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灯丰村
时值深秋, 凉意袭来。
颜色斑驳的树叶零星的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四处飘散着桂花浓郁的芳香。
叶惜儿穿着湖水蓝绣着青莲的对襟薄袄,把细白的小脸衬得格外清新动人。
此时她坐在海棠小院的待客厅里,看着对面的一个胖乎乎的妇人, 心里是无比的激动。
“行,婶子, 我应下了,白姑娘的亲事, 我一定尽心。”
妇人旁边还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姑娘,穿着粉色袄裙, 害羞的低着头。
叶惜儿把目光放在姑娘的身上, 眼睛都笑弯了。
苍天啊!终于让她接到一个命格普通正常的人了!
终于不是那种崎岖到艰难的命了。
这姑娘的八字平平坦坦, 经历没什么起伏,家境不富裕也不贫困,总之就是很正常!
在亲事上也没什么特别的阻碍。
叶惜儿心里暗自高兴,这样的亲事,岂不是手拿把掐的?
从此以后, 她就要打入普通人的圈子了吗?
若不是今日接待了这个姑娘, 叶惜儿都要怀疑, 她的招牌是不是都被外面的人给定死了?也给人留下了一种剑走偏锋,奇奇怪怪的印象?
她的名字就只能跟那些不寻常的亲事困难户挂上号了?
叶惜儿就害怕有了这样深入人心的印象后,但凡是那些没有受过一点波折坎坷的人,就不会考虑上门来找她。
还好今日的这位婶子带着闺女来了,让她打消了这种顾虑。
白姑娘的八字平常,姻缘也好找, 业务已经很是熟练的叶惜儿, 轻松的甚至当场就没让两人离开。
一盏茶的功夫,就把适合白姑娘的对象盘算好了。
“白婶子, 白姑娘,你们听听看这两个人更中意哪个?”
“一个是城西药材铺子药香阁的谢三公子,今年十八,父母健在,上头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
“谢家的药材铺子传了三代,谢三公子自小跟着祖父学习草药药理,性子内敛温良,乐善好施。”
“做药材的人很有责任心,谢家的药材口碑一直都不错。”
“谢家的父母长辈们都挺和善宽容的,慈眉善眼,对自家的儿媳不会很苛刻。”
“另一个是城西章家香烛铺子的章大公子,今年十九,生母不在了,父亲娶了继室后,又生了一儿一女。”
“章大公子自幼丧母,人很独立自主,能拿能放,为人聪明,已经接手了章家香烛铺子,大部分的事宜都是他在打理。”
“和后母的关系虽然不亲近却也不恶劣,和下面的弟妹关系倒是很好,是一个好大哥。”
“以后章大公子成亲了应是会分家出来单过的。”
白孙氏一听完这两家的情况,心中就立即有了决断。
但她也没马上开口表态,而是假意沉思了一会儿,又问了几个细节,才委婉的说了自己的想法。
“咱们白家呢,就因着孩子她爹有门扯面的手艺,开了那么一间面食铺子,铺子开一日赚一日的钱,手停口停,都是赚的辛苦钱。”
“说有些家底子吧,也不厚实,说日子不好过吧,也算勉强能过得去。”
“我们普通百姓嫁女,都希望能嫁个好的,给闺女找个好婆家,心能放下一大半。”
“家境如何先不说,首先说这个家里的相处之道,主要讲究个长辈慈不慈,后辈孝不孝,气氛融不融洽,和乐不和乐。”
“单从这方面来看,我就觉得那做药材的谢家不错。”
白孙氏面上不显,心里其实是有些暗暗高兴的。
来找这媒人还真找对了!
依着她家的条件,按理说是够不上谢家这种人家的。
她家就是一个卖面的,底子薄,全靠他们夫妻起早贪黑的和面煮面,揽回头客,才攒了些血汗银。
但谁不想让自己的女儿高嫁啊?谁不想让女儿能找个条件好的婆家啊?
如今这媒人既然把话都放这里了,主动给他们介绍这样的好人家,她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至于说不说得成,那是媒人的本事!
叶惜儿听了她的选择,也没觉得多意外,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家庭的人员结构,不论是在现代还是古代,都在婚姻一事上占据着重要的考量。
若父母是组合家庭的,还有单亲家庭的,就是会比原配家庭,让对方多那么一分天然的顾虑。
尤其是古代,没有自由恋爱,家庭的这一部分更是会被放大的拿来衡量。
叶惜儿能理解,白婶子是怕自己的女儿在继婆婆手下不好过。
她尊重对方的选择,问了问白姑娘的想法,白姑娘只说一切都听娘的。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叶惜儿点头道:“行,白婶子,我会去谢家走一趟的,一有消息了就告诉你们。”
“若是成了皆大欢喜,若是不成你们也别失望,我们再另寻就是。”
白孙氏心里抱着极大的期望,笑着去握她的手:“小叶媒婆,那这事就拜托给你了,你一定好好给我们说说,我们静兰乖巧懂事,孝顺知礼,性子也纯善。”
“她若是嫁个好人家,我们白家一家都感谢您,以后上我们家吃面,不收你的银子!”
叶惜儿闻言好笑不已,得,又有了一家免费吃面的地方。
——
叶惜儿在跑白姑娘的亲事之余,还抽空叫上安福跟她去了一趟隔壁余香县。
余香县塔山镇灯丰村。
前不久有位婶子上门,说是想托她为余香县的娘家侄女说门亲事。
她侄女想嫁到他们锦宁县来,她之前也出过力,找了周围几家认识的邻里想说和,想把侄女嫁给那几个年龄相仿的小伙子。
她暗中去探口风,但都被人家的当家人给推了回来。
一听是隔壁县的,还是村里的姑娘,都不乐意。
她当年能从村里嫁到这里来,已经是不知道走了啥狗屎运了,现在还是他们村能拿来说道的羡慕对象。
他们老陈家尝到了甜头,现在侄女们也长大了,就希望也走走她的路子,哪怕能再嫁一个出来也好啊!
余香县不如锦宁县大,也不富庶,更别说他们那个在本县本镇都排不上号的灯丰村。
简直白瞎了这个名字,既不灯灿又不丰饶,村长还是个贪的,家家日子都不好过。
嫁过去娶过来的都穷成一窝了!
眼看着侄女的年龄渐大,不能再拖下去了,陈大花心里也急。
虽说她看不上那几个不值钱的侄女,但若是她们能嫁到城里来,也是她的助力不是?有一个城里的侄女婿,她在婆家也更有底气。
恰巧最近她打听到了城里新冒出头的有一位年纪轻轻的媒人。
据说这位媒人的行事作风很是奇特,不拘富贵穷人的媒她都接,也不拘你是个什么情况,且只要她出马,亲事都能成。
最重要的是,她哪个地界的媒都能说,包括隔壁县的!
陈大花到处打听了一番,赶忙就上了门。
那些个姻缘坎坷,亲事艰难的人最后都能成家,没道理她清清白白的侄女不行。
她侄女嫁到锦宁县来的事,有希望了!
虽然那媒人与她说了,她不一定把人说到锦宁县来,这要看她的姻缘在哪里。
陈大花面上笑着答应,心里却是不信。
什么姻缘不姻缘的,嫁到城里来就是好姻缘。
叶惜儿和安福一大早就出发了。
他们骑着驴,走一路歇一会儿,看见路边的茶棚子了,还停下来吃吃点心喝喝茶。
路途远,这样才不会把自己赶得很累。
在茶棚子里歇息的时候,安福说起了最近在城里听来的新鲜事。
“少奶奶,这段时日老有人谈论一件官府抓人的事。”
“说官府抓了一个船夫,那船夫杀了他的娘子,还把尸体剁了,半夜抛进河里了。”
安福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立起来的汗毛,毛骨悚然道:“告示贴出来的时候,吓哭了好多小媳妇小姑娘呢。”
“还有他的那些街坊四邻,都被吓坏了,说那人长得憨厚老实,平日可好相处了,根本没想到是个会杀人的恶徒。”
“他娘子死了,都以为是急症去的,办白事的时候,那船夫还哭得很是伤心,几度晕厥,他们还去劝慰他呢。”
“事情本已经过了几个月,船夫也伪装的很好,谁也没察觉,可不知为何,前不久那船夫竟然自己去官府认罪了,还带上了自己画过押的认罪书。”
“啧啧啧,真是奇事一桩,这船夫也是个怪人,怕不是半夜噩梦做多了,他娘子来找他索命,精神受不住了。”
安福摇着头感叹,唏嘘不已。
不只是他唏嘘,城里所有议论此事的人都是这般猜测的。
搞得人心惶惶,都说不能做恶事,不然就算侥幸躲过一时,该来的报应还是会来的。
“丈夫杀害妻子,这件事很恶劣,也引起了不少小媳妇们的慌乱,但奇怪的是,一些平时爱打媳妇的男子却是莫名的收敛了不少。”
叶惜儿听得眼睛亮闪闪的,一定是那个邱船夫被绳之以法了!
也不知道魏子骞是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他自投罗网了。
叶惜儿高兴的险些拍手称快,这样千刀万剐的恶徒,还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的重新娶妻过日子,那是门都没有!
遇到她小叶媒婆,也算是他命中有此一劫了!
叶惜儿得知了这个消息,心情愉快地走在乡间小道上,继续赶路前往灯丰村。
一路上的好心情,等到了地方时,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叶惜儿也没想到,她要说媒的这家人这般奇葩!
说好的是一个什么侄女说亲,可看着站在面前三个瘦巴巴的姑娘,和一旁笑得像个老鸨似的娘。
叶惜儿的脸色就好看不起来。
三个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的像麻杆,补丁摞补丁的麻布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晃,头发枯黄的如一把稻草。
她们的娘胡二娘一溜烟的把人拉出来,像展示货物似的任人挑选,更希望眼前的媒人把三个都看上,能把她们都嫁去城里。
像小姑子那般风风光光,让全村的人都羡慕她家。
到时她也能做回城里女婿的丈母娘!
还能让城里的女婿给自家儿子在城里找份工,说不准她家宝柱也能在城里安家叻!
若这些丫头没那个福气,不能像小姑子那般嫁去城里,那她就只能把这三个妮子多换些聘礼回来,也不亏。
叶惜儿听了胡二娘的话,当即就黑了脸,合着她走这么老远路的来,就到了这么一户卖儿卖女的人家?
话里话外的都不像是要正经的嫁女,而是想称巴称巴卖个好价钱!
“她们爹呢?你们家你做主吗?”
叶惜儿很想立即打道回府,可看着那三个姑娘,不是她说媒,胡二娘也会另外找媒人说媒。
胡二娘对这个锦宁县来的媒人很是恭敬,她小姑子可是说了,这是她专门请来的,是他们城里最好的媒人。
小姑子还抱怨说,她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求来的,还花了不少的钱打点,才让人家肯走这一趟的。
胡二娘原本是有些不信的,这般面嫩的一个姑娘,还能是最好的媒人?莫不是那陈大花又在诓骗她吧?
现下看媒人冷着一张脸,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她也只能按下心思,半弯着腰,笑得露出一脸谄媚的回道:“是,是,我家我做主,她爹在地里忙嘞,儿女的婚事,我能做主。”
叶惜儿斜她一眼,语气十分不耐:“那叫什么大花婶子的,没跟你说我的规矩吗?我这是正经的牵线拉媒,嫁女娶媳,其他歪门邪道的,我可不做。”
“你那些歪心思,若是不收起来,我可是做不了你们家的媒。”
胡二娘闻言,拍着腿直呼冤枉:“哎哟媒人啊!这话是怎么说的,我是她们的娘,那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能不为她们好吗?”
“哪个当娘的不想让自家的闺女嫁得好些?嫁去富贵人家享福去?”
“你可是冤枉我了,什么歪不歪心思的,我也是正经嫁女儿啊!女儿大了就合该嫁出去啊!难不成还能留在家里养着?”
叶惜儿见她说话避重就轻,歪曲事实,死不承认,也不想再与这种人交流什么。
“若是你想让我说媒,我就只能正经的找人家给她们说亲,不一定是什么人家,更不一定是锦宁县。若是你觉得不行,我也不勉强,这就告辞。”
叶惜儿眸子清凌凌的看着她,话里的态度很强硬。
“哎哟,这位媒人,脾性还挺大,咋不让你说呢,都把你请到家里了,哪能不说呢?”
她小姑子可是花了钱请来的媒人,看这气派就是不一样,她要说的人家,总比他们乡下的那些媒人介绍的人家要强上许多吧?
胡二娘可不傻,城里的媒人见多识广,结识的富贵人家多,随便说个人家都比他们附近村子的泥腿子们好!
再说了,若是那鼻孔看人的小姑子知道了她把她请来的媒人给气走了,还不得回娘家来闹翻天。
叶惜儿见她应了下来,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心里都松了口气。
只要能让她说媒,多少还有转圜的余地,这三个姑娘都不至于被赤裸裸的卖掉。
有时候,女子嫁人,还真就是改变命运了,能摆脱这样的娘家,怎么能不算是新生呢?
叶惜儿按下心里的憋闷,刚想细细的看一下三个姑娘的情况。
篱笆院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了,进来了一个背着一大捆柴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褐色补丁衣服,身量很高,却瘦的锁骨突兀,如两把锋利的匕首横在脖子下方。
他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肩背上扛着一座小山般的木柴,险些将他整个人淹没在下面。
叶惜儿见了,都怀疑这瘦弱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会不会被压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