喊的教室
原来不是地震啊
吓死她了
乔酥酥恍惚的神情慢慢地收回，她习惯性地拉着霍文博的胳膊，随便一靠，好一会儿才在鬼哭狼嚎中清醒下来，也大致弄清楚了是个什么事
原来是恢复高考了啊
哦，跟她没什么关系
乔酥酥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发现今天拉过来的手臂格外僵硬，她侧过头一看
霍文博微微垂着头，像块雕塑一样僵直地坐着，那双漆黑的眼怎么说呢，空洞而雾蒙蒙的，呆滞又僵硬，紧接着胳膊脖子甚至额头上都冒起了青筋，脸上悲喜交加，带着乔酥酥从未见过的大起大伏
平日的他向来都是冷静又疏离的，情绪起伏最大的时候，也是他和乔酥酥在一起的那天，他惊愕得眼睛都大了几分，一张脸像是被桃花浸染，那种错愕、不知所措和惊恐，乔酥酥觉得自己可以笑他一辈子
现在见到他更大的起伏不定了，她瞬间不开心了，鼓着嘴，伸手扒着霍文博的脸就把他扒了过来，邦邦硬的，就跟拉木头一样
乔酥酥正想无理取闹一番，却看到了霍文博颤动的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还有他微红的眼
他明显想说什么，但是嘴唇颤动了好几次，都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最后重重地，他把乔酥酥抱紧了怀里，手臂紧紧箍着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上，整个人带着激动的颤抖
那种郑重又深沉的情绪，即便乔酥酥很难以理解，却也闭上了嘴，伸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安抚着他
那时候的乔酥酥还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一个大院子弟会因为高考而激动成这样，再后面真相曝光以后她有了一点点明悟，直到现在，已经更好地明白生活的乔酥酥的知道
那是那个时候，被困在死路晕头转向无数年的少年人，第一次看到希望的激动
读书，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那年的乔酥酥不知道自己的小对象为什么会在高考后放弃了，此刻的她由衷希望自己的弟弟抓住这个机会，走上一条由他自己亲手选择、创造出来的光明大道
毕竟他们家也就他还有这个希望啦
不争气的哥哥和姐姐只有吃吃软饭，意思意思差不多了
教学楼下面
等待乔旷野结束高考的乔酥酥手上端着一碗酸梅汤，没什么形象地坐在地上，两条腿岔开搭到一边，穿着凉鞋的脚丫子蜷了起来，脚心红红，脚趾透着粉，像是小猫爪子一样，嫩生生的
直到冰凉的酸梅汁入了喉，酸酸甜甜的从嗓子眼一路到胃里，总算是消掉一些炎热，让人有了喘息的机会
“今天怎么能这么晒啊”乔酥酥一口喝完酸梅汤，擦了擦脑袋上的汗，有些软绵绵的抱怨
这个天，实在是让人中气不起来
“今天温度38度，地表温度就更高了，确实有些晒。教室里面没有风扇，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小野”霍文博站在酸梅桶的旁边，把盖子拧紧，免得一会儿里面冰块化了就不凉了
一只小手连带着碗递了过来
他顿了一下，看了那红红的脸蛋，认命地重新打开盖子又打了一碗一出来
“凉的喝太多不好，还伤胃”
“喝两口就舍不得了，小气吧啦”乔酥酥等到酸梅汤到手了就开始小声嘀咕
“……”
可真行
霍文博都没有和她生气的劲，把盖子盖上放到一边，看向旁边即便是大热天也平静等待，不喊一句热一句累的方卓青，眼中带着些欣赏
“喝完了再打，分量很多”
“……谢谢”感受着另一边看过来的冷刀子，方卓青那到嘴的酸梅汤都不知该不该喝了，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默默喝了下去
这天真热啊，不喝也浪费了
“听他们说你读的是物理的研究生？”
霍文博这段时间挺忙的，仅剩下的空余时间也都搭在乔家那边了，还真没怎么和方卓青这个老同学说话。
他们虽然不是同一个班的，但是后面恢复高考后，学校为了抓成绩，还特意在各个班上找了好成绩的人出来组了小组，他和方卓青就是一个组的，当初经常讨论学习，也算是熟的
在霍文博的印象中，方卓青是一个非常沉稳有想法的人，他们俩在很多方面还是很相似的，所以他很疑惑她的选择
像她这种有目标有想法的人，如果想走政，大学应该会选更适合的专业，而不是物理这种科研型要求高的，还读到了研究生
“怎么会想到进宣传办？”他觉得，依照这人的性格，会走科研这一条路
方卓青顿了一下，她选择回来这边，就做好了面对质疑的准备，但是可惜，身边基本没一个人对大学对专业很了解的，还从来没有人这么问她
她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组织语言正想要回答
“哟，怎么的，我们宣传办这座小庙是配不上你们这些大学生研究生了”乔酥酥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那咬牙切齿的
“我们这些个高中生初中生是给你们拉后退了，不然我给你们让个道，免得打搅你们这些高材生了”
“……”
方卓青和霍文博同时沉默了
这感觉，还真有些熟悉呢
方卓青有些头疼，又在心里斟酌着组织话语，刚想解释一下
“算不上什么高材生，我也只是高中生”霍文博略微低沉的声音又打断她的斟酌
方卓青有些震惊地看了过去，看到他靠坐在走廊边，微微低着头，垂着眸，看起来有些低落，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要知道这人成绩可比她好多了，竟然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另一边，那阴阳怪气咬牙切齿的乔酥酥也有些震惊，紧接着就有些无措了，扯起了声音
“你怎么会是高中生？你在国外没读书？你又想偏谁啊，你不读书怎么学的电脑，怎么当的大老板？”
“我最开始是在港城，在那里上了一年学，后面就转去了A国，中间耽搁一些，自然没时间上学的……”霍文博平淡地说着，脸上无波无澜的
“那你怎么，还，还这么，有钱？”乔酥酥鼓着嘴看他，有些控诉还有些担心，还有小小的嫉妒
霍文博差点没控制住情绪笑出来，但是他忍住了，垂着眸继续平平淡淡地说着
“打工，那边物价高，工资也高，刷盘子、搬东西、修东西，合理规划时间，一天打五份工，一个月能赚不少钱。后面有了点钱，找人开了个店，慢慢的就好了一些”
“……真，真的？”乔酥酥脸都要皱成一团了，手中的酸梅汤撒了一些也没注意
“当然是真的”霍文博道
去掉一些小细节，比如说身世问题、遗产争夺、主动休学等以外，他确实也干过这些事，只不过对于店的理解可以稍微深一点点
乔酥酥不说话，低着脑袋，捏着那撒了大半的酸梅汤，手里黏黏糊糊的，好一会儿，她抬起脑袋，脸蛋上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的
“活该，让你当初清大不上跑国外去，现在知道还是国内好了”
霍文博：……
竟也不是很意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