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手表
新宁的八月,正值夏季最热的时候,只有清晨还能凉快些。
趁着太阳还没升起,周知意起了个大早,带上三只狗准备出门遛遛,她刚拉开院门,就看到了插在门把手上的一枝三角梅,三片淡紫色的花瓣簇拥着中心白色的花蕊绽开,上面还带着几滴新鲜的露珠,一朵又一朵,清雅美丽。
周知意先是一愣,接着把花取了下来,呢喃道,“开花了啊……”
天才蒙蒙亮时,江遇把终于养到长出枝桠、开了花的三角梅剪下一枝,就出门了。
缀着绽放花朵的枝条别在自行车的车把上,他骑着车出了家门,在村口停下,把花插到了仍然紧闭的门上,调整了几次位置,最后还是把花插在了门把手上,江遇这才又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反复演练了几遍,江遇和罗良白才拿着铝电容应用在收音机上可以正常使用的检测报告,去了电子一条街上的一家专门生产收音机的厂子里,和工厂老板谈生意。
那老板一开始见这两个年轻青年过来, 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这种元件有一直给我供货的厂子嘅。”
罗良白连忙拦住转头就要走的人,“您先别着急啊,看看我们的货,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老付只好停下,想着他看过,这些后生仔就能走人了。
江遇把研发出的铝电容拿给收音机厂的老板看,“我知道收音机电路板上用的一直都是钽电容,这种是铝电容,价格只要钽电容的一半。”
接着江遇又把装了铝电容改造过的收音机和检测报告拿出来,“这种铝电容用在收音机上,和钽电容一样用,完全可以替代,不会有任何影响。”
付老板听着收音机传出的声音,又去看那检测报告,心中已经有了些动摇。
罗良白趁热打铁,也在一旁说道,“这种铝电容我们只卖九毛钱一个,比钽电容便宜不少吧,如果全换成铝电容,生产一台收音机能多赚多少钱,老板你心中应该也能算过来这个账吧?”
进口的钽电容因为本身钽金属就昂贵、再加上外壳上的一层纯银,价格自然低不了,小小一个就要两块钱,收音机的电路板上总共需用十七个,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再加上其他元件、外壳材料、人工费等等,虽然一台收音机卖得也不便宜,在百元上下,但利润其实只有二十来元。
老付在心里快速算着,如果能用更便宜的铝电容替换,那一台收音机的利润……几乎可以说是翻倍!
他面上不显内心的喜悦,只故作勉为其难,“你们带了多少个铝电容,我要装到我们厂子做的收音机上试试看,能行我们再谈。”
江遇和罗良白对视一眼,有戏!
等他们再走出这个收音机厂,已经拿到了第一笔订单。
三周的时间,风雨电子厂分批交货,总共交出了5000个铝电容。
罗良白见江遇回来,暂时抛下流水线上生产元件的十个工人,大步走来,“怎么样?最后一批铝电容他们收货了吗?”
“嗯,收了,他们一个个检查过了,没有一个铝电容有问题。”江遇说着,朝着办公室走去。
罗良白跟着他一起走进去,把门关上。
江遇把口袋里揣着的一沓钱掏出来,放在桌上,“九毛钱一个的价格,一共四千五,一分不少都在这里。”
亲眼看到钱,罗良白终于有了实感,他激动的紧握双拳,无声的呐喊。
虽然只赚到了四千五,可实际利润能有三千九!
「风雨」终于成功的迈出去了一步!
罗良白信心大振,“用到钽电容的电器还有很多,电话机、电视机……我都去和他们谈,我们肯定能拿下第二笔订单的!”
江遇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笑,说道,“我们已经有第二笔订单了。”
“收音机厂的付老板他妹夫开了一家生产卡带式录音机的电子厂,把我们的铝电容拿过去试了一下,也能用,所以也下了3000个铝电容的订单。”江遇说着,“而且这种铝电容目前只有我们在生产,付老板说之后会继续在我们这里订货。”
罗良白兴奋到只知道说,“太好了、太好了!”
老话果然说的对,“万事开头难”,但最艰难的一步迈出去了,电子厂终于能运转起来了!本来没能拿到帕格传呼机的代工生产,罗良白还以为他和江遇要完蛋了,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凭借铝电容这小小一个电子元件,他们又站起来了!
江遇把桌上的钱分了分,“这五百给你,作为奖金,这些日子也多亏你在,帮我分担了不少事情。”
罗良白也不和他客气,笑眯眯的说道,“谢谢老板。”
“这一千块等着月底给工人们发工资。”江遇说着,再去掉成本,还剩下两千四百块。
他看着那些钱陷入沉思,那九部传呼机赚来的两万块是不可复制的一时走运,后来开店修理电器也不过是零零碎碎赚些钱,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千四百块才是他真正脚踏实地赚来的第一桶金。
罗良白还在一旁畅想着,“等新宁的电器厂都谈一遍,还有新宁以外的其他城市的电器厂,如果都能给我们下订单的话,你向银行贷的那三十万应该不用几年就能还上了,而且我们还能有钱去研发call机……”
——
八月二十五号,周知意在这一天就二十岁了。
一大早,照例门上出现一束鲜花,只是变成了明黄色的小雏菊。
对此,何萍的吐槽是,“那三角梅就算养得再好,也经不住这么天天剪一枝的,不换成别的花,三角梅怕是早就秃了。”
严淑芳附和的点点头,看向院中自己种的那棵三角梅,换做是自己,一天剪一枝,她想想就觉得心疼,“小江还真舍得。”
事实上,江遇确实舍得。
周知意并不意外江遇会送她生日礼物,何萍、姜玉芝、严淑芳等人都送了,更何况之前江遇的生日她都送他了,而且去年作为朋友也是互送了礼物,现在嘛,两人的关系好像又比朋友稍微上升了那么一点。
只是打开精美的小盒子,周知意看到里面裹在绒布上的手表,又抬起头,惊讶的看向面前的江遇。
去年周知意送江遇的生日礼物是两版邮票,总共花费七十六元;今年她送的是自己做的领带,也就花了个买布的钱,一块极好的进口提花织锦布料,花费也不过是十余元。
去年江遇送她的是一台二手收音机,和她的礼物价值相差不大。
而今年……
两侧略圆润的方形表盘镶嵌在纤细光滑的金色金属表带中,精致考究的做工和质感无一不透露着轻奢的气息,再加上表盘上“ROLEX”几个字母,这只手表的价格比周知意能想到的数字只会更高,不会再低。
周知意不想收这么昂贵的东西,江遇还只是在她的考察期,又不是已经是她男朋友了,她都没舍得花那么多钱在他身上,自然也不好收这么贵的东西。
她刚想要说推拒的话,把手里的小盒子还给江遇,就听他说,“我做成了第一笔生意,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铝电容。”
江遇分享着自己的喜悦,“五千个铝电容全都交货给收音机厂,结的货款有四千五百块,去掉成本和给罗良白的奖金、给工人们的工资,我自己还能剩下两千四百块。”
“太好了!”周知意替他高兴,只是她又迟疑地问,“你该不会把钱全拿来买这块手表了吧?”
江遇点点头,“我听说从港岛那边传来一个说法‘戴金劳、有金捞’,做生意的人戴这种表再合适不过了,‘劳’和‘捞’同音,‘力士’又代表着‘利市’,只是我赚到的钱还不够多,只买得起这块14K的细表带女款劳力士手表。”
“这太昂贵了——”
“我早就想把它换掉了。”江遇的目光落在周知意手腕上那块黑色的电子表,接着他又看向周知意,难得露出少年意气般的笑容,“我做到了。”
周知意的动作顿住。
“从第一次见你把这块二手电子表戴在手腕上的时候,我就觉得它配不上你,你值得更昂贵的手表,才算是相得益彰。”
两天后,又是一年一度的省内秋装展销会。
越来越多的展商也开始挂出了大幅的模特照片宣传自己,而「南风」的展位上又有了新花样。
这次周知意打出的概念是“一衣多穿”,只靠照片可看不出其中的玄妙,所以这次她多带了几个人。
周知意侧身站在穿着一件宽松V领针织背心的何萍面前,抬手将她肩上的扣子解开,整件衣服向下一坠,眨眼间这件背心变成了一件针织连衣裙,原来里面的高领针织衫是和背心相连着,一朵精巧的针织玫瑰花别在脖颈处,如同点睛之笔。
第一次见到这种衣服变身秀的客商们不禁睁大了眼睛,发出惊呼。
接着周知意又走到姜玉芝身前,她穿着一件带着小斗篷的呢子大衣,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关注,姜玉芝很是不自在。
周知意握了一下姜玉芝垂在身侧冰凉的手,开口把客商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衣服上,“这件是把斗篷和大衣结合到了一起。”
接着她把大衣外面的小斗篷拆掉,“现在又变成一件款式简洁的直筒大衣了。”
所有人目不转睛,还真是新奇,一件衣服居然能变成两种样子、两种风格。
郑香身上穿的是一件卡其色的夹克衫,胸口做了「南风」标志性的花朵刺绣,周知意把她身上的这件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让她再穿上,这件外套又变成了蓝白条纹夹克衫。
“这件外套把所有的缝头全都藏起来,实现了正反两穿。”周知意讲解道。
陈晓慧则穿的是一件海军领样子的宽松毛衣,周知意把外面的领子解开,这件衣服就变成了绞花与平针织法拼接的纯白色毛衣。
“这个领子是用了我们做夏装的高捻棉麻纱线,所以可以搭配四季的衣服。”说着,周知意把领子披到自己身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白T恤,海军风的披肩领子在脖子前打结系住,立刻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她动作间,皓白手腕上金色的手表露出,确实如江遇说的那样,相得益彰,很是好看。
除此之外,还有从宽松西装变成收腰的西装连衣裙、拼接领口和袖口的假两件针织衫、正反两穿的针织连衣裙等等,打着“花一件衣服的钱、买到两件衣服”这一新颖的概念设计,「南风」再一次在展销会上独占鳌头,又是大赚一笔。
在高档餐厅庆祝过,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走回北发村。
“展销会结束后玉芝和穆霖就赶去夜大学上课了,也就是我想着他们,还给他们打包了菜。”何萍给自己脸上贴金,这般说道。
沈谦面无表情的说,“本来知意就多点了他们两个人的菜,不然你能打包什么?我们的剩菜吗?”
周知意笑着安慰不知所措的陈晓慧和郑香两人,“别管他们,闹着玩呢。”
半路上,沈谦和她们分别,回他自己家。
其他人继续向前走,刚走回城中村的家中,赵娟迎上来,对着周知意说,“老板,今天你朋友来店里找你,好像有急事,我就在傍晚关店后把她带过来这边了。”
说着,赵娟侧开身子,露出坐在院子里的钟玲。
钟玲脸色不太好看,透着一种颓然的苍白,无力的起身。
周知意脸上的笑容收拢,立刻朝钟玲走去,“玲姐,你怎么了?”
钟玲开口,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如平地一声雷,“我要离婚。”
她说的甚至不是“我想离婚”,而是直截了当的“我要离婚”。
所有人都是一惊。
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钟玲是已经经历过情绪的大起大落后的一种麻木,她无暇关注其他人各种惊诧的表情,只继续说着,“罗凤妹怀了姚海林的孩子,我不想养别人的孩子。”
钟玲虽然此刻想法很明确,但其实也是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离婚,所以下意识的来找在她看来头脑灵活的周知意。
她看向周知意,像是重申,又像是让自己坚定下来,“我要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