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被休之女
叶惜儿出门了, 没牵毛驴,这次目的地在城北,用不着骑驴。
但是锦宁县挺大的, 她从城东走到了城北,也用了好些时间。
半道上就有些后悔, 该骑着毛驴去的。
她自从在深山里跑了一圈,把腿折磨得不成样子后, 现在特别不喜欢走很久的路。
叶惜儿一共在街肆上休息了三次,才到了李嫂子的家。
李嫂子见这位小叶媒人终于来了, 小眼睛都笑出了褶皱。
“来来来, 快进来, 可把你盼来了!”
叶惜儿走进去,就见院子里的井边一个坐在小马扎上面的年轻姑娘。
她的面前有一个大木盆,里面堆得快溢出来的衣衫。
那姑娘埋着头使劲搓洗盆里的布衫子,听见家里来人了也不抬头看一眼,闷着头只管洗衣服。
似一点也不好奇家里来了谁。
叶惜儿只粗粗看了一眼就被李嫂子迎进了堂屋。
刚坐下, 她就一脸嫌弃地向外努努嘴。
“你看吧, 就是那个死丫头, 一天到晚就那副死样子,也不知道做给谁看呢。”
“这个家没缺她吃喝,她被休回来家里还肯接收她,给她一片瓦遮雨。”
“不像有些家里,娘家可容纳不下被休的姑子。”
“她倒好,她爹娘都不在了, 我们做哥嫂的给她个容身之所, 还像是亏待她了似的,天天在家里摆脸色, 说她两句就是哭。”
“你说我自己家也不宽裕,家里三个孩子要养,天天张着个嘴喊饿。”
“娃他爹一个人挣工钱养一大家子,每晚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儿有闲工夫管她哟。”
“你说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哟,摊上这么个小姑子!”
“她这也不能生,再找个婆家也不好找,没人肯要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
叶惜儿被念的脑仁疼。
这个李嫂子仿佛找到了可倾诉的对象,一坐下来就抱怨个没完。
好像要把心里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出来,气口都不带留的,她连句话都插不进去。
声量也不小声,院子里衣服的那姑娘肯定是听见了。
叶惜儿很想问一句,大姐,你有没有搞清楚重点?
我是来说媒的,不是你那些隔壁街坊来听你唠嗑的!
在她终于换气时,叶惜儿抓着这个机会。
强行把话题扭转到正轨上。
“李嫂子,今日我还有别的事,时间紧,咱们就尽快说说这亲事吧。”
“因着是你小姑子的亲事,所以最好是让她本人来参与一下。”
“毕竟她想找个什么样的婆家,得遵循她自己的意见。”
李嫂子的小眼睛一立:“意见?她还能有什么意见?”
“她想找个什么样的婆家还由得她来挑选吗?”
“有人肯要她都已经烧高香了。”
“甭管什么瞎子瘸子都行,最好是嫁过去直接当后娘的。”
“她不能生,嫁给有孩子的男人,至少以后还有人给她养老。”
“继子也是子,这辈子好歹还有个一儿半女的。”
“至于男方家里什么光景,聘礼不聘礼的,我们家也不挑了,咱家也不是图什么钱财。”
“她一个女人家,不能没有一个男人,不能没有一个窝。”
“我们这自己还有个家要养呢,我跟他哥总不能养她一辈子。”
“她终归是要再找一个婆家过活的。”
叶惜儿心里也搞不清楚了,起初觉得这嫂子就是刻薄,容不下小姑子。
现下又觉得这嫂子的心肠也没那么硬。
只是这观念对不对的另说。
“李嫂子,你把她叫进来吧,她的亲事她得在场。”
李嫂子想说她就能做主,但见媒人这般坚持。
只好冲着门外喊了一句:“杏丫头,你别洗了,进来一下。”
“真是,媒人来了也不知道过来见下礼,那张嘴就跟哑巴了似的,一天就知道闷不吭声。”
不多时,方才洗衣服的姑娘低着头,磨磨蹭蹭的站在了堂屋门口。
“进来呀,站在门口做什么?当门神呢!”
李嫂子见她这幅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
好似这里有人要吃了她一般,做出这个样子!
李杏雨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咬着唇,含着胸进了堂屋。
她在靠门边的位置坐下了,却没有抬头看屋里的任何一个人。
不说话,就那样垂着头坐着。
叶惜儿也没说话,她在看李姑娘的资料。
李杏雨,女,年二十,锦宁县人士。
十七岁时嫁人,三年后因为无子被休弃。
李嫂子不知是不是骂人骂习惯了,嘴上还念个不停。
叶惜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出声打断道。
“李嫂子,你还想不想给你小姑子找婆家了?”
“你要是想找,就听我的,你老是在我耳边念叨那些有的没的,我没法思考有哪些适合的人家可以介绍了。”
“你要是不相信我,那你就找其他媒人也可以。”
李嫂子见她这样说,讪笑着闭嘴了。
又赔笑道:“这不是听说你的本事不一般嘛。”
“那些老梆子菜媒婆都是硬了心肠的,给不能生的二嫁女能介绍啥好人家?指不定给卖到哪个老光棍家里呢。”
她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您好好想,我不说话了,你好好思考。”
而后干笑两声转过脸,降低音量小声嘀咕:“你这姑娘年纪小,脾气倒还挺大的。”
叶惜儿见她肯安静了,就不再说什么。
不说别的,在这位李嫂子身边生活,真是窒息啊。
好人都得给她骂出病来。
她就待了这么一会儿,感觉自己受到了声音袭击。
这李姑娘也不知道被李嫂子的声音暴打了多少次。
精神上的攻击比起身体上的攻击,这种看不见的疤痕,伤害性会更持久。
叶惜儿看了一眼李杏雨,她还是那样一动不动的坐着。
即使被骂也没有反应。
“李嫂子,你们让李姑娘去看过大夫吗?”
叶惜儿看着李嫂子,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啥?看大夫,看什么大夫?”
李嫂子见媒人问她话,又来了精神,这可是媒人让她说话的。
“我的意思是,李姑娘的不孕,是大夫诊断过下了结论了?”
“你说这个啊,她在婆家三年没动静,她婆家也带她去医馆瞧了。”
“说是不....不易怀上孩子。”李嫂子皱着眉回忆大夫的说辞。
“好像那大夫就是这么说的,哎,管它呢,这不就是不能生吗?她婆家也等不及了,就把她退回来了。”
叶惜儿却不赞同:“不易怀孩子只是较为困难,不是不能怀孩子。”
她看了两遍李杏雨的资料,最终确定道:“李姑娘可以生育。”
“她不是不能生,她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这姑娘有子女星,咋就不能有孩子了?
看来还是生孩子的对象没找对吧。
这话一出,李嫂子惊叫起来。
“啥?你说啥?可以生?”
这大夫都说了不能生了,而且确实三年没有动静,这叶媒人咋又说能生呢?
到底该信谁的?
叶惜儿注意到原本始终低着头看不到正脸的李姑娘,在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嚯地抬起了头来。
并且把目光放在了她这边。
这时叶惜儿才尝试着与她搭话。
“李姑娘,你对找夫家有什么要求?想找个什么样的相公?”
李杏雨依旧没有说话,却也没再低下头,而是看着那年轻的媒人,眼睛有些湿润。
所有人都说她不能生,骂她不配身为女子。
给婆家蒙羞,让相公在外面被人笑话。
不给婆家生孩子,就是断了人家的香火。
她就是罪人,吃饭睡觉都是罪。
必须日日夜夜在家里干活,给自己生不出孩子抵罪,给所有人赔罪。
后来,即使活的不如牛,腰弯到了土里,夫家还是如丢弃破抹布一样扔了她。
回到娘家,她又成了娘家的罪人。
为娘家蒙羞,给娘家丢脸。
有她这样一个姑姑,影响侄子侄女将来的婚事。
继续当着老黄牛,没日没夜的包揽家务活。
嫂子的骂声不比以前的婆婆小声。
从早到晚,把她从土里骂到坟墓里。
她喘不过气,眼泪是唯一的宣泄方式。
可眼泪在嫂子眼里又是另一种罪过。
她早就知道嫂子想立刻把她赶出门去。
找了好几个媒人,每次都与那些媒人不欢而散。
因为那些人介绍的人家,连她嫂子都看不上。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耳边的声音全是谩骂的时候。
这位看起来年岁还没她大的媒人,竟然说她可以生孩子。
这是三年来唯一不一样的声音。
像是遍布荆棘的野地里,开得唯一一朵迎风招展的鲜花。
李杏雨垂泪不说话,那边的李嫂子倒是急了。
她见叶惜儿没回答她的话,又再次问道:“小叶媒婆,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我这小姑子当真还能生?”
这可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一个女子,有没有自己的孩子那可是千差万别。
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就相当于有了根,后半辈子都不愁了。
这媒人咋就说话说一半呢,可把人给急死。
只要能生孩子,她家这苦命的小姑子那就好说婆家了!
“当真。”叶惜儿很肯定的点头。
“那为啥她嫁过去三年都没怀?”李嫂子还是不明白,既然能生为啥会连怀都怀不上。
“许是因为男方不行,也可能是因为两人磁场不合。”
“啥是磁场?”
“简单来说就是姻缘不相配,红线牵错了,月老不给孩子。”叶惜儿干脆给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解释。
李嫂子瞪大了一双小眼睛,一拍大腿,当即就骂道:“我就说那黑了心肝的张媒婆,咱们家是挖了她家的祖坟不成,给我小姑子一个黄花大闺女说了一个倒霉玩意的人家。”
“那吴家穷就不说了,这些年亲家之间的走礼也抠抠搜搜,我看了都心烦。”
“一家十口人,就挤在那三间房里,巴掌大的院子,还不够人下脚的。”
“那一家子喝了狗尿的,个个欺负杏丫头,连两个妯娌的活也要她去干。”
“怪不得她那两个妯娌也只生了个丫头,他们老吴家就是活该没后,活该断了香火。”
“现在好了,我小姑子嫁到老吴家,福没享到,孩子没有,倒还成了个二嫁女了。”
“小叶媒人,这次就指望你了,你一定得给我家姑子找个好相与的人家。”
“最好是对方没有孩子,嫁过去不当后娘的。”
“人人都知道当后娘苦,若不是实在没法子了,谁也不想去当别人的后娘啊。”
“既然杏丫头能生,那就生自己的孩子,用不着养着别人的孩子。”
李嫂子仿佛因为能生孩子这件事有了信心。
先前还可以当后娘,现在就坚决不能当后娘了。
叶惜儿:“......”
到底是你来说媒还是我来说媒?
她说一句,李嫂子就能说十句。
她见客户这么能说,为了不耽误时间,赶紧推进事情的进程。
“李姑娘,你还得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相公,我可以结合你想要的,给你找个最合适的。”
她把焦点放在李姑娘身上,希望她能说说自己的需求。
“我不知。”
李杏雨摇了摇头,很茫然。
还能说她想要什么吗?
可她不知道想要什么。
她只知道一点。
“我......我不想找前婆家那样的。”
叶惜儿见她终于肯开口了,连忙点头:“好,绝对不是你前婆家那样的。”
“还有别的要求不?”
李杏雨又摇了摇头,这次没说话。
叶惜儿见她是真没什么别的心思了,就没再勉强。
“好,我知道了。”
“我有了人选会再过来一趟,到时再与你们细说。”
她起身告辞,走之前没忍住,看着眼睛很红的李杏雨劝了一句。
“李姑娘,你要开心些,开心了对身体有好处,宝宝也会愿意来。”
“不要害怕,一次失败的亲事不算什么。”
“我先前说了一个媒,老婆婆已经六十八岁了,年轻时守寡,现在照样可以重来。我给她说了一个比她小十岁的老伯。”
“这件事情很轰动,在凤阳镇,都传开了,很多人骂他们老不要脸。”
“可自己的人生自己过,只要还没死,就能活下去。”
“其实许多事情看起来如天塌般严重,实则都是纸老虎。你用时间跨越过去了,回头看,那就是块挡路的小石子,用脚踢走就是。”
“三年错误的婚事说明不了什么,你才二十岁,完全有弥补的可能。”
“关键是你的心态,你自己要学会扫除垃圾,比如你婆家的磋磨,比如你嫂子的刀子嘴。”
说完,她就看向一旁的李嫂子,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下:“李嫂子,恶语伤人六月寒。”
“有时语言是伤人的利器,一家人,可以多说说温暖的话。”
“太多负面的怨言也给生活带不来改变。”
“你的小姑子在外面受了伤害,这时候家人就是坚实的后盾。”
“这段时日就对李姑娘好些吧,过段时间又要出嫁了。”
“你放心,我一定给她找个好人家。”
叶惜儿说完就离开了李家。
李嫂子被一小姑娘说了,脸上臊得慌,可人家是有本事的媒人,说的话还是可以听听的。
李杏雨则直接呜呜地哭出了声,声音凄苦,仿佛要把堵在心口所有的郁气都哭出来。
李嫂子见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她也算是看着小姑子长大的,她在婆家过得不好,她也焦头烂额。
忧愁小姑子以后的路咋走。
他们贫苦百姓,家里多一个人养不起,他们也没那个能力啊!
李嫂子头一次伸出手把人揽在了怀里,软着声骂了两句:“哭什么?整日哭哭啼啼,把家里的好运都哭没了。”
“人小叶媒人不是都说了嘛,给你找婆家。”
“嫂子这回找的这个媒人指定可靠,我可是去打听了,别看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年轻又貌美,看着不像个媒人。可人家本事大着呢,还有良心,不做黑心媒。”
“以后的日子,能好的,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