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劫难
叶惜儿睡了一下午, 直到吃晚饭才起来。
堂屋里,她一出现,几人的视线若有若无的往她身上瞟。
她一眼过去, 对方又装作忙碌的样子移开了目光。
叶惜儿虽是有点奇怪,但也能理解。
毕竟她今日的确是惊吓到了他们。
她不言不语, 老实安静的吃饭。
这时候,不说话, 装聋作哑才是最明智的。
她若无其事的走进堂屋,吃完了饭, 又若无其事的退出了堂屋。
晚上, 她盖好被子准备入睡。
养好精神, 明日还要去给她唯一上门的客户郝婆婆挑选对象。
这个主动上门的客户来之不易,她得维护好了。
维护好了,这也是她的一个现身活招牌。
还得去把马铁的弟弟,马石的婚事给彻底落实下来。
接着,她就可以等着郝婆婆说的被人踏破门槛接客户的奇景了。
客户接不完, 红线牵不完, 钱赚不完的感觉应该是什么神仙感受啊!
叶惜儿正想得出神, 躺在一侧的男人出声了。
打破了一室静谧。
“你说的那个叫方什么的......”
“方逸洲?”
叶惜儿立即接话道,这个名字她短时间内恐怕是忘不掉了。
“白日里我想了一圈,若说有些地位的富贵人家,或是官宦人家,哪家有姓方的。”
“府城的通判大人,姓方。”
叶惜儿想了几秒, 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 这个方逸洲,很有可能是通判大人的儿子。”
“不对, 是他的假儿子。”
“是......林朔偷天换日,移花接木过去的假儿子。”
叶惜儿忽的灵光一闪,捕捉到什么,惊呼道:“我想明白了,这个林朔的阴谋。”
“他在做鱼目混珠计划!”
“把自己的儿子,使了阴招摇身一变,变成了方通判的儿子,瞒天过海。”
“至于这么做的目的......”
“改换门庭,攀附权贵。” 魏子骞幽幽接上最后一句,直指重心。
“对,这就是他的最终目的。”叶惜儿狠狠赞同。
“儿子在自己名下,就是一个小小的镇长之子,然而在通判大人名下,就是名副其实的官宦子弟。”
“正经的六品官员之子。”
“这个身份悬殊太大,跨越了好几个阶层。”
“比苦苦去读书科举十几年没有回报来的容易,来的更直接。”
“若是他儿子再通过通判大人的荫庇,谋得什么官职,那直接就改换了林家的门楣。”
“林朔做到头也就是个镇长了,可他若是这个计划做成功了,儿子就是一朝鲤鱼跃龙门,挤进了正经仕途,那身份地位可就大有可为了。”
“从此林府跟着水涨船高,后代也跟着跨越阶层。”
叶惜儿说着说着,都有些毛骨悚然。
天杀的,这个阴谋好大胆,好异想天开。
一个镇长,哪来的那么大的野心?
竟然不惜拿自己的亲生儿子去赌一个前程。
这么做,如刀尖上跳舞,操作起来极其困难,且败露的几率极大。
一旦败露,混淆朝廷官员的子嗣,那就是灭族的大罪啊!
这个林朔,真是天选敢死队。
遇到她,也是倒霉了。
原本看样子,这十几年来都相安无事,那个方逸洲都已经顺利长到成亲的年纪了。
这计划若是没有她这么神来一笔,恐怕就真的要成了!
这林府大翻身眼看着即将来临。
却被她一脚给踢翻了。
“哈哈哈哈哈......”
叶惜儿想到这里,幸灾乐祸的笑得前仰后合。
她只想站起来鼓掌庆祝,这一家子包藏祸心,被她当场给捉拿了下来。
好家伙,这么大的图谋,差点就让你给做成功了。
林朔啊林朔,我就是上天派来阻止你作恶的正义使者。
你闺女不来害我性命,我就不会来找你报仇。
不来找你报仇,就不会发现你这个惊天大秘密。
不发现你的密谋,就不会破坏你呕心沥血的计划。
这下好了,这个阴谋,她不给他搅黄了,她都对不起迎风招展的那面红旗!
“魏子骞,你这几日去打听打听,通判府上有没有叫方逸洲的?”
“你会左手写字吗?打听到了情况属实,你就写封信,买通人匿名送到通判大人的案桌上。”
“好。”
——
令叶惜儿没想到的是,她没等到客户纷至沓来、喜气洋洋的盛况。
反倒是等来了她的一场劫难。
末冬暖阳日,天空澄碧,纤云不染。
偶尔的轻风,带着一丝清新宜人的味道。
这日她如往常一般出门,怪异的发现街道上的每个路人,都会回头看上她两眼。
或是好奇,或是辨认,或是厌恶,或是唾弃,或是议论,或是指点。
三两聚头,斜眼撇嘴,白眼纷飞。
叶惜儿不明所以,沉住气,走过了一条街道,满腹疑惑,反复确认。
终于确定,这些人就是在指指点点自己。
这还是她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
毕竟再是系花校花,大家都只会因为好奇,悄悄的,有分寸的看上两眼。
她又不是公众人物,没那么大的阵仗。
可此时,她好像成为了整个街道的焦点。
仿佛她是刚从山上下来的黑瞎子熊一般,是稀有物。
且那些打量的目光并不是善意的。
叶惜儿抿了抿唇,沉默不吭声地走进了一家糕点铺子。
选了两样点心,顺势就问了问伙计什么情况。
伙计多看了她几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可这姑娘的相貌实在太过出众,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其实很好辨认。
画像上也画出了三分精髓,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似水桃花的眼睛,无可比拟。
这么明朗清晰的画像,一眼就可以辨认出,伙计十分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他见到正主,欲言又止,委婉道:“姑娘,你去各个城门口看看吧。”
叶惜儿提着两幅点心,去了最近的城门。
走过去,就看见有几个人在城门口的张贴墙上看着什么。
还头挨着头的一边看一边议论。
“这什么人啊,看着挺俊俏的,没想到心肠这般歹毒。”
“是啊,这不就是蛇蝎美人吗?”
“年纪轻轻就做媒婆,果真靠不住,心思不正。”
“黑了心肝的,这不是害人吗?”
“把姑娘说给快病死的人,做这种缺德事,不怕遭报应吗?”
“不止呢,还把不检点的女子说给别人当儿媳呢,我家若是娶了这样珠胎暗结的媳妇进门,那得晦气死。”
“可不是嘛,看这上面写的,还给赌坊的打手说了一门亲事呢。”
“这媒婆,可别来祸害咱们县了。”
“对,坚决不能让这样黑心烂肺的人说媒,她若是上我们家来,我非打出去不可。”
“白瞎了这张脸!”
叶惜儿站在后面没靠近,只看见了墙上张贴着她的一副画像。
十分显眼,十分形象。
简直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她本人。
叶惜儿:“......”
这特喵的,这在古代没有侵犯肖像权这一说是吧?!
谁给她画出来,贴在众目睽睽下的!
叶惜儿听着周围的讨伐声,怂兮兮的没敢上前,她怕被认出来,被这些愤慨不已的人群攻。
她躲在一边,等人散的差不多了,才悄咪咪地出来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走进了,才看清墙上贴着两张大幅的宣纸。
一张上面写着字,一张就是她的高清画像图。
叶惜儿先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美照,她还是第一次在古代看见自己的画像。
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公开处刑的方式。
她又把目光移到另一张纸上。
上面罗列了她一系列歹毒的罪状。
讨伐她当媒婆以来做了哪些伤天害理的事。
坑害了几家百姓的婚事。
最后,总结出她应该滚出媒婆圈,没得带坏了风气,成为锦宁县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叶惜儿一通看下来,眼里顿时火冒三丈。
原来是她的同行啊!
结尾处,几个资深的老媒婆联合署名。
势必要肃清媒婆圈子,把这颗毒瘤摘出去,还百姓成婚嫁娶的秩序与安宁。
老百姓,嫁闺女,娶媳妇,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
一朝走错便是一辈子的苦,甚至能祸害三代人的命运。
像她这种没有底线,没有良知,没有职业操守。
给将死之人,给水性杨花,给天煞孤星,给地痞流氓说媒的媒婆。
就应该被人唾弃,被人丢烂菜叶子臭鸡蛋,被禁止当媒婆。
叶惜儿看着整页纸,篇幅不小的,洋洋洒洒的都是对她的公开谴责,大肆声讨。
言语犀利,正义凛然,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仿佛她是个犯下弥天大罪的千古罪人!
她心口堵得想吐血,眯着眼睛去看那几个媒婆的名字。
一共八个人。
城西的,城北的,城东的,城南的都有。
其中有四个媒婆都是比较有名的。
城西的周媒婆,徐媒婆,还有城北的钱媒婆,冯媒婆。
叶惜儿很是不服气,要说她抢占她们市场,妨碍了她们的地盘。
可她的生意还没做到城东的富人区去吧。
这城东的媒婆来凑什么热闹?
这种在公共场合不分事实真相挂人的行为,跟现代恶意网暴的性质也没什么区别了。
没想到她在现代没被网暴过,来了古代还被公开网暴。
列罪行,贴肖像,她是在逃犯人呢?
污蔑,全是污蔑。
青天大老爷啊,这里有冤情啊!
叶惜儿心里梗塞,气得险些昏倒。
憋屈又愤怒,眼圈立时就红了。
被人骂成这样,颠倒黑白,她这辈子都没有被这么抹黑过。
叶惜儿抿紧唇瓣,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在这里当场哭出来。
她撕下自己的画像,折叠好,昏头懵恼的,凭着本能往家里走。
路上再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议论她,她都视而不见。
脚下步子不停地穿过街道,穿过胡同,穿过人群。
叶惜儿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家那么远,隔着千山万水,走了好久都还没看到自己的家门。
这条路好长,周围的人好多,声音好嘈杂。
她像是走不出困境的受伤小兽,惊惶又防备。
有人拿起了舆论的这把刀劈向了她。
舆论这把武器,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都是十分好用的利器。
操作简易,效果绝佳。
如今,她就因这几张全然颠覆事实的白纸黑字,深陷流言蜚语的漩涡之中。
叶惜儿身处舆论中心,声败名裂,在锦宁县以这样的方式大出名。
她的媒婆事业才刚刚起步,才刚刚有了一点起色,难道就要这样断送了吗?
呜呜呜......
叶惜儿觉得自己忍不到回家了,她现在就想当街痛哭。
途经一条长长的深巷处时,面前突然有一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叶惜儿抬起眼睛,看到了一张眉如远山,斯文俊雅的书生脸。
她愣了一下,才唤出他的名字:“陆今安?”
陆今安捏紧了手中的书稿,书卷气掩不住棱角的锋利。
他目光复杂,眼底浮现出不知名的悬心。
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长睫遮住了大半的心思。
他明明不该上前来的,不该拦住她的。
可方才在幽暗凄清的深巷处,见她焉头耷脑的闷头赶路,如一只折了羽翼的画眉,可怜兮兮的紧。
他的脚步就不自主地往这边而来,向她靠近。
陆今安看她眼圈四周红而艳,眼里有水光晃动,却一直未滴落出眼眶。
知晓她这是为了什么。
他在书铺,也听见了些今日锦宁县的新鲜事。
“你......”
话出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询问?安慰?开解?
还是装作无所知?
“你拦住我有事吗?”
叶惜儿见他迟迟不语,尽管心情糟糕,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没事就让开吧,她要赶紧回家去,躲到被窝里哭泣了!
再慢些,她就要憋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一开口的声音险些哽咽出来。
“你有话就快说,没话就让开,我没空闲聊......”
她眉头蹙起,小脸皱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转啊转,转的她脑子晕眩。
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啊!
没看见她已经很难过了吗?
憋眼泪不辛苦吗?
叶惜儿悲从中来,推开他就往前冲。
岂料那人竟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叶惜儿......”
“你做什么!”
她回头,各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来,再也忍不住,宣泄而出。
摇摇欲坠的眼泪也瞬间飚出眼眶,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眼泪珠子掉出去一颗,就绷不住的夺眶而出,那个回家才能哭的发条断开了,顾不上此时在不在外面了。
叶惜儿眼泪乱飞,甩开他的手,十分的恼怒。
都是他,都是这个人。
若不是他,她还能一路忍到家里去!
“你做什么拦住我?”
“不知道我要回家吗?”
“不知道我有多惨吗?”
“不知道我被诬陷了吗?”
“不知道我被舆论暴力了吗?”
“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你现在是不是很开心?”
“你凭什么挡住我回家的路,这时候有眼色的狗都不不会拦路。”
“陆今安,你到底是有多讨厌我?”
叶惜儿精神状态十分不美丽,当场抓住人就开骂。
心里堵着的郁气闷得她难受。
她其实不想发难于陆今安,她更想现在就去把那几个陷害她的媒婆当场手刃。
什么玩意儿!跟她玩舆论杀人。
不知道她出生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吗?
安上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想抹杀她。
做梦去吧!
她也就最多当街哭出声来罢了。
呜呜呜......
这些天杀的,遭天谴的老巫婆。
她本本分分的说媒,低低调调的牵线,勤勤恳恳的配对。
她认真做事业呢,做什么来祸害她!
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