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崩盘
吴坤其实已经想回头了。
在第一个人联系不上的时候,他还只是咒骂一声,他居然也这么倒霉摊上了坏账这种事。
在第二个人联系不上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丁老板,之前的那些货款该给我汇过来了吧,这一笔接一笔的,像滚雪球一样,数额变得越来越大了,”吴坤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道,神情有些不耐,“而且这都快一个月了。”
电话听筒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哎呀,那衣服运到国外需要时间,外汇打进国内的银行账户也需要时间嘛,我取出来换成大团圆也要时间嘛。而且那外商其实也是给人做事,也是要等上面的老板拨款,他们外国人做事都是要先把货卖掉,才有现金流的嘛。”
吴坤暂时被安抚下来,“好吧,总之丁老板尽快,我给你赊着单,我哥厂子那边和布行也赊着账呢,钱到位,你把账一清,我们也能把布行的账也清掉。”
“我省得,我肯定尽快的。”电话那头的人态度很好,连连应道。
接着,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不过上次的红波点衬衫那外国人说很不错,想要再要多一些。”
吴坤问,“要多少?”
“一千件。”
吴坤惊讶,“这也太多了!之前几次拿走的货加在一起也有三、四百件了吧,那外国人要这么多衣服?他卖得掉吗?”
“他也是想把衣服再转手卖给其他外国采购员,”电话那头的人暗示性的咂舌,“你懂的,有时候倒倒手,又是能赚一笔。”
吴坤犹豫,“这……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吴老板帮帮忙嘛,我也是在中间商,大家都是一起赚钱的,”电话那边的人劝说道,“这样吧,等你把货发过来,我再和那外国人谈谈,看看能不能先把货款给你一下子结清。”
吴坤一想,这样也行,总比漫漫无期的等待结款要好,“行,那可说好了,一千件红色波点短袖衬衫的货发给你,你帮我把货款一下子结清,我看看一共是多少钱。”
他用肩膀夹着电话,找出账本,翻到其中一页,“前四次拿的货除了红波点衬衫以外,还有Polo衫、四季衫……再加上这次的一千件,一共是四万七千块的货款。我不管丁老板卖给那外国人多少钱,这四万七可是一定要给我的。”
“知道啦,你还不放心我老丁嘛,我和你都是做了多少年生意的了。”
“这四万七千块我肯定帮你要到。”
——
何萍看了热闹,回来便迫不及待的分享给南风服装店的其他人,“你们知道那几个服装店老板聚集在WK潮流女装门口是因为什么事吗?”
周知意埋头扎在柜台上,一动不动、毫无反应,整个人像灰掉了一样。
倒是赵娟立刻追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是有几个客商跑路了,其中一个客商拿走的货最多,说是转手卖给外国人,总共几千件都有了,几个店坏掉的账加起来有十几万了。”何萍幸灾乐祸的说,“所以现在他们才聚在一起正想办法呢,可人都跑到天涯海角了,说不准都跑到外国去了,哪还能找到。”
赵娟先是震惊,“十几万?这么多钱?”
随即又有些唏嘘,她叹了口气,“被坑了这么多钱,也挺惨的。”
“赵姐你忘了他们这十几万卖出的衣服是什么了?都是抄我们的款式做出的衣服!”何萍毫不客气的指出,“而且要不是他们打价格战,以更低的价格卖我们店的同款衣服和我们恶意竞争,还允诺可以赊账,一步步,都是他们自己走向了现在的这个下场。”
何萍很是畅快的吐出一口气,“这叫恶有恶报。”
周知意早有设想,人性是最经不得考验的,她想到了会有坏账让这些“吸血”的服装店老板出点血,就是这个数额有点超乎她的想象,不过现在她也无暇去想别人的事了。
抬头仰靠在椅子上,周知意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她甚至有些记不太清,太混乱了。
周知意只记得自己一把捞过姜玉芝和穆霖面前的书,动作幅度之大还带倒了桌上的小台灯,还好姜玉芝及时接住。
接着她掩耳盗铃般把信纸塞回书页中,迅速把书合上,还给了江遇。
她那个时候还说了句什么?
“这书你是不是还要用?”说完周知意便自问自答,“哈哈,肯定是了,你过来就是要书的。你拿着书快回去吧,夜也深了,我也要准备睡了。”
说完,不等江遇开口,周知意哐当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何萍走过来,胳膊撑在柜台上,托着脸看向生无可恋的周知意,疑惑的问,“前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江遇怎么了?从那个晚上起你就很不对劲。”
周知意的声音虚无缥缈,“我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那信上的文字仿佛在眼前重现——「不论如何,遇见你、认识你、喜欢上你是我这辈子难得的幸运。」
周知意鲤鱼打挺般的坐回来,握拳砸在柜台桌面上,“为什么就不能简单的就是朋友呢?”
看她这副纠结的样子,何萍猜测道,“江遇终于说出口他喜欢你的事情了?”
周知意震惊的抬头,“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我的?”
“这有什么难看出的,就像穆霖喜欢玉芝,江遇喜欢你,”何萍挥了下手,一副早已了然于心的表情,“也就只有你们当局者才看不清,我这个旁观者可看得一清二楚。”
“我才不像玉芝那么迟钝,”周知意颓然的又趴到桌上,“我只是一直以为我们就是朋友,是相识于微时,互相鼓励、一同成长的朋友。”
何萍不懂,“那不是挺好的,我记得‘相识于微时’下一句就是‘相守于经年’,多浪漫啊!”
周知意重重的叹了口气,她和何萍这个性缘脑讲不通。
“我回厂子里看看,”周知意起身,“你和赵姐看着店。”
何萍点点头,“行,你回去吧。”
回到制衣厂,周知意和穆霖对接之后的要放到新店售卖的新款衣服,“这个短袖衬衫前衣片左右要做塔克褶,间隙在0.6cm,这样看着精致些。”
穆霖点点头,转身调整着人台上的胚布。
周知意看着他做事,又走起神来来,半晌后喃喃问道,“穆霖,你和我也是朋友,你不会也喜欢我吧?”
说完,周知意自己就回过神来,“不对,我都忘了,你喜欢玉芝。”
穆霖转过身来,立刻先去看远处的佳人,姜玉芝离这边有些远,正帮女工陈晓慧调整着缝纫机压线的松紧程度,显然没有听到周知意刚刚的话。
松了一口气,穆霖这才没好气的对周知意说,“你是大团圆吗?还想人见人爱?”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周知意叹气,“可喜欢我的人真的太多了。”
居然连江遇也是。
穆霖无语:……
懒得理她,穆霖转回身去继续打版。
周知意回想了一下,她的朋友虽多,但还是女同志占大多数。
她的异性朋友除了江遇,穆霖算一个,他喜欢姜玉芝;沈谦算一个,但他对钟玲抱有隐秘的情感;殷勇是生意来往上的朋友,他都结婚好些年了,还是老来得女,有个才四岁的女儿;高德明和姜佑青也是她的朋友,虽然周知意和他们的媳妇关系要更亲近些。
周知意这才发现,只有江遇这个“漏网之鱼”,她之前都没有想过,她的异性朋友中怎么就江遇一个人也没个喜欢的人,敢情原来是喜欢她啊?!
崩溃的抓了一下头发,周知意不能再想下去了,越想心越乱,她站起身来,“我出去散散心。”
穆霖只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周知意走出厂房,牵上在门口看门的大发和两亿,又去了隔壁小楼房,把一心也拉上。
两三点钟正是打盹儿的好时候,所以一心被薅起来的时候整只狗都是懵的,就算看到自己被穿上牵引背心、扣上绳子,它都还没反应过来,一双琥珀色的狗眼睛看了看天空上的太阳,怀疑狗生:不该是这个时间出去溜达啊?它刚刚也没吃饭啊?
周知意拽了一下,没拽动。
一心还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大的脑袋还在费力思考:还是说它吃了,只是忘记了?
“平时你不是最爱出去放风的吗?下雨天都想要出去,怎么现在不挪步了?”周知意费解,又拽了一下。
还是大发咬住绳子,帮着一起拽,才让一心回过神来,跟着一起向外走。
周知意刚出门,一抬眼就看到了一个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
江遇站在不远处,把手里的书递过来,率先开口,“我回来拿东西,刚刚看到了你进家门。你不是要借这本书吗?我拿来给你。”
周知意目光扫过那本《电力学原理》,没有接,只不自在的笑了笑,“不用了,我昨天去书店已经买了一本一样的。”
江遇的眼睫和拿着书的手几乎同时垂下。
周知意努力佯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只是气氛仍然尴尬的令她想要逃离,“你是不是还有事忙,我也要去遛狗了。”
就在她牵着狗错身经过江遇时,又被他出声拦住。
“对不起,我让你为难了是吗?”
又被拽住的一心:?到底是要出去玩还是不出去玩?怎么走三步停一下的?耍狗玩呢?
百无聊赖的两亿张开嘴,一下子咬住旁边黑棕色长相潦草的大狼狗的耳朵。
周知意拽了拽绳子,制止两只狗闹起来的行为,转身看向江遇,“……是有一点。”
朋友怎么能有过线的情感呢,周知意心里别扭,她以为至少要到几年后,大家各自有了伴侣,才会慢慢的拉开距离,没想到现在就要做不成朋友了。
一起过的新年还有逛过的花街、分享过自己站在二纺厂大礼堂舞台上的喜悦、也鼓励过他努力去考夜大、她失意挫败时听到的他在点歌台点的那首歌、彼此了解而产生的那些不用过多言说的共鸣……
这些朋友间的珍贵瞬间,都要变成历史了。
周知意有些难过,他只是表白了,而她却是失去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啊!
“我知道我没有齐廷铮有钱、也没有他阳光,不像段明礼有着很好的学历和体面的工作,也不像宋思泉那样和善讨喜……我知道现在的我还远远不配,也没想让你现在就知道我的心意,如果你实在是为难,不知道怎么拒绝我,可以当作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那些早已被周知意抛之脑后的名字又被重新提及,她讶异的看向江遇,“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现在不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吗?”
只不过简单几个字,苦涩中泛着疼的心好似又尝到了些甜味,江遇的指尖不由得痉挛般的微微一动。
周知意张了下嘴,又抿起,这才想通,原来在她只把这些男人当作烂桃花的时候,江遇却认真的把他们当作情敌,耿耿于怀至今。
“我没想过现在就要个什么结果,你也不用回应我,”江遇看着她,那些难以言说的情愫流转在深沉的黑眸中,他坦诚道,“我向银行贷了三十万,本来想的是如果创业失败,我什么都不会和你讲,只会是你朋友中最不争气的那个,会衷心的祝福你事业有成、幸福美满。如果成功,我才会迈出这一步,说出我的心意。”
周知意神情一滞。
“你可以就当没看过那封信吗?”江遇眉眼疏朗的脸上露出一抹哀求,“就像以前一样,我们还是朋友。”
求求你了,不要躲着我,不要对我心有隔阂。
“如果可以……如果我能创业成功,还清银行贷款,赚到钱后,你还没有喜欢的人的话……到那时你能再考虑一下我吗?”
他近乎卑微的小心祈求着。
完全刨开自己,露出里面那最真实的样子,自卑、胆怯、小心翼翼,又挣扎着想要争取。
周知意看着这样的江遇,心脏仿佛被人捏了一下,有点酸,她不想看到他这种样子。
深吸了一口气,周知意重新看待眼前人,“你好像搞错了。”
江遇一怔。
周知意看着他,先前不自在躲闪的目光此刻直直的望过来,说道,“你要战胜的人不是齐廷铮、也不是段明礼或者宋思泉,而是我。”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做亏本买卖,除非两个人的生活比我一个人的独处更好,否则大可不必,就像是本来只用做一份的家务,却为了什么爱之类的委屈自己做两份。”
明亮的眼眸微微一弯,周知意唇角笑意清浅,却宛如春花骤然绽放,“我的要求很苛刻吧?”
胸口的窒息感奇异的缓和下来,好似又被灌输了新的动力,这两天都没能笑出来的江遇点点头,跟着露出一抹梨涡浅笑,“是有点,不过我会努力的。”
他得到了。
幸运再次降临。
她愿意给他机会。