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逃亡
魏子骞还未走到门边, 草帘子做的门直接被人暴力撕了下来。
两名打手一手提着大刀,一手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都给老子闭嘴!”
“谁敢再动一下,老子砍死他!”
两人手中的火把让原本黑漆漆的草棚子亮堂了一二。
有了光线, 工人们听见这喊打喊杀的话,更加慌张, 全都想涌出去。
打手见场面混乱,镇压不住场子, 握着大刀就要向最近的一人砍去。
见见血,这些贱皮子才会消停。
又宽又重的大刀劈下去, 没有意料之中的皮开血溅。
反而‘哐当’一声, 刀柄落了地。
手腕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踢得发麻, 已经无法抬起来了。
两个打手被突然冲出来的那个黑影唬了一跳。
没想到这群羊羔子里面还有一个硬茬子。
不过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人很有可能就是杀了他们同伴的贼子。
若不是有人起夜,发现了不对劲,现下他们还不知道有贼子闯了进来。
“抓住他!”
“快,抓住他!”
不把这个贼人抓起来, 待他把这里的事捅出去, 后果将不堪设想。
到时候恐怕他们所有人都活不成了。
两人想上前一齐擒获住他。
谁知那个贼人身形如鬼影般的一下子就从眼前晃了出去。
“你在这看着这群杂碎, 我带着老三他们去追!”
其中一名大汉提着大刀就追了上去。
冲着赶来的人大喊道:“这边,贼子往那边跑了。”
“老三,刀疤,带着人跟我追!”
十几个人听着这喊声,当即转了脚步就跟了上去。
魏子骞在一片火光中,东奔西闪, 无处遁形。
四处都是拿着砍刀的打手, 对他死命的围追堵截。
他反其道而行之,左弯右拐地往他们的老巢那边跑。
在离木屋三丈远时, 弯腰抄起地上散落的一根火把,奋力往敞开的木门里一甩。
火把飞进了其中一间木屋里,点燃了床铺上的被褥,瞬间窜起了明黄的火焰。
为深沉的夜色又增添了一丝明辉。
魏子骞被迅速喷薄起来的火光照亮了半张脸。
妖冶,精致,雌雄难辨,明暗交错,绚丽如火山边开出的摄魂花。
他回头望了一眼草棚子,见那些人还不算太蠢笨,几十个人齐齐冲破了桎梏,争先恐后地分散了往黑漆漆的林子里跑。
此时令人毛骨悚然的未知密林反而成了他们的保护色。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蛰伏在夜幕中的野兽,人一旦跑进去,如兔子般不见了踪影。
魏子骞为了给他们多争取些时间,点燃了好几个屋子。
这举动无疑是让围追他的一干打手们更加恨得眼睛冒血。
其中一个小个子见这贼人身形灵敏,不断地见缝插针。
十几个人不断缩小包围圈,就是逮不住他。
他眼睛里冒出一丝凶光,与旁边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他们这些人一起走南闯北,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自然是有些默契的。
那人立刻懂了,脚步一转,悄然去了另一个方向。
魏子骞见那些人都跑得没影了,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也想着法儿的往山林里撤退。
“这贼子想跑!”
“跑?老子不逮住他挑断脚筋算我在道上白混!”
“快些,那边人他妈的都跑光了。”
“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从哪儿钻出来这么一个杀贼!”
魏子骞不管周围的混乱和污言秽语的咒骂,他目光沉冷,精神集中观察着各处脱身之地。
忽然,从他右前方猛地蹿出了一个打手,大刀高举,兴奋地朝他砍过来。
魏子骞已经躲闪不及,险险侧了身子,原本砍向脖子处的刀,砍在了手臂处。
刀入肉的刺喇声很明显,血水飞溅,瞬间浸湿了衣衫。
右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让魏子骞昏沉了一瞬。
“哈哈哈......”
“砍中了,砍中了!”
“看这小子还能跑不!”
“跑啊,你不是挺会跑的吗?”
“还敢烧我们的屋子,谁给你吃的豹子胆?”
“老子不把你剁成八块喂狗,我就不是道上的刀疤!”
魏子骞咬着牙,见暂时走不掉了,只好与围上来的众人缠斗起来。
几个回合下来,几人都没把人拿下。
“哟呵,还有两下子啊。”
“老三,你去,与他过过招。”
“看他还有多大的能耐。”
“老三上了老四去,耗不死他个狗贼。”
十几个人收了手,纷纷停下来围观看戏。
就这么一个娘们儿唧唧的粉郎,还受了伤,何至于让他们如此人仰马翻的?
他们得玩,玩死这个捅了篓子的贼子,也好向大人交差。
一个长满络腮胡的打手站了出来,黝黑的皮肤,鼓鼓的肌肉,肉眼可见的力量型人物。
他把刀横在脖子上,看着魏子骞,咧着嘴嘿嘿直笑。
魏子骞趁他们说话的空挡歇了几口气。
他手臂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痛得已经麻木,完全使不上劲儿。
黑湛湛的眸子环顾了一圈,那些人密不透风的围成了一个包围圈。
人人举着火把,像是筑起了一个火墙。
将他困在里面,别说他,恐怕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那个叫老三的人已经向他发起了攻击。
魏子骞别无选择,眸子反射出越来越近的刀光寒芒,只得左右防守。
他一边闪躲,一边寻找突破口。
眼看络腮胡步步紧逼,他正要反击,就感觉身后传来一阵阴风。
魏子骞背脊一凉,在火光下,余光瞥见了投射在地面的一个人影向他挥起了大刀,即将从后背把他劈成两半。
速度之快,力道长大,带起来的劲风仿佛要把他整个人从腰部斩杀。
魏子骞心知,这一下他是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及了。
前后夹击中,短短的几个呼吸,魏子骞脑海里闪过了几个画面。
母亲,巧儿......
还有那个趴在草堆里说不怕的女人。
地上高扬起的刀锋黑影距离他的影子越缩越短,眨眼间就要斩断他拉长的人影。
人人都高声调笑了起来,以为转瞬就能看见令人兴奋地血腥场面。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变故突生。
围拢了一圈看戏的打手外,陡然横生出一根长长的,熊熊燃烧的木棍子。
木棍一端是明亮的火焰,另一端是一双黑乎乎脏兮兮的手。
那双手死死握住木棍,横扫一圈,使出生平所有的力气左右来回划拉。
火焰所过之处,无一人幸免,后背都被点燃了。
一时间尖叫声,痛喊声此起彼伏。
被火烧到人都跳着脚,打着滚的灭身上的火。
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顿时松散开来,像是为魏子骞开了一扇生还之门。
背后的那柄斩断腰身的大刀最终没能落下,因为拿刀的人正扭曲着身体,痛呼着奋力拍打烧在自身的火。
厚重的大刀哐当落了地,发出刺耳的声音,被主人遗弃在冰冷之地。
在一片嘈杂的惨叫咒骂声中,魏子骞依稀听见了远处一个细软的声音。
是女子的声音。
在叫他的名字。
纷乱中,他分辨出,她是在喊——
“魏子骞,快跑!”
魏子骞眼睫颤了颤,飘散在夜风里不甚明晰的喊声,落在耳里,却如一把重锤,重重砸在心窝之上。
震得他整个人僵硬如山石。
魏子骞不敢相信,这道声音是本应该在山林子躲着的姑娘发出来的。
他抬眼望去,撞入眼帘的画面冲击得他永生难忘。
只见那一片混乱,星火点点的远处,站着一个头发散乱,衣物脏污破烂的女子。
她脸上沾着黑灰,盖住了白皙的肌肤,唯独一双眼睛,依旧灿若桃花。
在火树银花里,一眼就让人辨认出是她。
那个平日里娇娇懒懒的姑娘,此时就如一个横扫战场的女将军。
双手握着一柄火焰长枪,气势恢宏的挥舞向敌人。
她完全不惜力气,又长又直的木棍被她握在手里,来回划动着抡圆了,甩出了风火轮的架势。
顶端燃烧的炽烈明火,被风带起了丝带的形状,飘荡在黑夜里。
魏子骞的眸底蓦地红了,赤瞳滚烫,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
身体比脑子快的敏捷翻身一滚,滚出了原本困住他的火墙包围圈。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万千思绪不过一瞬。
他没去看周围打滚扑火的人,目光直直望着女子的方向,起身就飞奔往那姑娘身边跑。
那些站得远的打手没有遭受到攻击,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有的帮着同伴灭火,有的一身煞气拿着刀,愤怒地要把放火的罪魁祸首乱刀砍死。
魏子骞跑得比以往的人生都快,比他们先一步到了姑娘身边。
一把拉住她的手,接过那根木棍往身后一甩,听着随之而来的哀嚎声,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的往山里跑去。
他的手握着她的,握在掌心,能清楚感受到那双柔软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
魏子骞的喉间发疼发涩,说不出一句话。
只能带着她拼命地往黑暗的山林里跑。
——
叶惜儿累得不轻,她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双腿却还得不断地往前跑。
她原本在林子里等着魏子骞回来,等得心里又慌又怕。
结果没想到等着等着,那边突然有了动静,还亮起了火光,一片乱糟糟的。
叶惜儿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直觉肯定是出了事。
她站起来观察了一阵,发现有好多人都往山里跑了。
叶惜儿心下又惊又喜,看着这些人都逃了出去,说明魏子骞的目的达到了。
可她左等右等,那些人都跑得没影了,魏子骞都还没有回来。
叶惜儿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她望着火光冲天的方向,猜测着那男人是不是出事了?
她捏着拳头,咬了咬牙,没有犹豫,头铁地就冲了下去。
林子里黑的不能视物,她跑得跌跌撞撞,一路上荆棘密布,不知道跌了几次跤。
摔得全身破烂,尤其是被那些带刺的植物刺地皮肤又痛又痒。
摔了又爬起来继续冲,她认不清方向,只知道看准湖边火光的方向前进。
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接近盐湖时,整个人都狼狈地不能看了。
她没贸然上前,而是躲在暗处细细分辨了一阵。
这一观察,就发现了那群打手正追着魏子骞砍。
十几个人对一个人,无疑要落下风。
叶惜儿看得眼睛都红了,急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
不行,她一定得想个法子帮帮他!
不能让那群畜生砍死魏子骞。
她必须得救他!
叶惜儿那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魏子骞死在这里。
她那个从来都简单大条的脑子此刻疯狂的转动,绞尽脑汁想对策,最终把眼睛瞄向了燃烧得正猛烈的那一整排木屋。
火,这里唯一能用到的工具就是火。
火的杀伤力是巨大的,没有人不怕火。
她要让那群丧尽天良的畜生在燎原烈火里灭亡!
——
两人脱离了那片染红半边天的火海,在昏黑阴森的密林里逃亡。
后面的打手们穷追不舍。
叶惜儿伤了他们这么多人,那些人已然处在癫狂状态。
在两人身后咬得死死的,越追越近,像是发狂的野兽,势必要把猎物拿下。
叶惜儿体力耗尽,几乎是被魏子骞拖着跑。
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跑出这个深山了。
不是被那群人追上砍死,就是把腿跑得断死在这里。
肺里的空气挤压地一丝不剩,生理性的疼痛起来。
她吊着一口气,出气多进气少,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魏....我...我....不......”
她想说她不行了,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叶惜儿在想,是不是上天在惩罚她从前在体育课上偷的懒。
在今时今日以这样的方式全部奉还给她。
魏子骞感受到女人的脚步渐慢,手里的拉拽感加大,他知道她或许没力气了。
索性双手一捞,把她捞到了背上,在林间穿梭的速度丝毫不减。
魏子骞的方向感很强,他一路沿着来时的路狂奔。
时而还抄个近道,拉大与后面打手们的距离。
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月明星稀。
高挂的月亮如一盏玉轮冰盘,月华流转,莹莹月光却丝毫照不进起伏的山脉间。
高耸的树木与横斜的枝丫像是蛰伏在浓墨黑夜里的巨怪,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无尽的压抑感,让人憋闷窒息。
叶惜儿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打湿,几缕飞散的发丝湿沁沁贴在颊边,濡湿又难受。
凉飕飕的阴风时不时嚎叫两声,令人遐想颤栗。
她灵魂出窍般趴在魏子骞的背上,半死不活的喘着气。
那男人犹如生长在深山里的孤狼,驮着她越过一个个巨怪,不知疲倦地带她到有月光的地方。
在叶惜儿昏昏沉沉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一匹马上。
“叶惜儿,坐好,我们找到马了。”
魏子骞带着喘息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努力睁开一丝沉重的眼皮,望到了头顶的月亮。
原来他们是回到了最初上山的起点。
这里被他们拴住马儿还在。
魏子骞把她放好,自己翻身上马,一拉缰绳,如离弦的箭般飞了出去。
叶惜儿松了口气,骑马速度更快,那些人应该追不上他们了吧。
可还没等她放心多久,空寂的月色下,一阵急速又杂乱的马蹄声从他们后方传来。
叶惜儿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死亡之声,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些人又追上来了?
他们怎么会有马的?
她刚想回头与魏子骞说那群人在他们后面,听马蹄声,距离也不远。
可她的头才将将往后偏了一点,嘴唇还没动,就听到男人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只一瞬就被掩盖在震动的马蹄声中。
与此同时,她明显感觉到身后人的重量突然向她重重压来。
撞击得她后背生疼。
男人的脑袋垂在她的肩膀处,离得很近很近。
叶惜儿偏着的脸颊能直接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鼻尖隐隐萦绕着一丝血腥气。
“魏子骞,魏子骞......”
“你怎么了?”
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声音颤抖着喊他。
她听见了利箭凌厉的破空声,听见了利箭刺进血肉的刺耳声,听见了后方马蹄声都压不住的吹口哨大笑欢呼声。
叶惜儿不敢去想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一直叫他的名字。
可那个男人一直都没有回应。
只有那双拉着缰绳的手仍旧控着马飞速往前奔。
叶惜儿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像那日掉进冬日的湖底般,整个人都冻得发抖。
“魏子骞,你说话!我害怕!”
她的眼泪飞了出来,被烈风吹散,七零八落。
良久良久,叶惜儿终于听到了男人沙哑微弱的声音呢喃在耳边。
“叶惜儿,若这次......能活下来......”
“......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