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以后， 要住大大的房子，要一开窗就能看到姹紫嫣红的花园，能一个人穿着喜欢的小裙子随便唱歌跳舞， 要是能爬上高高的露台一抬头就是明亮的繁星就更好了……”
十六七岁的乔酥酥是个比现在还要活泼娇俏的小姑娘，上面有疼爱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下面有听话懂事的哥哥（？）弟弟， 没有下乡的担忧， 也没有上班的苦恼，每日最大的烦心事就是怎么又有作业啊
一到上课时间，她就喜欢趴在桌子上， 侧着脑袋左右张望，明亮的眼眸里像是塞满了小星星， 又像是藏着深埋地底的宝石， 总是一闪一闪的
她还喜欢伸手骚扰前后左右的同学， 拍拍这个揪揪那个， 声音清脆中带着软意， 娇憨纯真， 没人能和她生气
即便她说的是世故而狂妄、不符合主流价值观的话，也让人嘲笑不起来，只会发自内心地觉得
该她的
像她这样娇宠长大娇滴滴的娇气包， 就应该住在大大的楼宅里， 拥有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别院，家里摆满了自己喜欢的所有东西， 所有的东西都分门别类放好
她应该每天吃着白面馒头酥糖，顿顿鸡鸭鱼肉， 不用有任何的烦恼
在他还叫温杨的时候，在那个没过过好日子、没见识过什么世面的他心中， 娇滴滴的小同桌便是该这般被对待
现在想想这个‘宏大’的愿望是如此的可笑，但是对于当时的他来说，这是他见识过最好的日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处在自卑之中，坐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尽量把位置让给小同桌
每一次站立或者坐下他都会僵直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就怕胳膊扫到她，害怕身上残留的灰烬余汗惹了她的嫌……
在一个阴雨天气，他又一次因为收东西晚了一些，急匆匆地来到学校，雨水夹杂着细汗从额边滴下，滴滴答答落在肩上，顺着沾着污渍的袖口落下
他没来得及打伞，好在雨不是很大，衣服虽然湿漉漉滴着水，但是擦了擦就好了，不用担心雨水弄湿小同桌领地
但是看着脚上泥泞的鞋子，霍文博站在屋檐下发了很久的呆
他不知道怎么去诉说心中的情绪
像是他以前偷偷栽在地里的小番茄，为了填饱肚子不被抢走，等不到成熟就下肚的酸涩
又像是那不用担心有人抢的苦涩的苦瓜，开水过了一道就下肚，不沾任何调料的，苦涩得肠子都扭在一起，舌头都能麻木
他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他好像看不到以后了，还有两学期就毕业了，他家里就他一个人是不用下乡的，但是不下乡他又能做什么呢？
继续偷偷摸摸动作西藏的收东西卖，还是去店里找个临时工一个月拿着十来块钱，饿不死，好像也就饿不死了
一路磕磕绊绊野蛮生长的他很多次想到未来，但是每一个未来，无论怎么分叉，最后都会汇入一条弯曲的黑路
他没有结果
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湿漉漉的黑发黏在一起，湿哒哒贴着额头，让这个一贯冷漠疏离的少年多了几分迷茫和呆气
那下大的雨顺着屋檐飘进来打在他身上也没察觉，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极了那菜市场买回来的呆头鱼，拿回家放进大盆里也一动不动，吃了都担心自己也变傻的
“怎么，雨化而登仙，这雨淋了会成仙吗？”
灰蒙蒙的阴雨天中，乔酥酥撑着一把大黄伞从雨中而来，像是突然冒出的小太阳，一下子照亮了天空，带着自在明亮的生气
就是声音也挺生气的
“羽化而登仙，不是这个雨，是羽毛的雨，昆虫蛹化成虫，也指得到成仙……”
霍文博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说完，他对上乔酥酥气呼呼的大眼睛，那是即便阴雨天也这盖不住的明亮，像极了天上的小太阳，暖洋洋又有点小任性，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跑
她轻咬着唇，明显恼羞成怒了，踩着小皮鞋过来踢了他一脚，气得伞也不要了，扔在地上就气呼呼离开了
霍文博低头，神情还有些几分呆，就这么看着那独一无二的黄伞在地上滚了两下，又被风吹得滚了几下，眼看着就要吹出走廊了，他伸手抓住了伞
金黄色伞面上的小兔子露出两颗大大的门牙，两条长长的耳朵一晃一晃，因着沾了雨水，湿哒哒的兔子有些蔫头蔫脑的，那黑眼珠上挂着水滴，看起来委屈巴巴
娇气包不仅自己娇，就连画的小兔子一样娇
他顶着伞，走到外面把鞋底的泥泞擦干净，这才回来收好了伞，甩掉水滴，收敛好神情，又是往日那个疏离的少年人
他顺着走廊里新印上的小脚印一步一步走回教室
……
高中一年半，不止一个阴雨天，他们度过了很多很多个阴雨天
开心的、烦恼的、气闷的、苦涩的……
十六七岁的年纪总是无忧无虑的，即便想象再多，也很难设身处地感受成年人的烦恼与责任
那种青涩懵懂的爱恋怀念，也是二十四五时难以想象的了
十六岁的乔酥酥喜欢各种可爱的小猫、小兔、小老虎等等，她会缠着妈妈找料子剪成形状贴在伞上，又或者自己动手一个个画上去，势必要做学校最炫酷的人
二十四岁的乔酥酥依旧喜欢可爱的小动物，但是她已经不会做这些幼稚的事了，她只会在商店里精挑细选一把好看的雨伞，又或者托人在南边甚至在港城找
她不会再去弄那些带着粗陋的小玩意儿了，会‘有损’她成年人的面子
就像她现在也不会为了一双鲜亮颜色的雨靴抱着江茹的大腿嚎哭，她现在，是有皮靴子的人了，一样的防水防滑，好看又新颖，带着一眼看得到的昂贵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长到膝盖的皮靴挡住大半的牛仔裤，米白色的风衣在大腿根晃动，一头长发利落地梳了起来，娇媚中带着利落，让她和学生很好地区分开来，在校园里惹人注目
但是一看清楚脸
哦，是她啊
很多人都见怪不怪了
但是也有没见过的人，就会像周边人发起提问
“她是明星吗？”
然后就会得到知道的人的科普
乔酥酥对别人的视线习以为常，她从小就是不走寻常路的人，再加上生得又好
不客气的说，她十来岁那会儿走到哪儿后面都是一串男生，不像现在，大家都长大了，懂得更多了，不会再干这么没面子的事了
在这个普遍黑白蓝灰的年代，她总是彩色的，除了爱俏以外，更多的还是看了很多电视很多书，她爸妈经常会出差，有什么新玩意儿会带给她
她又喜欢出去玩，除了那些大爷大妈之外，她认识了很多外国人，知道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还有前些年认识的港城的朋友……
这些朋友其实只是普通条件，好一点的也就偏上一点，不会让她一夜发财，也不会提携她给她找工作什么的，但是一点信息差，再多一点信息查，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虽然这么说有些功利，但是成年人的世界好像就是这么功利，除了那些在青涩时期认识的朋友，往后的友人，要么利益来往，要么有利可图
就像，有钱人不会特意找穷人做朋友，普通人也不会闲得没事和乞丐交往
乔酥酥一脚踩在面前的小水坑上，一个蹦跳往前，蹦蹦跳跳来到了学校专门腾给他们的排练室
距离七一没多久了，他们的排练进展也挺急的，就连中午都会拿来排了
从五六岁小崽子再到十五六岁少年少女都有，整个流程是乔酥酥一手安排的，从选人到表演内容再到服装造型，全都是她先想好再排练的
好在她以前弄的也不少，经验丰富，平日有什么想法也会记下来，真用到了直接挪就好了
看着这些个小家伙脸蛋红红，流着汗又认真的样子，乔酥酥还有些感叹
小孩子真好骗
哎，她小时候也是，为了一些活动累来累去，结果什么也没有。不过，想到梦里面那些未来，这免费的总比后世那种出力出汗还要出钱的好多了吧？
想着，乔酥酥心安理得的，又过去纠正了一些细节，并且丰富内容，试图让这次表演尽善尽美，至于小年轻们的汗水
哎，都是为了理想而奋斗嘛
他们葫芦高这次，还得拿前排！
在这边排了有一会儿，乔酥酥这才离开，前往办公室去找邱永红，上次的事她还一直没来得及说呢，要么是她没时间，要么是邱永红不在，拖拖拖的就过去好些天了
今天邱永红在办公室，乔酥酥过来的时候她刚开完会，脸上写满了疲累，这马上就要中高考了，学校里忙前忙后的真闲不下来
“过来给我捏捏”就连看到乔酥酥过来，她都有些提不起劲来
“哎”乔酥酥哒哒哒跑过去，非常熟练地给她敲背捏肩，快二十年感情了，对她来说邱永红和自家长辈没区别
“这么累啊？学校又出了什么事？”
“几个混小子又惹事了，一天天不学好就只知道打架……”邱永红叹气
虽然高考已经恢复了，但是在教育方面很多人还是不重视的，不说高中，就说他们初中部这三个年纪每学期辍学的人都有两位数，初中高的就更别说了，一个班能有一半人上都非常不错了
教育之路，还有很长一截要走啊
面对邱永红的烦恼，乔酥酥只能闭紧嘴巴老实干活，谁让她当初也是这些不听话的人之一的，只不过她命好运气好，家里条件好不用担心其他的
其余人的话，那种能接班家里的不说，靠自己找工作可不好找，大多人也是临时工，工资低不说还不稳定，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男人家还好，实在不行去搬砖搬煤矿有力气活干，女人家岗位可就不多了，外面十个招工有七个都招男的。
选择少，思想窄，大部分女人家到了年龄就结婚生子，在家里照顾孩子老人，偶尔找点零活
循环下去
乔酥酥再是不喜欢读书，也得承认读书是改变命运很好的一条路，只不过不会有邱永红这么深的感叹罢了
“对了”邱永红也就是随便那么一感叹，也不指望乔酥酥能说什么，这人能坚持读完高中已经是多方压迫的结果了
“上次相亲呢？人和我说等了一中午你就没去，有你这么敷衍的吗？”
“那能怪我吗？你又没和我说名字，我一去就找错人了，后面想过去的，但是您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乔酥酥就知道这事跑不了，这要是以前她还烦恼一点，现在的话，她理直气壮
“发现什么了？发现那人没你相错的那人好看？还是家里的小汽车不够好看？”
邱永红拍了拍脑袋，没想到还能有这意外，是她忘了，不过嘴还是硬着
这死丫头，平日不得理都能辩三分，真让她太得理了，还不知道怎么糊弄人呢
“发现我差点就当后娘了，那人当过下乡知青，在那边可是结过婚还有孩子的”乔酥酥理直气壮，顺着理得寸进尺埋怨
“您也是，您说说，我要是不是刚好碰到知道这事的人，这事成了我多亏啊，这无缘无故当后妈的，离婚就成二婚，不离婚就白吃亏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别说家里有小汽车大别墅了，就是他自己赚了小汽车大别墅的，那我也不稀罕当后妈啊……”
这后妈难可不是说着玩的
这当后妈的，相处和谐母慈子孝的凤毛麟角，不是黑后妈压孩子一头，就是倒霉后妈被孩子气，里里外外都不是人的
这男的条件再好，多了个孩子一分，那就啥也不是了，乔酥酥才不上当呢
“什么？”邱永红脸色变了变，使劲拍了拍桌子，怒道，“真有这事？我知道他是知青的时候可是问过的，那边说好了绝对没有，竟然敢糊弄我？”
“就是就是，他们就是骗婚呢”乔酥酥拍拍胸口，煽风点火道，“我消息绝对准，人都是那一片的，知道这些，也没必要骗我”
邱永红阴沉着脸，对于被欺瞒这事非常生气，尤其是一个不好，自己非常喜欢的晚辈就被坑去当后妈的，让她更生气的同时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说你，能不能努努力上进一些？你但凡拿出个样子，我都能给你介绍更好的”
要不是这破孩子又懒又馋又娇气啥啥都不会还不知道藏一藏的，她随便都能找到更合适的对象给她
“我才不改呢，我这样舒舒服服的，我找条件好的就是为了过舒服日子，才不能本末倒置”乔酥酥撇嘴
“你就装装样子会不会？”邱永红恨铁不成钢，伸手点着乔酥酥的脑门，道，“就装一装，随便学一学，就人家那些条件，婚后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啊”
“邱姐，您这是教我骗婚呢？”乔酥酥瞪大了眼睛
“滚”邱永红怒
“好嘞”
乔酥酥屁颠屁颠离开办公室，捏了这么会儿背，她手也疼呢，直接忽视身后邱永红的怒目
这死丫头看着是个兔崽子的，但是胆子可堪比熊崽子了，每每虎口挠一下，就溜溜跑路了，真是让人又爱又气的
邱永红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要有耐心要沉稳要平静，如此很多遍，她还是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表情狰狞了几分
她们家孩子好坏那是她们自己的事，不坑不骗的没谁求着凑一对，那秦家人竟然敢骗她，给她等着
**
解决完了一桩心事，乔酥酥也还没高兴太久，就有另一桩心事上来了
晚上还要去看看霍文博显摆他的新房子，简直是想想都气，要不是不能给人看扁了，乔酥酥都想找借口不去了
但是她得去，还得雄赳赳地去，在谁那里输面子都不能在老情人那里，乔酥酥深吸了口气，雄赳赳踩着靴子朝着楼下走去，在阶梯上发出哒哒哒哒响动，遮盖了后面的喊声
“乔酥酥”
尚阳已经在一边看了好一会儿了，乔酥酥就像是个发光体一样，在雾蒙蒙的天气中一眼就能看到
她看起来和高中没什么区别，但是仔细看还是不一样了，起码高中的时候，她是留着长辫子，不着半点粉黛，眉眼间带着稚气。现在她很少编着那土辫子了，整个人更为明艳，白里透红，前凸后翘，高挑妩媚，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没有男人会不喜欢漂亮的
尚阳也不例外，不过年轻人脾气都大，他这个家境优渥点人就更是了，即便他看起来没有架子阳光开朗和谁都能说上话，但是他有自己的傲气，尤其是在女人方面
让他出钱出力他无所谓，但是让他成天哄着人，被人指哪打哪像土狗一样鞍前马后的，那是想也别想的
他不仅自己忍不了乔酥酥那破脾气，还看不惯她娇滴滴不讲理的模样、看不惯她洗衣做饭样样不会一点不像个女人家……
所以他一开始和乔酥酥关系很不好，两个人就差打起来了，还是在温杨的协调下两人面子上稍微好了一点，起码不至于一见面就横眉冷对，但是也没好到哪去
再后面，再后面等他意识到心意的时候也没什么用了
一个是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的好兄弟，一个是好兄弟的对象，他晃了晃脑袋就把心思抛到脑后
作为大院子弟，他可不缺对象咧，这些年也处过不少对象，但是没一个，像乔酥酥这般有性格的
那以前让他觉得烦躁嫌弃的小性子，现在真就是戳到他心眼里，让他光是看着都心里痒痒的，更别说她那小模样好身条，带出去那明面上怎么都得压别人一头的
他自然少不了动了心思，即便中间隔着一个好兄弟
时间是最好的消磨神器，那份年少时候的友谊，在乎还是在乎，但是比起在学校时候，工作以后，那家庭和身份附加的优越感更为浓烈
那种少年时期的珍视，随着生活的阅历一点点转变为了更为复杂的感情，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好强，从一点点好奇，再到现在的蠢蠢欲动
比起简单的追求，他似乎更喜欢这种追逐竞争的刺激感，一个处在下位的反超，一个完美的‘战利品’，光是想想，他骨子里都透出了兴奋
他的身份和地位注定了他很少缺什么，也少难得有这种不甘刺激的情绪，让他越发难以放手
不过，看着乔酥酥头也不回地跑开的模样，尚阳压了压这种情绪，只是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他靠在走廊边上，低着头看着下面的楼道，没一会儿就看到乔酥酥蹦蹦跳跳的身影，即便是由折叠伞挡着，也能一眼认出她的身影
和以前不大一样，但是好像又一样
“乔酥酥”尚阳加大了声音
“咦？”乔酥酥歪了歪脑袋，挪开了伞看过去，因为是由下往上看的，视角略微不同
尚阳穿着深黄色复古外套，单手搭着，侧靠在走廊的围栏边上，俯视着下面，脸上带着一贯开朗的笑，配合他端正的五官，其实很好看，也是很受欢迎的类型。这个年代，大家都喜欢浓眉大眼热情开朗的人，什么冷漠阴郁桀骜的，那可不算好
但是，乔酥酥审美有一点点不同，她自己就话多，所以更喜欢清俊话少的人，再加上有旧仇，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尚阳像是个土黄色的小土豆，更像她印象中的二傻子了
“哈哈哈”她不由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感觉他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是雨声太大了让她听不清，她只是冲着人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就小跑着离开了
雨下大了，她得赶紧回家，不然到时候就困在这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